晨霧剛褪儘半分,青瓦老宅的院角就飄起了裊裊炊煙。沈清辭踩著竹影斑駁的石板路走進工坊時,江母正站在灶台前,用竹勺攪動著鐵鍋裡的黃豆,咕嘟冒泡的豆香混著淡淡的竹韻,順著敞開的窗欞漫出,纏上院外新栽的竹枝。
“清辭,快來嚐嚐剛熬好的竹醬底油。”江母轉身時,圍裙上還沾著細碎的黃豆。她手裡的白瓷碗裡盛著琥珀色的油汁,上麵浮著一層細密的竹綠色油花,正是用新釀竹醬的頭道油熬製而成。
沈清辭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低頭抿了一口。醇厚的醬香裡裹著清冽的竹香,鹹甜交織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比上次釀出的竹醬更添了幾分綿長。“江嬸,這底油也太香了!”她眼睛一亮,“要是用來拌麪條,肯定好吃。”
“正有此意。”林墨從門外走進來,肩上扛著一捆新鮮的竹枝,“村裡的掛麪坊剛送來了新曬的掛麪,今天咱們就做竹醬拌麪,給第一批預約的遊客嚐嚐鮮。”他放下竹枝,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藍布短褂的後背已經浸出了一片汗漬。
自從半個月前在村裡的旅遊公眾號上釋出了竹醬工坊的訊息,預約體驗製醬、品嚐竹醬美食的遊客就絡繹不絕。今天是工坊正式對外開放的日子,沈清辭和林墨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江母也召集了村裡幾位手腳麻利的老人來幫忙。
剛到辰時,院門外就傳來了清脆的笑聲。一群穿著休閒裝的遊客跟著村導遊走進院子,為首的是一對年輕夫婦,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後跟著幾位鬢髮斑白的老人。“這裡就是沈姑孃的竹醬工坊吧?”年輕丈夫笑著問道,“我們在網上看到竹醬的故事,特意帶著爸媽和孩子來體驗。”
沈清辭迎上去,笑著點頭:“歡迎大家!今天不僅能嚐到竹醬做的美食,還能親手體驗泡豆、攪拌醬料的過程,最後還能帶走自己做的小罐竹醬。”
“太好了!”小女孩掙脫父母的懷抱,跑到院角的醬缸前,踮著腳尖往裡看,“媽媽,這裡的醬好香呀,還有竹子的味道呢!”
江母走過來,遞給小女孩一把小小的木勺:“丫頭,要不要試試攪拌醬料?輕輕攪,彆灑出來哦。”她手把手教小女孩握住木勺,慢慢攪動醬缸裡的竹醬,深褐色的醬料順著木勺流下,沾了小女孩滿手醬香。
“奶奶,這醬是用竹子做的嗎?”小女孩仰著小臉問道。
江母笑著點頭:“是啊,這裡的竹子要長三年才能用來取汁,黃豆要泡足六個時辰,還要經過三個月的發酵,才能釀成這竹醬呢。”她指了指牆上掛著的老照片,“這是清辭的爺爺和阿墨的爺爺,當年他們就是在這院子裡,一起種下第一叢竹子,燒製第一口醬缸的。”
遊客們圍過來看照片,照片裡的兩位老人坐在醬缸旁,手裡捧著粗瓷碗,笑得滿臉皺紋。“原來這竹醬還有這麼深的淵源。”一位白髮老人感慨道,“現在能吃到這麼有故事、純手工的東西,太難得了。”
沈清辭給大家泡了竹香茶,坐在竹影下,慢慢講起爺爺和林墨爺爺的往事:“當年兩位爺爺是同窗,一起去城裡學做醬,回來後覺得普通的黃豆醬少了點山野的清味,就想著用後山的竹子搭配黃豆製醬。試驗了好多次,才找到竹汁采集的最佳時間和發酵的比例,這竹醬纔算真正成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泛黃的日記,正是爺爺留下的那本:“爺爺在日記裡寫,竹醬的靈魂是‘誠’,對食材要誠,對工藝要誠,對吃的人也要誠。所以我們現在做醬,還是沿用當年的方法,不新增任何防腐劑,每一步都手工完成。”
說話間,廚房裡飄來了更濃鬱的香氣。林墨端著一大盆竹醬拌麪走出來,麪條上鋪著翠綠的青菜、金黃的煎蛋,淋上琥珀色的竹醬底油,撒上切碎的蔥花和芝麻,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大家嚐嚐看,這是用剛熬好的竹醬底油拌的,配上咱們自己種的青菜,味道很清爽。”
遊客們紛紛拿起筷子,一口下去,麪條的筋道、竹醬的醇厚、青菜的爽口完美融合,眾人都忍不住讚不絕口。“太好吃了!”年輕妻子一邊喂孩子吃麪,一邊說,“這竹醬一點都不鹹膩,還有淡淡的竹子清香,孩子也愛吃。”
那位白髮老人放下筷子,感慨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吃過手工醬,後來市麵上的醬都加了各種調料,早就冇了當年的味道。你們這竹醬,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家裡的味道。”
午飯後,沈清辭帶著遊客們體驗製醬。她把泡好的黃豆分裝進小陶罐裡,教大家加入適量的鹽、白糖和竹汁,然後用乾淨的木勺攪拌均勻。“攪拌的時候要順著一個方向,這樣醬料發酵得更均勻,味道也更醇厚。”她一邊示範,一邊講解,“發酵期間,每天都要打開蓋子攪拌一次,讓竹氣充分滲進去,還要注意不能沾到生水,不然醬會壞的。”
小女孩在媽媽的幫助下,認真地攪拌著自己的小陶罐,小臉漲得通紅:“我要把這個醬帶回家,給爺爺奶奶嚐嚐。”
“等三個月後,醬釀好了,我們還會給大家寄一張‘開醬邀請函’,歡迎大家再來老宅,嚐嚐自己親手做的竹醬。”沈清辭笑著說。
遊客們離開時,每個人都提著一小罐剛做好的生醬,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年輕夫婦特意留下聯絡方式:“我們下次來,還要住在這裡的民宿,好好體驗一下鄉村生活,再嚐嚐你們用竹醬做的其他美食。”
送走遊客,沈清辭和林墨、江母坐在院子裡休息。江母喝了一口竹香茶,笑著說:“冇想到這麼多人喜歡竹醬,看來你爺爺和阿墨爺爺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這隻是開始。”林墨看著院外新栽的竹苗,“我打算把後山的竹林擴大,再和村裡的農戶合作,收購他們種的黃豆,這樣原料就不用愁了。另外,我還想開發一些竹醬的衍生產品,比如竹醬餅乾、竹醬臘肉,讓更多人知道咱們的竹醬。”
沈清辭點點頭:“我也想把爺爺的日記整理出來,配上製醬的步驟和老照片,印成一本小冊子,送給來體驗的遊客,讓更多人瞭解竹醬的故事。”她頓了頓,又說,“還有,村裡的老人大多冇事做,我們可以請他們來工坊幫忙,既能增加收入,也能讓他們的手藝派上用場。”
江母欣慰地笑了:“你們想得真周到。當年你爺爺就說,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享,好手藝要大家一起傳承。現在看來,你們都做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竹醬工坊的名氣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遊客慕名而來。沈清辭和林墨按照計劃,擴大了竹林,和村裡的農戶簽訂了黃豆收購協議,還開發了竹醬餅乾、竹醬臘肉、竹醬豆腐等一係列產品。村裡的老人也紛紛加入工坊,有的負責泡豆、炒豆,有的負責攪拌醬料,有的負責包裝產品,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這天,工坊裡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走進院子就直奔那口老醬缸。“這口醬缸,是當年林老栓和沈老根一起燒製的吧?”老人聲音顫抖地問道。
沈清辭和林墨對視一眼,林墨點頭:“是啊,您認識我們的爺爺?”
老人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個同樣刻著纏枝蓮紋樣的小醬缸,雖然比院角的老醬缸小了很多,但紋樣一模一樣。“我是當年給他們燒醬缸的窯工的兒子。”老人撫摸著老醬缸,眼眶泛紅,“我父親臨終前說,他這輩子燒得最滿意的醬缸,就是這口和這個小的,還說要是有機會,一定要來看看它們還在不在。”
他把小醬缸遞給沈清辭:“這個小缸,是當年你爺爺特意讓我父親燒的,說要留給未來的傳承人。我找了很多年,今天終於找到了。”
沈清辭接過小醬缸,缸身溫熱,彷彿還帶著當年窯火的溫度。她看著缸底刻著的“傳承”二字,忽然明白,爺爺和林墨爺爺留下的,不僅僅是竹醬的秘方和手藝,更是一份跨越歲月的信任與期盼。
“謝謝您。”沈清辭哽嚥著說,“我們一定會好好保管這個小醬缸,把竹醬的手藝和故事,一直傳承下去。”
老人笑著點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忙碌的人們,掃過牆上的老照片,掃過院角的竹影和醬缸:“好,好,這樣我父親也能瞑目了。”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竹枝,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沈清辭把小醬缸擺在老醬缸旁邊,兩個醬缸一高一矮,靜靜佇立在槐樹下,彷彿在訴說著跨越兩代人的傳承故事。林墨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竹香茶:“想什麼呢?”
“我在想,爺爺要是看到現在的樣子,肯定會很開心。”沈清辭看著小醬缸,嘴角揚起一抹微笑,“竹醬傳香,老宅煥新,還有這麼多人一起守護這份手藝,這大概就是爺爺想要的傳承吧。”
林墨點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以後,我們還要把竹醬帶到更遠的地方,讓更多人知道,在這青瓦老宅裡,有竹影橫窗,有醬缸藏歲,還有一份跨越歲月的深情與傳承。”
晚風拂過,竹影搖曳,醬香瀰漫。沈清辭捧著溫熱的竹香茶,看著院子裡忙碌的身影,看著牆上的老照片,看著院角的醬缸,忽然覺得,時光彷彿在這裡停駐,又在這裡流轉。那些塵封的往事,那些深厚的情誼,那些執著的堅守,都在這竹醬的香氣裡,在這老宅的煙火氣裡,慢慢發酵,愈發醇厚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