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霧還冇散,融境坪的窗欞上就結了層薄霜——有的像藤苗蜷曲的嫩須,有的像阿海信裡畫的細碎海浪。阿樂趴在窗邊數了會兒霜花,直到巷口傳來張嬸的大嗓門,才揣著那本夾著桑皮紙的養護冊,趿著布鞋跑出門。
“阿樂來得正好!幫嬸子把布抻平些!”張嬸蹲在暖棚旁,身邊堆著幾匹疊得方方正正的藍粗布,布麵泛著洗過的軟光,邊角還帶著陽光曬透的暖意。這是她和鄰裡湊的布料,都是耐風的厚布,“藍布襯著藤苗的青,看著就舒心,還能擋北邊刮來的冷風。”
女人們很快圍攏過來,有的盤腿坐在草蓆上理布,有的捏著粉線袋在布上彈走線。王嬸的手指最巧,穿針時不用眯眼,線“嗖”地就鑽進針孔,她笑著把頂針往阿樂手裡塞:“來,幫嬸子遞個頂針,咱們把針腳縫得密點,雪粒兒半點兒都進不來。”阿樂攥著銅頂針,指尖蹭過上麵的小凹點,涼絲絲的,卻覺得心裡熱乎。
小禾拿著木尺量暖棚的高度,在布上畫記號時,阿樂忽然跑回屋拎來顏料盒:“我能在布上畫貝殼嗎?像阿海寄來的那種!”張嬸拍了拍他的頭:“當然能!畫了貝殼,藤苗就記著琉璃港的事啦。”阿樂蹲在布邊,蘸著白顏料慢慢畫——先勾出螺旋的殼紋,再在旁邊點幾個圓點點當浪花,畫到第三個貝殼時,囡囡和小石頭舉著光滑的石子跑過來:“我們幫你壓布角,風颳不動!”三個孩子把石子按在布邊,影子疊在藍布上,像幅軟乎乎的小畫。
“這乾花給棚角添點生氣!”陳爺爺揹著竹簍走來,簍裡裝著曬乾的野菊和蘆花——野菊是明黃色的,蘆花是蓬鬆的白,都是秋天他在山邊采的。李大叔伸手接過簍子,踩著木凳往棚橫杆上掛:“阿樂遞根麻繩來!”阿樂踮著腳遞過繩子,看著野菊串垂下來,風一吹,蘆花輕輕晃,和藤架上的貝殼串碰出“沙沙”的響,混著“叮鈴”的脆聲,像暖棚在哼小調。
正午時,第一塊棚簾縫好了。王嬸剪斷最後一縷線,提著布角抖了抖,藍布上的白貝殼在陽光下亮閃閃的:“結實著呢!西風颳不透!”李大叔把棚簾搭在架子上,用麻繩繞著木杆繫牢,阿樂跑到棚下仰頭看——藍布剛好裹住藤苗的新芽,伸手摸上去,厚實得能擋住寒氣。
下午,阿樂跟著小禾學記錄藤苗生長。小禾找了根細木棍,比著最矮的藤苗量:“今天它到木棍這兒,咱們畫個小芽記下來。”阿樂翻開養護冊,在昨天畫的波浪線旁,用鉛筆描了個歪歪扭扭的芽,還寫了“不冷啦”三個字——筆畫像剛冒頭的藤須,小禾笑著幫他添了個小太陽:“這樣藤苗就知道,咱們都盼著它暖和長大。”
收工時,三麵棚簾都掛好了。藍布順著木架垂下來,明黃的野菊、雪白的蘆花綴在棚角,風一吹,棚簾輕輕晃,乾花和貝殼串的聲音裹著暖意飄遠。張嬸摘了朵乾野菊遞給阿樂:“聞聞,香不?明年開花時,咱們裝在布包裡給阿海阿溪帶回去。”阿樂把野菊攥在手裡,香氣鑽進鼻子,忽然覺得這味道裡,藏著融境坪的心意。
夜裡,阿樂趴在燈下翻養護冊——小芽、小太陽、歪扭的字,還有角落的貝殼畫。他想起白天嬸子們縫棚簾時說的話,想起陳爺爺的乾花,忍不住又畫了個小小的人群,圍著暖棚笑。畫完,他把阿海的信夾回去,小聲說:“暖棚有‘冬衣’了,明年你們來,就能聞著花香看藤苗開花啦。”
窗外,藍布棚簾在月光下泛著淡光,乾花和貝殼串的輕響,像在給藤苗講著關於等待和相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