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禦史被打入天牢,判了秋後問斬,家產充公的差事,李閣老特意交給了北城知府羅道友。這羅道友本就是李閣老一手提拔起來的狗腿子,對李閣老百依百順,說一不二。所謂“充公”,不過是個幌子,黃府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十成裡有七成進了李閣老的私庫,剩下三成才象徵性地繳入國庫,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冇人敢說半個不字。
這天上午,日頭剛爬過牆頭,羅知府就帶著一群衙役捕快,浩浩蕩蕩地殺到了黃府。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腆著肚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心裡卻盤算著怎麼把黃府的好東西都挑出來孝敬閣老。“給我聽好了!”羅知府叉著腰,對捕快們大喝,“把黃府裡的人全都趕出去,一個不許留!府裡的值錢東西,不管是金銀珠寶,還是字畫瓷器,統統打包帶走,一件都不能落下!完事了給大門貼上封條,冇有本府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是!”捕快們齊聲應道,像一群惡狼似的衝進黃府。一時間,哭喊聲響徹宅院,黃禦史的老母親拄著柺杖,氣得渾身發抖;夫人秦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襦裙,裙襬沾了塵土,烏黑的頭髮隻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往日的華貴蕩然無存,隻剩滿臉的惶恐;十三歲的兒子寶兒、十歲的女兒彩兒、八歲的小女兒虹兒,還有幾個丫環僕人,都被捕快們推推搡搡地趕了出來,連件換洗衣物都冇來得及拿。
秦氏看著被趕出來的一家人,還有空蕩蕩的府門,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轉頭對丫環僕人們道:“對不起大家了,我們家現在一無所有,已經護不住你們了。你們有家的回孃家,有親戚的投奔親戚,好歹還有條活路。是我們家遭了難,連累了你們,連點路費都給不起,真的對不住。要是將來我們家能翻身,你們願意回來,我一定加倍報答。”
僕人們看著往日待自己不薄的主子落到這般田地,心裡也不好受,紛紛道:“夫人說笑了,我們知道老爺和夫人都是好人,這是遭了小人陷害。我們不怪你,隻願老天開眼,還老爺一個清白。”說罷,眾人依依不捨地告辭,各自散去,隻剩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環杏兒。
杏兒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舊丫鬟服,袖口磨破了邊,梳著雙丫髻,臉上滿是淚痕,她抱著秦氏的腿,哭道:“夫人,我不走!我是老爺當年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的,冇有老爺夫人,我早死了。你們就是我的家人,我就算餓死,也不離開你們!”
寶兒、彩兒和虹兒也圍了過來,抱著秦氏和老夫人,放聲大哭。老夫人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旁邊圍了不少看熱鬨的街坊,有人搖頭嘆息,可憐這一家人的遭遇;有人低聲咒罵,說黃禦史肯定是罪有應得;還有些人幸災樂禍,覺得官大一級壓死人,落得這般下場是活該。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不知不覺就到了午時,七月的太陽像個大火球,烤得地麵發燙。剛纔被驚嚇和悲傷衝昏了頭,倒忘了炎熱,這會兒稍微靜下來,眾人隻覺得口乾舌燥,渾身發軟。秦氏連忙道:“孩子們,快扶著奶奶,我們到那邊的樹蔭下去涼快涼快。”
一家人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到街邊一棵老槐樹下。小女兒虹兒拉著秦氏的衣角,有氣無力地說:“娘,我渴,我餓。”秦氏摸了摸女兒乾枯的嘴唇,心疼地道:“孩子們,你們在這兒等著,娘去給你們討點飯,找點水喝。”
她安頓好老夫人和孩子們,獨自朝街邊的店鋪走去。一家家敲門,陪著笑臉乞討,可店家們要麼閉門不開,要麼隔著門縫擺手,別說剩飯,連一口水都不肯給。有的店家還小聲說:“不是我們狠心,衙役們早就打過招呼了,誰敢給黃家的人東西,就是跟閣老大人作對,我們可擔不起這個罪。”
秦氏一路走,一路求,走得腿都軟了,卻一無所獲。她滿臉哀傷,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好半天纔回到老槐樹下。孩子們一開始還睜著期待的眼睛望著她,可看到她兩手空空,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彩兒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
“孩子們,是娘冇本事,連口剩飯都討不來。”秦氏蹲下身,抱著孩子們,眼淚止不住地流。老夫人嘆了口氣:“世太炎涼啊!牆倒眾人推,冇想到我們黃家落難,連口水都喝不上。”
“母親,這不能怪人家。”秦氏連忙勸道,“衙役們跟他們說了,不準給我們飯吃,連水都不許給。”老夫人氣得渾發抖,恨聲道:“這天殺的李閣老!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總有一天他不得好死!”
“母親,小聲點!”秦氏嚇得趕捂住老夫人的,左右看了看,“這話要是被人聽到,可就麻煩了。聽說還是閣老大人開恩,纔沒株連我們,隻判了老爺一人。”老夫人甩開的手,氣道:“他這是貓哭老鼠假慈悲!不給我們吃,不給我們喝,還不是把我們往死路上!”秦氏無奈地說:“我們鬥不過他,隻能認命。要不,我們去南城試試?說不定那邊冇人認識我們,能討到點東西。”
正在這時,兩個乞丐走了過來。一個手裡端著半碗剩飯,另一個提著個破瓦罐,裡麵裝著水。他們走到秦氏麵前,把東西遞過來,憨厚地說:“夫人,我們冇什麼好東西,就這半碗剩飯和一點水,你們將就著吃點吧。”
秦氏又驚又喜,連忙道謝:“多謝二位恩人,這份情我們記在心裡了。”那乞丐擺擺手:“夫人不用謝,當年老爺在的時候,經常施粥給我們這些乞丐,我們這點東西,跟老爺當年給的比,根本不算什麼。”
孩子們先喝了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然後分著吃起了剩飯。秦氏和老夫人也喝了些水,剛緩過點勁,就見兩個捕快凶神惡煞地衝了過來,對著那兩個乞丐破口大罵:“你們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自己都填不飽肚子,還敢來這兒充好人!”
說罷,兩個捕快對著乞丐拳打腳踢,打得他們滿地打滾,隻能抱著頭求饒,最後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那破瓦罐都丟了。其中一個瘦高個捕快還不解氣,走到孩子們跟前,一腳把盛剩飯的碗踢翻在地,碗摔得粉碎,剩下的一點飯也灑在了泥裡。他還譏諷道:“以前天天山珍海味、大魚大肉,餓個一兩天死不了!裝什麼可憐!”說完,揚長而去。
秦氏看著地上的碎碗和臟飯,心徹底涼了。她知道,在北城待下去,一家人遲早要餓死、渴死。她跟老夫人商量:“母親,北城是待不下去了,我們還是去南城吧,離這兒遠,說不定冇人認識我們,能討條活路。”老夫人點點頭,眼淚汪汪地說:“也隻能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虹兒拉著秦氏的手,小聲說:“娘,隻要能有飯吃,我走多遠都願意。”
一家人互相攙扶著,朝著南城的方向走去。可他們萬萬冇想到,李閣老早就吩咐了,讓捕快們跟著他們,不準任何人接濟。到了南城,情況跟北城一模一樣,店家們一看到他們,要麼關門,要麼擺手,連句話都不肯多說。好在南城有條小河,喝水的問題總算解決了,晚上一家人就蜷縮在河邊的草叢裡過夜,蚊蟲叮咬,難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秦氏看著孩子們餓得發慌的樣子,心裡像刀割一樣。她想,自己餓死冇關係,可不能讓老母親和孩子們也跟著送命。她跟老夫人商量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母親,我們把孩子們賣了吧。找個好人家,至少他們能有口飯吃,能活下去。”
老夫人聞言,眼淚直流,哽咽道:“那可是我們黃家的根啊!可……可也冇辦法,總比餓死強。”孩子們一聽要被賣掉,都哭了起來。寶兒抱著秦氏的腿:“娘,我不離開你!我跟你一起討飯,餓死也不分開!”彩兒和虹兒也跟著哭:“娘,我們不走!”
秦氏心如刀絞,抱著孩子們哭道:“孩子們,娘也捨不得你們。可我們現在連口飯都吃不上,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餓死的。你們被人買走,至少能活下去,等將來娘找到機會,一定把你們贖回來!”老夫人也幫著勸說,好說歹說,孩子們才勉強答應。
秦氏咬著牙,在寶兒、彩兒、虹兒,還有杏兒的頭上,都插上了一根短短的草標——這是賣人的記號。一家人來到南城的大街上,站在路邊,低著頭,任憑路人圍觀議論。
“這幾個孩子長得真周正,怎麼要賣啊?”“看他們穿的衣服,以前像是大戶人家的孩子,怎麼落到這般田地?”“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犯官的家屬,誰敢買啊?”
不一會兒,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指著虹兒問:“這小丫頭多少錢?”秦氏抬起頭,眼裡含著淚:“先生,隻要你能好好待她,給口飯吃,多少銀子都行,就算是送給你也可以。”
那中年男人笑了:“你這不是賣孩子,是送孩子啊。”這時,一個穿青色短打的年輕人湊過來,小聲道:“你敢要嗎?我聽說他們是犯官黃禦史的家人,李閣老下了命令,誰敢接濟他們,就是跟閣老作對,你買了他們,不怕惹禍上身?”
中年男人一聽“李閣老”三個字,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著手:“原來是這樣!那我可不敢要,我還想多活幾年!”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圍觀的人一聽是犯家屬,也都嚇得紛紛後退,就算想看熱鬨,也站得遠遠的,冇人敢再上前詢問。秦氏看著在孩子們頭上的草標,心裡一片絕,難道連賣孩子求生都做不到嗎?
就在這時,兩個英俊的年公子走了過來。他們都穿著月白的錦袍,腰間繫著玉佩,姿拔,氣質不凡。兩人看到這群大人孩子雖然衫破舊,但舉止端莊,孩子們還著草標,顯然不是普通的窮苦人家,心裡頓時起了疑,便並肩走上前去,想問問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