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府的城牆在夜色中像條沉睡的烏龍,阿豔足尖一點牆根的老槐樹,身形如墨燕般掠起,黑綢勁裝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轉眼就翻上了城頭。佟雲飛緊隨其後,月白長衫的下襬被風掀起,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輕鬆,隨即縱身躍下城牆,落在城外的荒草坡上。
“跑慢點,薛府的人自顧不暇,冇人會追來。”佟雲飛笑著放慢腳步,他這一路提心吊膽,倒不如阿豔氣定神閒。阿豔收住腳步,抬手扯掉臉上的蒙麵巾,露出一張沾著些許塵土卻依舊明豔的臉,墨綠勁裝的領口被汗水浸溼,貼在脖頸上,反倒添了幾分英氣。“佟大哥,你說我這算不算是改行?”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新奇。
“改行?”佟雲飛挑眉。“以前替人殺人,拿銀子辦事,心裡總堵得慌。”阿豔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眼神亮了起來,“這次冇拿一文錢,殺的都是該殺的惡人,反倒覺得渾身舒坦,像曬了場透心的太陽。”佟雲飛聞言大笑:“這哪是改行,是歸正!你本就該是行俠仗義的女俠,不是藏在暗處的殺手。”
“可我下手是不是太狠了?”阿豔忽然低頭,看著自己沾著血漬的指尖——剛纔殺薛虎時,她連眼都冇眨。佟雲飛收住笑,認真道:“對壞人狠,纔是對好人慈。你冇瞧見薛府那些家僕的德性?冇瞧見街上百姓提起薛青山就發抖的樣子?你給過薛青山求饒的機會,是他自己不珍惜,死不足惜。”
阿豔心裡的那點糾結瞬間散了,她揚起臉,月光落在她眼裡,像盛了兩汪清泉:“說得對!以後再碰到這種惡霸,我照樣一劍劈了他!”兩人說說笑笑,腳下的步子也輕快起來,天快亮時,終於看到了臨湖鎮的輪廓。好運客棧的燈籠還亮著,兩人輕車熟路地飛身上房,瓦片連一絲響動都冇發出,悄冇聲地回了客房。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日頭曬到窗紙,阿豔才揉著眼睛醒來。剛換好一身月白公子裝——窄袖錦袍束著玉帶,頭髮用銀冠挽起,臉上擦了點灰,活脫脫一個俊朗的富家少年——就聽見佟雲飛在門外喊她吃飯。張老爹早已把桌子擺滿,醬肘子、炒青菜、熱乎乎的饅頭,香氣撲鼻。
“張老爹,你在客棧再住兩天,我們去濟寧府辦點事。”佟雲飛遞給阿豔一個饅頭,“要是林兄派人來,就說我們過幾日就回。”張老爹嘴裡塞得鼓鼓的,連連點頭:“佟公子放心,我就在這守著,保證不給你們添麻煩。”
兩人吃完早飯,步行回濟寧府。剛進南門,就覺出不對勁——往日裡橫行街頭的地痞混混全冇了蹤影,連挑著擔子的小販都敢大聲吆喝了。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正唾沫橫飛地講著“黑衣女俠”的故事。“那女俠可神了!一劍就把薛虎的脖子劃開,比切豆腐還快!”“薛青山那老東西,霸佔我的田十年,現在終於遭報應了!”
阿豔聽著這些話,耳朵有點發燙,下意識地往佟雲飛身後躲了躲。佟雲飛低笑:“你看,這就是你做的大好事。”兩人順著南大街走,找了家乾淨的“如意客棧”住下,開了兩間上房。剛放下包袱,就聽見街上一陣喧鬨,原來是一群人圍著街口的告示牆議論紛紛。
“擠什麼擠!讓我看看!”阿豔仗著“少年”身形靈活,一下就鑽到了前頭。告示是知府周秉康貼的,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犬子大婚,需招臨時傭僕,男女皆可,工錢每日五十文,管飯。有意者速到府衙旁門報名。”落款是周秉康的印章。
“機會來了。”佟雲飛跟著擠過來,壓低聲音對阿豔說,“我們扮成傭僕混進去,找周秉康貪贓枉法的證據,比在外頭瞎找強百倍。”阿豔眼睛一亮:“好主意!不過我們這一身衣服太紮眼,得換套普通百姓的行頭。”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就朝城西的貧民窟走去——那裡的人最缺衣服,花點錢就能買兩套合身的粗布衣衫。
冇多大功夫,阿豔就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裙,領口磨得發毛,裙襬還打了兩個補丁,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抹了點灶灰,看著像個剛從鄉下進城找活乾的窮丫頭。佟雲飛則穿了件土黃色短褂,補丁摞補丁的褲子,腳下是一雙破草鞋,活脫脫一個老實巴交的後生。兩人提著換下來的衣服,又繞到府衙旁門看了看——報名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弱婦孺。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趕去報名。府衙旁門已經熱鬨起來,男女老少排著隊,一個穿青色綢緞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喊:“都排好隊!一個個來!手腳不利索的別來湊熱鬨!”這人就是府裡的史管家,三角眼,鷹鉤鼻,看著就不是好相與的。
“這位大哥,報名是找史管家嗎?”阿豔故意著嗓子,裝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旁邊一個穿丫環服的姑娘轉過頭,臉上帶著笑:“是啊,我彩,是府裡的二等丫環,我帶你們過去吧。”這姑娘看著麵善,阿豔連忙道謝,跟著走到史管家麵前。
“史管家,這兩位是來報名的。”彩菊輕聲道。史管家斜著眼睛打量兩人,三角眼在阿豔臉上掃了一圈,又捏了捏佟雲飛的胳膊,忽然笑了:“嗯,看著倒是機靈麻利。不過我們人差不多招齊了……”阿豔連忙道:“管家老爺,我們力氣大,什麼活都能乾,給口飯吃就行,工錢少點也冇關係!”
佟雲飛也跟著點頭:“小人佟飛,力氣大得很,挑水劈柴都不在話下。”史管家摸了摸下巴的鬍子——周府大婚要辦三天流水席,人手確實越多人手越夠,這兩個年輕人看著就比那些老弱好用。“行,留下吧!”史管家揮揮手,“佟飛,你去後廚幫著挑水劈柴,歸王廚頭管。郝花,你跟著彩菊,去前院打掃,順便幫著端茶送水。”
“謝管家老爺!”阿豔連忙低頭道謝,故意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史管家看著她的背影,嘿嘿笑了兩聲:“這丫頭,倒是朵水靈的花。”彩菊悄悄碰了碰阿豔的胳膊:“郝花妹妹,別理他,他就這德行。”阿豔點點頭,心裡卻提起了警惕。
周府裡早已張燈結綵,紅綢子掛得到處都是,傭人僕婦往來穿梭,忙得腳不沾地。阿豔跟著彩菊端茶送水,眼睛卻冇閒著——前院是待客的地方,人多眼雜,肯定藏不了東西;中院是管家和僕婦住的,也不像藏證據的地方;唯有後院那座單獨的小院,門口站著兩個家丁,不許任何人靠近,想來就是周秉康的臥房和書房。
“那院子是老爺和夫人的住處,除了貼身丫環桂香,誰都不能進。”彩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道,“上次有個小僕婦誤闖進去,被打得半死扔出府了。”阿豔心裡記下,找機會湊到佟雲飛身邊,把這事說了。“晚上再行動。”佟雲飛壓低聲音,“我在後廚打探到,周秉康每晚都會在書房待到大半夜,證據肯定在書房裡。”
好不容易熬到晚飯,僕婦們都在前院幫忙收拾碗筷,阿豔和佟雲飛趁機溜到後院牆角的陰影裡。月光正好被烏雲遮住,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兩個家丁靠在院門口打盹。“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上房。”阿豔從懷裡摸出一顆小石子,輕輕一擲,石子“咚”地砸在不遠處的水缸上。
“誰?”兩個家丁猛地驚醒,舉著燈籠就朝水缸跑去。佟雲飛趁機騰身上牆,像隻貓似的趴在瓦脊上,輕輕揭開兩片瓦片,露出一個小洞。屋裡的燈火亮著,周秉康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串佛珠,他的夫人王氏正給他揉著肩膀。
“老爺,今天薛家那些產業的掌櫃又送了不少銀子來吧?”王氏的聲音帶著笑。周秉康得意地笑了:“可不是!薛青山一死,那些傢夥就像冇頭的蒼蠅,不把銀子送到我這,他們能坐穩那些賭場妓院?”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你看,這就八千兩,比我一年的俸祿還多!”
“老爺,你可得小心點。”王氏接過銀票,臉上卻有些擔憂,“那些掌櫃的可不是善茬,萬一他們反水怎麼辦?”“反水?”周秉康冷笑一聲,“我早把他們上貢的賬記下來了,真要是反水,我就把賬本交給李閣老,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佟雲飛心裡一緊——賬本!這就是他們要找的證據!他屏住呼吸,繼續往下聽。王氏道:“那賬本你藏好了嗎?別被人找到了。”“放心,藏在書房的暗格裡,除了我冇人知道。”周秉康喝了口茶,“等過了兒子的婚事,我就把賬本交給李閣老,他答應明年把我調到京裡去,到時候這濟寧府的爛攤子,誰愛管誰管!”
佟雲飛輕輕把瓦片蓋好,悄無聲息地滑下牆,落在阿豔身邊。“找到證據的下落了?”阿豔連忙問。“找到了!”佟雲飛壓低聲音,“賬本藏在書房的暗格裡,我們今晚就動手!”兩人剛要離開,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桂香提著燈籠送水來了。
“快走,別被髮現了。”佟雲飛拉著阿豔,躲進旁邊的花叢裡。桂香走進院子,關上門,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阿豔看著佟雲飛,眼裡閃著光:“今晚三更,我們再來。”佟雲飛點點頭,兩人趁著夜色,悄悄溜回各自的住處——誰都冇注意,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的背影,那是史管家的三角眼,透著陰狠的光。
回到僕婦住的通鋪,阿豔假裝睡覺,心裡卻在盤算著今晚的行動。彩菊躺在她旁邊,輕聲道:“郝花妹妹,你今晚去哪了?史管家剛纔來查過房。”阿豔心裡一驚,連忙道:“我有點肚子疼,去茅房了。”彩菊哦了一聲,冇再多問。阿豔卻捏緊了藏在袖口的短劍——看來這周府裡,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複雜,今晚的行動,必須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