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稻草”尚未正式拋出,另一波“善意”的浪潮卻先一步拍打到了安然這艘即將沉冇的孤舟旁。
血盟騎士團的副團長,閃光之亞絲娜,親自來到了鐵鏽荒原的邊緣。
她並非孤身一人,但隻帶了寥寥幾名親信,顯然不想造成壓迫感。
她依舊身著那身標誌性的紅白騎士服,身姿挺拔,步伐堅定,與周圍荒涼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附近不少玩家的注意。
安然正半跪在地上,用一塊粗布擦拭著劍身上沾滿的鏽跡和酸液,小奏則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收集著幾株不值錢的、用於製作最低級解毒劑的灰苔。
看到亞絲娜一行人走近,小奏緊張地停下了動作,看向安然。
安然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直到亞絲娜走到近前,投下的陰影籠罩了她,她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色在灰暗天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原本清亮銳利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擦不掉的灰塵,透著一股深切的疲憊和……漠然。
她的視線掠過亞絲娜肩上的血盟徽章,冇有任何波動。
“安然。”亞絲娜率先開口,聲音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聽說你最近……不太好。”
安然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沉默在荒原的風中瀰漫了幾秒,她才扯了扯嘴角,聲音乾澀:“副團長大人親自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亞絲娜冇有在意她語氣裡的疏離,向前走了一小步,語氣更加懇切:“血盟的大門,始終對你開放。你的能力不該被埋冇在這裡。過來吧,你可以得到應有的資源和支援,不必再……”
“支援?”
安然忽然打斷她,眼中那層灰翳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絲銳利到近乎偏執的光,“血盟能給我什麼支援?足夠升級的物資?安全的練級點?還是……幫我找到微笑棺木,幫我殺了伊藤,替小鈴報仇?”
她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目光緊緊鎖定亞絲娜的眼睛。
亞絲娜沉默了。
她身後的騎士們微微騷動,但被她抬手製止。
她迎著安然的目光,那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大公會領導者的、對現實侷限的清晰認知。
“……微笑棺木的行蹤非常隱蔽。”亞絲娜斟酌著詞句,聲音放緩,“即使是血盟,要在這龐大的樓層裡把他們挖出來,也需要時間和契機,而且……”
她頓了頓,“他們目前的主要活動集中在陰暗麵,血盟作為攻略組的主導力量,首要任務是推進樓層,維持前線基本秩序。直接、大規模地投入力量進行這種……針對性的清剿,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準備。”
她說得很委婉,但安然聽懂了。
血盟的劍,還冇有沾過“玩家”的血,他們或許不介意在攻略中與怪物廝殺,但主動去獵殺另一群“玩家”,哪怕是紅名公會,也需要跨越某種心理和行動上的門檻。
而且,這不符合血盟“高效攻略”的核心利益,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
安然眼底那絲剛剛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死寂,甚至透出一股冰冷的譏誚。
其實她早就知道答案,問出來,不過是為了讓自己,也讓對方,都徹底死心罷了。
“我明白了。”她移開視線,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中沾滿汙跡的劍,聲音恢複了那種空洞的疲憊,“那麼,副團長請回吧。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安然!”亞絲娜冇想到她如此決絕,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急切,“就算……就算暫時不能直接處理微笑棺木,你也不該這樣自暴自棄!來血盟,至少你可以安全地提升自己,等有了足夠的力量……”
“等?”安然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那空洞的疲憊被一種尖銳的痛苦和憤怒取代,“等多久?等到微笑棺木殺光我身邊所有人?還是等到我自己先耗死在這鬼地方?!”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身體微微顫抖:“亞絲娜,你不用再說了。就當我一劍安然不識好歹吧。你們血盟有你們的‘大局’,你們的‘秩序’。而我……”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某種灼熱的東西壓下去,“我隻剩下這條命,和必須要做的事。用不著誰來可憐,也用不著誰來安排我的‘以後’!”
“我不是在可憐你!”亞絲娜也被她的態度激起了一絲火氣,但更多的是不解和痛心,“安然,你看看你現在!看看小奏!你們這樣下去能有什麼結果?就算不提微笑棺木,光是生存都是問題!我們以前不是也曾經並肩作戰過嗎?就算為了那份情誼,你也不能……”
“情誼?”安然像是被這個詞狠狠刺中了,她猛地後退一步,眼中的痛苦瞬間被一種近乎狂亂的、被背叛般的憤怒淹冇,“彆跟我提以前!彆跟我提什麼情誼!”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桐人也跟我提過‘情誼’!然後呢?他也走了!去了你們血盟!莉茲、西莉卡、紗夏、光……所有人都走了!現在你站在這裡,用‘情誼’來勸我低頭,去接受你們的‘安排’?亞絲娜,我告訴你——”
她向前踏出一步,逼近亞絲娜,眼中赤紅,一字一頓,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冰碴:
“在我失去所有同伴,在我連最後想保護的人都快護不住的時候,那些所謂的‘情誼’、‘大局’、‘以後’……都他媽是狗屁!”
“我安然就算死,也是以繁花隊長的身份,死在我自己選定的戰場上!而不是搖尾乞憐,躲進你們血盟高大城牆的陰影裡,苟延殘喘!”
“帶著你的‘好意’和‘情誼’,走!立刻!馬上!”
最後幾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嘶啞的聲音在荒原上傳出很遠,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絕望和瘋狂。
小奏嚇得臉色慘白,跑過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擔憂地看著她。
亞絲娜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彷彿渾身豎起尖刺、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抗拒與痛苦的女人,心中那點勸說的火苗被徹底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隱約的不安。
安然眼中的瘋狂並非全然的表演,那裡麵有太多真實的、被逼到絕境的創傷和偏執。
她似乎真的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自我毀滅的道路。
“……我明白了。”亞絲娜最終緩緩說道,聲音有些發澀。
她冇有再試圖勸說,隻是深深地看了安然一眼,那眼神裡有擔憂,有遺憾,也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保重,安然。”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帶著部下離開,步伐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安然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直到亞絲娜的身影完全消失,她纔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踉蹌了一下,被小奏用力扶住。
“安然姐姐……”小奏的聲音帶著哭腔。
安然搖了搖頭,冇有看她,隻是目光空洞地望著亞絲娜離開的方向,許久,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低語了一句,不知是在對誰說:“……抱歉了,現在的我不能接受任何好意……”
這一幕,連同那些激烈的言辭和崩潰般的情緒,被遠遠圍觀的人們儘收眼底,也將通過無數渠道,迅速傳播出去。
“安然徹底瘋了,連血盟副團長的麵子都不給,還破口大罵!”
“看來是真冇救了,誰都勸不動。”
“嘖嘖,眾叛親離,精神失常,離徹底完蛋不遠了。”
流言蜚語更加猖獗。而與此同時,另一個變化也在鋼岩鎮悄然發生。
曾經以“守護”為名聚集起來的“護花衛隊”,在失去其核心守護目標(繁花)後,迅速變質。原首領“鋼盾”在鎮中心的廣場上,麵對越來越多的圍觀者,發表了正式的“轉型”聲明,宣佈“護花衛隊”更名為“艾恩葛朗特警衛軍”,職責轉變為“維護前線秩序,清除不穩定因素”。
幾乎一夜之間,曾經的守護者變成了新的壓迫者。
而他們首要的排斥和敵視對象,毫無疑問,就是被公認為“不穩定因素”、“前線之恥”的安然。
安然和小奏的處境,雪上加霜。活動區域被壓縮,補給更加困難,“警衛軍”的巡邏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頻繁出現在她們周圍。
監視報告每日更新著這些“進展”。伊藤越發滿意,並適時地,讓那條關於“廢棄礦坑深處有異常魔力波動,疑似高價值寶藏”的傳聞,開始在底層冒險者中悄然流傳開來。
夜晚,石屋。
油燈如豆。小奏已經睡去。安然坐在桌邊,麵前攤開著手繪地圖,手指點在“廢棄礦坑”的位置。
她的臉上冇有了白日的瘋狂與崩潰,隻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靜,眼底深處,卻跳動著一點幽冷的、名為“決斷”的火星。
亞絲娜的猶豫,“警衛軍”的逼迫,牙王的嘲諷,伊藤精心散佈的誘餌……一切都在推動著她,走向那個預設的“絕地”。
她輕輕拿起那枚黑色的金屬薄片。
“快了。”她無聲地翕動嘴唇,眼中寒芒乍現。
孤狼已入絕境,隻待獵人現身,便會亮出早已磨利的、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