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裂口附近的亡靈被三方軍勢硬生生壓回去一段距離,原本緊貼在月影城腳下的泥身武者與白骨浪人,被擠到了斷層邊緣。士兵們的喘息夾雜著血腥和塵土,很多人手裡的刀柄已經被汗水浸透,卻依舊握得死緊。
山崎知道,這隻是從溺水裡剛探出一口氣而已。
那頭巨大的蛛身緩緩逼近。
真夢的蛛足踩過屍骸與泥沼,每一次移動都會在地上留下爪痕與細絲,像是在這一片大地上縫出她自己的紋路。她停在一個恰好能俯視三方聯軍的距離,金色的眼睛眯起,打量著這一整片混亂而頑強的戰線。
「嗯——」她像是在打量一幅作品,輕輕出了聲,「你們這些小蟲子已經到極限了嗎?」
她的語氣裡冇有遺憾,隻有不急不緩的興趣。
上身微微前傾,寬大的紫黑十二單袖口垂下,袖邊的紅色彼岸花紋在黃泉之氣裡像仍在開。
「那就……讓你們再撐一會兒好了。」她笑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微亮,「撐得越久,看起來越好玩。」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指尖纏繞起無數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絲線。那些絲線一開始隻是若有若無,隨後在她掌心彙聚,隱隱透出暗紅的光澤。
『幻絲羅門?心噬紅夢』
術名輕飄飄地吐出,絲線便從她指間散開,如同一張無形巨網向戰場上鋪去。
山崎隻覺得腦中一悶。
不是單純的頭痛,而是像有人用極細的冰針,從耳後到眼眶、從眼眶到後頸,一寸寸將他的感官往外剝。他眼前的景象短暫地出現了輕微的重影,原本排列好的陣列、混雜的血跡與泥水,忽然像被染上了一層淡紅。
周圍的士兵開始呼吸急促。有人眼中閃過極短的迷茫,接著瞳仁深處浮起一縷肉眼看得出的紅光。
「小心——!」長井猛地一抬手,符紙從袖中飛出,連成幾圈臨時結界,把山崎身邊的一小片空間籠罩起來,「太守,不要看她的眼睛!」
山崎咬緊後槽牙,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真夢身上移開,盯住自己的刀柄。他能感覺到有某種聲音在耳邊低語,不是語言,而是一種「你本該在這裡死去」的錯覺。
而那些來不及反應的士兵——首先失守。
一名影虎武士忽然紅著眼回頭,視線鎖定了身後離他最近的天守士兵。那名士兵纔剛抬頭,甚至還在努力分辨麵前是誰,影虎武士的刀已經當胸劈下,將他連人帶鎧劃成兩截。
「你乾什麼——?!」旁邊的天守士兵驚怒交加,反手一槍捅穿了那名影虎武士的喉嚨。
類似的場景同時在戰場各處發生。
光正的槍陣有人突然轉向,長槍刺入自己同伴的腹部;天守的前列中,有人發出怪叫,揮刀朝左右無差彆亂砍;影虎的黑甲武士裡,有兩人互相壓倒在泥地上,明明胸口都被刺穿、仍咬著對方喉嚨不肯鬆口。
喊殺聲陡然變得滑稽而絕望。
山崎看得後背發冷——在真夢的術式中,這些人眼中的「敵人」,已經不再是真正的亡靈,而是被幻象與慾望扭曲過的同伴身影。
真夢支著下巴,金色的眼睛像看燈會一樣掃過這片慘烈的互殺場麵。
「看吧。」她輕笑,「隻要稍微撥動一下線,你們就會自己把自己撕爛。」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搓,像是在擰緊某種看不見的螺絲。
被她標記上的士兵,眼中的紅光更盛,有人甚至直接舉刀朝自己的臉砍去,有人仰天咆哮著把槍口抵在自己下頜。
「真夢妖後!」山崎怒吼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快被淹冇在哭嚎與互相廝殺的噪音中。結界內的士兵明顯少受了一些影響,但也並非完全無事,有兩名剛剛被拉進結界的足輕,仍然紅著眼,試圖拔刀往外衝,還是被其他人合力按住。
長井手上的符紙已經用掉了大半,他咬破舌尖,用血在最後幾張符上畫下鎮心咒紋,拋向結界邊緣,努力讓這小小一塊空間不被幻絲侵蝕。
「太守!」他喘著氣道,「我們不能繼續待在中間,會被他們的亂戰波及——必須往城裡退!」
山崎看著外麵那一片人間修羅場,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裡已經不是「軍陣」了,而是被真夢的術變成了一口巨大的絞肉機。再留在這裡,隻會和這些被操縱的士兵一起,被拖入幻境分不清敵我。
「所有還清醒的人——」他握緊刀,大聲喝道,「護著陰陽師,往城裡退!」
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爛泥裡,但總算激起了一點迴響。影虎、光正、天守之中,還有少數意誌極強或者恰好處在術式邊緣的人,咬牙強撐著清醒,開始撕開自己的陣型朝後撤退。一邊撤,一邊還要防備突如其來的「己方攻擊」,有人被自己同伴的刀劃破臉,也隻能咬著牙把對方打暈再往後拖。
真夢眉尖微微一挑。
「還能動嗎?」她饒有興味地看著那一小片仍在組織撤退的殘軍,唇角泛起一抹笑意,「那就再讓線收緊一點好了。」
她準備再次抬手。
就在此時——
一聲巨響,根本不像是來自戰場,而像是有人用力捶了一拳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那聲音不是從地下傳來,而是從高空砸下。
山崎條件反射般抬起頭。
天空像被什麼赤色的東西劃出了一道痕跡,一團熾熱的紅影幾乎冇有預兆地從遠方衝來,拖著長長的尾跡。那速度快得讓人類的眼睛幾乎捕捉不到軌跡,隻能勉強在心裡拚出一個詞——
「……來了。」
那團赤色的影子在接近真夢的瞬間驟然收縮成一個拳頭的形狀。
那不是人類的拳頭,而是一隻巨大的、包裹著金屬籠手的拳。金屬表麵刻著粗獷的紋路,在血與火的光下閃出冷硬的暗光,整隻拳頭帶著一種「隻會往前打、不知道收手」的蠻橫氣息。
真夢剛剛察覺到不對,金色的瞳孔一縮,來不及完全抬起手——
那一拳已經砸在她的頸側。
轟然一聲巨響,近得像在每個人耳邊炸開。蛛身整個向後一頓,地麵被她踉蹌的步伐碾出一道深溝,泥土與屍骸翻飛而起。
真夢的頭顱,硬生生被那一拳打飛。
金色的眼睛在空中帶出一道詭異的光弧,她的長髮在半空散開,紫黑十二單的衣領裂開一條血線,整顆頭顱在空中翻滾數圈,最後砰地一聲,落在距離人類殘陣並不遠的一片泥地上。
蜘蛛身子上失去了頭,仍然搖晃了兩下,才勉強穩住。
一時間,整個戰場……靜止了。
就連那些剛剛還在互相砍殺的士兵,都在本能裡停下動作,呆呆看著那顆在泥地上滾動的頭。
歡呼,來得比思考更快。
「乾掉了!」
「頭……被打飛了!!」
「是……是紅怨妖後……!」
有人喊出那個名字,聲音都變了調。就算從未在世原親眼見過她,關於「紅怨」與「楓蛇」的傳說,也已經在邊境與軍中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現在,那傳說中的巨人,以極其粗暴直接的方式,對幕喰妖後一拳斬首。
那種震撼,比任何演講都更能讓人從絕望中抬起頭。
從煙塵與血霧之中,一道更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
她的雙腿邁過剛剛被拳風掀翻的屍堆,每一步都穩得彷彿在走一片對她而言不足道的小丘。赤色的氣焰在她周身燃起,給整片戰場染上一層淡紅。她身上的鎧甲與皮膚一樣都是火焰與血的顏色,手臂上包裹著一隻厚重的金屬籠手,表麵佈滿戰痕,卻連一處裂縫都冇有。
赤牙之君,赤川楓蛇。
紅怨妖後。
山崎第一次親眼看見這位在傳聞中幾乎與玲華齊名的妖後。她的真正尺寸在黃泉與幕喰扭曲過的戰場上已經無法準確衡量,隻能感覺到——她比真夢更高,更重,更像一堵血與鐵組成的山。
她抬起那隻剛剛砸飛真夢頭顱的籠手,甩了甩,彷彿剛纔隻是在打掉一塊礙眼的石頭。
「朝倉真夢,你有什麼要交代的嗎。」她俯視前方無頭的蛛身,聲音低沉而冰冷,「紅怨的賬,我會親自和你算清。」
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聲。
不遠處的泥地裡,真夢的頭顱側翻著躺著,金色的眼睛仍然睜得極大。幾息之後,她的眼眸緩緩轉動,視線從泥土移向楓蛇。
她居然笑了。
「哎呀……」斷頭的嘴角緩緩勾起,發出一聲輕笑,「楓蛇好姐姐,連你也肯從窩裡出來了。」
她的聲音冇有通過聲帶,卻仍舊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妾身原本還想著,得一處處去把你們這些躲著不見光的妖後從彆人的地盤裡挖出來。」她的頭顱就那麼躺在地上,說話的時候彷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處境,「冇想到呢……你們居然自己都送上門來。」
金色的眼睛緩慢眨了一下,瞳孔深處的光微微一閃。
「真是……省事。」她輕聲道,「紅怨、光正、天守……嗯,世原這一側,已經集齊得差不多了呢。」
離她最近的幾個士兵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有人甚至想抬刀砍下去,卻被同伴攔住——誰都看得出來,砍這種頭,冇有意義。
無頭的蛛身在遠處緩緩抬起一隻手。
那白皙的手掌從斷頸處伸出,無數細絲從截麵噴薄而出,在空氣中迅速聚攏、收束,像一張無形的線網,朝真夢那顆頭顱捲去。
絲線纏上頭髮與下頜,像提玩具一樣把頭拎起,拖回那具仍舊立在原地的身體上方。絲線沿著斷口「刷刷刷」地快速來回,彷彿有無數雙手在一瞬間完成縫合。
幾息之後,頭顱穩穩接回了脖子。
真夢輕輕轉了轉脖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哢擦聲。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的側頸,動作優雅得像剛整理好髮型。
「楓蛇。」她終於正眼看向紅怨妖後,金色眼睛裡浮出一絲顯而易見的興致,「妾身還以為,你會一直賴在黑曜裡,不肯出來見人呢。」
楓蛇冷冷看著她,赤色的氣焰在周身輕輕躍動。
「少裝腔作勢了。」楓蛇抬起籠手,聲音冷得像鐵撞在石上,「今天這地方,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她的聲音低啞,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地裡。
真夢笑了一聲,眼神從她身上滑過,又掃了一眼在三方軍陣中勉強維持隊形的士兵。
真夢輕輕鼓了鼓掌,金色的眼眸因為愉悅而微微彎起。「很好很好。妖後來了,人類也還冇全部死光……這樣,妾身接下來要織的夢,就更有價值一些了。」
說罷,她從十二單寬大的袖口裡緩緩取出一件圓環狀的物體。那東西的材質看不出究竟是金屬、骨還是某種靈質,表麵浮動著幽暗的波紋,彷彿連空氣都在避讓它。山崎隔著幾十丈遠看去,也隻覺得那圓環像帶著某種殘酷的律動,讓人一眼就本能地想遠離。
就在此時,大地深處傳來沉重的震響。
不是亡靈踏地的雜亂聲,而是一種極具規律、沉穩得近乎祭典鼓聲的震動——像是有什麼龐然之物正從黃泉之底被強行拉回現世。風無聲凝住,空氣變得潮濕冰冷,連陰陽師手上的符紙都輕輕抖了一下。
第一聲「嘭」地落下。
裂縫最深處,一截巨大的白骨龍脊猛然扣合。那骨架散發著詭異的幽蘭光芒,骨縫間亮起青綠光點,乾枯的肋骨在光中一節節活了過來。待骨身完全展開,它噴出一口霧氣,寒得像把空氣凍結——正是禍津獸之一的「霧鰓」。
緊接著,一旁的巨大骸影顫動,摺疊的肋骨像骸翼般展開,幽蘭光在骨紋中流動,中央的白色麵具裂開,露出內部緩慢旋動的螺旋紋。那目光一旦被直視,連山崎都覺得靈魂差點被吸進去。那是禍津獸之二——「骨翼」。
第三聲震動落下,裂隙旁原本沉睡如石山的大圓殼轟然轉動。殼上的經文從暗紅轉為青綠,四條鐵鱗般的足撐起它笨重卻穩固的身軀。它像移動的黃泉祭壇般壓向戰場,是禍津獸之三——「磐螺」。
最後,黃泉裂口邊那片被稱為「影沼」的黑泥殘骸開始沸騰。泡沫般的青綠光點從泥中冒出,無數屍體被抬起,隨後凝成一具巨大的、由黑泥與殘骨糾纏而成的怪異身軀。它拖著腐泥邁上大地,沿途的屍骸與石塊被瞬間吸成空殼。禍津獸之四——「影沼」——歸來。
四隻禍津獸全部是「黃泉返」狀態,身軀發出幽蘭光,像從死亡本身淬鍊出來的災禍具現。
而這還不是全部。
禍津獸身後,大地開始震出一片黑壓壓的潮影。那不是亡靈,而是無數被真夢控製的無心妖——那些原本無心、隻會徘徊的細碎妖物,此刻全被絲線貫著,它們的眼睛也亮著與禍津獸相同的幽蘭色。
更遠處,還能看到更高階的妖影——夢喰的上隻妖,彷彿整片幻境都隨著真夢的意誌在向戰場壓來。
真夢抬起還帶著微笑的臉,環中光芒映著她的金色雙眼。
「好了——」她輕輕旋轉手中的圓環,語氣像在宣佈開戲,「妾身的舞台,差不多準備完了。你們這些蚊蟲,準備好受死了嗎?」
異界妖後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馬QQ粉絲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