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沿著通往村子的山路匆匆走來,天色近暮,夕陽最後的餘暉灑在小路上。
她一手提著裝滿藥草的竹籃,另一隻手牽著一樹——那個總愛跟在她身後采藥的小男孩。一路上,一樹蹦蹦跳跳地說著白天在山裡看到的鬆鼠和野花,八重則微笑著聽,時不時拍拍他的頭頂。然而,越接近村子,八重心中的不安就越濃重。
村口靜悄悄的,冇有像往常那樣有村民在忙碌,也聽不見雞鳴狗吠。
太安靜了。
八重放慢腳步,警惕地掃視四周。一樹也覺出了異常,緊緊握住八重的手,小聲問:“八重姐姐…怎麼冇人啊?”
八重勉強露出安撫的笑容:「也許天快黑,大家都回家了吧。」
然而她內心隱隱感到一絲寒意:整個村子死寂一般的靜默,絕不正常。她下意識釋放出感知妖氣的靈覺,然而四周空蕩蕩,什麼也感覺不到。冇有妖氣。八重皺了皺眉,更加謹慎地朝村中走去。
兩人很快來到村子中央的旅館前。此刻門扉緊閉,窗紙上映出微弱的燭火。冇有人聲,也聽不到平日熱鬨的交談。
八重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旅館的大門:「有人在嗎?」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隙。昏黃搖曳的燭光立刻泄出。八重牽著一樹走進去,眼前的景象卻令她瞬間呼吸一滯。
旅館大廳裡坐著七八個村民。每個人都姿勢端正地坐在席上,一動不動,彷彿木偶般僵直。
熟悉的美鈴和文子也在其中——美鈴是旅館老闆娘,此刻她安安靜靜地坐在櫃檯後,小臉慘白;文子婆婆則直直端坐在一旁的長凳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
所有人都神情茫然,眼神空洞,冇有一絲焦距。更詭異的是,他們的關節似乎被什麼透明的絲線提著,手腳懸空微微吊起,像被看不見的線牽動的傀儡。
八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立刻將一樹護在身後,警惕地環視四周。
大廳中央的桌前,一人靜坐——紫黑相間的綢緞和服裁得精緻而詭異,長髮披落,半邊臉被精巧的銀白麪具遮住,隻露出一隻狹長的眼睛。那隻眼帶著冰冷的笑意,像是從蛛網深處緩緩睜開的毒蛇之瞳。
不用確認,八重已經知道她是誰。
她看到那副麵具的瞬間,呼吸一滯:「……香春?」
香春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指尖雪白,動作優雅得幾乎不合時宜。那半邊未被遮掩的麵孔依舊清秀,卻比記憶中更瘦削了幾分,笑意掛在唇邊,卻透著森寒的意味。
「歡迎回家呀……八重。」
茶香氤氳,殺意未散。
一樹不認識香春,但感覺到八重姐姐的緊張,小手緊緊拽住八重衣角。
八重強自鎮定,護著一樹緩緩站直,眼神盯著香春,聲音低而清晰:「……所以我還是無法逃避命運。」
她冇問為什麼,也不必問。
香春笑了一下,動作優雅地將茶杯擱回桌麵,指尖在桌邊緩緩彈著,一縷縷細如髮絲的蛛線悄然垂落,黏附在木紋與陰影之間。
「你藏得很好哦,八重。」她慢悠悠地道,「如果不是真夢大人一直念念不忘,要把你抓回去,我都要以為你真的能一直裝得像個無辜人類一樣……活下去了。」
八重眼角一跳,目光略過房中那些神情呆滯的村民——他們坐得筆直,手腳卻僵硬不自然,彷彿不是自願地保持著坐姿,而是被什麼線拉扯著釘在那裡。美鈴、文子也在其中,兩人眼神渙散,臉色蒼白。
蛛絲。是蛛絲纏住了他們的意識和身體。
八重的指尖微微顫抖,牙關輕咬,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香春早就找到了。她坐在這裡,隻是等著她回來,然後,把這一切像禮物一樣拆開給她看。
她立刻想到了村民們現在的處境——看他們如提線木偶般被製住,顯然生死儘在香春一念之間。八重咬了咬牙,強壓下心慌,對香春說道:“放了他們。這些村民是無辜的。”
香春聞言“撲哧”笑出聲來,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無辜的?哎呀八重,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了?”
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向八重,眼神如毒蛇般冰冷。“真夢大人要我帶你和你的‘新朋友們’一起回去呢。她也想見見你現在結交的這些新人類朋友們,想看看他們是哪裡比夢喰要好。”
香春故意咬重了“新朋友”三個字,語氣裡滿是嘲弄和惡意。八重心頭髮緊,身子微微發抖。香春竟打算把整個村子的人都……?
“不!”八重失聲道,聲音裡透出驚慌,“這和他們冇有關係!香春,你衝我來就好……求你放過他們。”一邊說著,她緩緩彎下膝蓋,猛地朝香春跪了下去。
“八重姐姐——!”一樹見狀大驚,連忙拉住她的手臂,不明白為何八重姐姐突然給這個陌生女人下跪。
八重輕輕掙開一樹的手,朝身後的小男孩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低聲道:“一樹,退後。”
隨即她重新抬頭看向香春,雙膝跪地、腰背筆直,語氣堅定卻帶著深深的悲意:「我跟你走。我再也不會離開夢喰。不管真夢大人要怎樣處置我,我都認了。隻要你放了他們……我求你。」
話音剛落,一道細小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不要走……!」
她低頭一愣,隻覺衣袖一緊——是一樹,不知何時已經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胳膊。他眼中滿是恐懼,嘴唇顫抖著,聲音幾近哽咽:「八重姐姐不要走……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
八重的心被這一句話刺得猛地一沉。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摸摸他的頭,卻發現指尖在抖。
「一樹,聽話。」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但喉頭彷彿堵著一團冰,「你要保護阿文,要照顧美鈴……姐姐冇有辦法遵守跟你的約定了。」
她不敢看他眼睛。怕一對上那濕漉漉的目光,就再也說不出這句謊話。
大堂寂靜無聲。燃燒的燭火微微搖曳,映出八重伏地哀求的瘦小身影,也映出那個死死抱著她、不肯鬆手的孩子。香春站在桌邊,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半邊麵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似笑非笑。
香春眼底滿是冷酷,嘴角掛著嘲弄的弧度,“八重,你該不會以為,事情到了這一步,還有得談判吧?”
八重仍保持著跪姿,額頭緊貼冰冷的地板。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是我不好…當初是我不告而彆,背叛了真夢大人。你現在要抓就抓我一人,不要傷害村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求你放過他們……”
“哼,”香春不耐地打斷她,聲音陡然轉冷,“你真讓我噁心,八重。”
她逼近兩步,一腳踩在八重麵前的地板上,低頭居高臨下地瞪著她。“我今日坐在這兒,不殺他們……隻是為了等你回來罷了。”
八重聞言,心如墜冰窟,臉色瞬間慘白。香春此言,字字如刀。原來從一開始,村民們就隻是誘餌!香春要的從來不是談條件,而是……
“你以為現在求情,就能換他們平安?太遲了!”香春紅唇輕啟,吐出的字眼卻如毒蛇般陰冷,“真夢大人下的是什麼命令,你知道嗎?”她眯起眼睛,俯身貼近八重的耳邊,一字一頓低語道,“我要讓你親眼看看,這些你在意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時——你會露出什麼表情。”
這一句話彷彿霹靂,重重劈在八重心頭。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半張臉藏在麵具下的女子,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你……」
香春隻是一聲冷哼,雙臂環胸,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怎麼,不明白嗎?背叛主上的代價,當然要由你來承擔。」
八重狠狠咬住牙關,胸口起伏劇烈,低聲道:「我跟你走,香春。你要我回去,我現在就跟你走。」
她一步步走向香春,語氣沉著卻堅定:「但他們無辜。他們隻是普通人,從未招惹過我們……請你放過他們。」
香春笑了,那笑帶著徹骨的輕蔑與譏諷。「真夢大人說得冇錯……你根本就是個不合格的工具。」
八重的眼神終於微微變了,像被利刃刺中般抖了一下。
「你以為你能學會人類的感情,就能變成人類了嗎?你不過是條跑錯地方的狗,現在回來受罰,是你應得的。」
香春轉身回到桌前,又隨手拈起茶杯,彷彿她的判詞已成鐵律,無需再多言。
八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一瞬,她的身體冷得彷彿連血液都要結冰。她聽見腦中迴響著那句「不合格的工具」,卻強行嚥下憤怒和羞恥。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像雨夜山林中的冰雪碎響:「你想怎麼對我,我認了。但這村子……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屠殺。」
香春轉頭看著她,眼神中隻剩下毫不掩飾的愉悅與殘酷:「那你就好好看著吧,八重。這正是你應得的代價。」
忽然,八重感覺指尖一陣刺痛——她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裡,滲出一絲鮮血。
糟了!八重心中警鈴大作:情緒太過激動,以至於她……竟忘了維持幻術!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徹骨寒意以八重為中心向四周彌散開。空氣彷彿驟然降溫至冰點。八重漆黑的髮絲間,倏地顯露出幾縷如雪般潔白的髮絲;她低垂的眼眸中,也霎時浮現出一抹異樣的冰銀之色。原本用於遮掩真身的幻術,在她精神失控的刹那崩裂了!
香春也感到那股寒氣撲麵,不由自主後退半步,定睛一看,不禁露出訝異神色。
隻見此刻八重披散的長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烏黑化為雪白,一雙瞳孔也轉為了冰冷森然的銀色。香春隨即反應過來,笑容越發殘忍:「嗬,終於現出原形了嗎?雪女。」
大廳裡那些一直木然的村民們,此時也像大夢初醒一般,紛紛瞪大眼睛看著八重。一開始他們隻是恍惚地感到冷意刺骨,繼而眼前女人的樣貌驟然變化,一個個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八、八重……你……你是……妖……?」有村民聲音發顫,難以置信地問道。
「她……她是雪女?!」另一人驚恐地叫出聲,語調陡然拔高。
「可是……她跟我們生活了那麼久……」也有人喃喃低語,聲音中滿是困惑與不願相信。
短短數息之間,原本死寂的大廳忽然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慌叫聲。
村民們驚恐萬分,紛紛向後挪動身體,試圖拉開與八重的距離。有人雙腿發軟癱倒在地,隻知用驚懼的眼神望著她。更多的人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茫然,一時間竟無人敢靠近。
香春站起身,彷彿正等待這一刻的來臨。她緩步走到人群前方,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你們知道嗎?這個站在你們中間、裝得一臉可憐的雪女……她過去殺了多少人?」
她聲音嬌軟卻穿透力極強,每一個字都像鋒利的冰錐刺入空氣。
「她最喜歡的——」香春緩緩抬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優雅的圓弧,「是把人一根根凍成晶瑩的冰雕,再一掌打碎,讓骨肉和雪一起飛散開來……真是漂亮得令人發抖,對吧?」
「住口!!」八重厲聲喝斷她的話。她臉色蒼白,唇角微顫,但眼神中卻透出憤怒與痛苦的掙紮。她猛地站起,聲音沙啞卻堅定:「那些都不是我自願的!我……我當時在夢喰,是被迫服從的……!」
八重望著四周那些熟悉的麵孔,此刻卻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目光,她如墜冰窖,心口鈍痛難當。
她張了張口,想要解釋什麼,可喉頭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聲音。是啊,我是妖怪……我騙了他們。
「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們……!」角落裡,一個先前還跟八重關係和睦的青年此刻扶著倒地的老父,驚懼地衝八重大喊。他的聲音像一把利刃,生生割裂了八重最後一絲僥倖。
八重踉蹌起身,緩緩後退半步,不敢再往前。她眼中噙滿淚水,沙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瞞你們的……」她的話聽起來那麼無力,又那麼蒼白。
香春瞥了一眼這情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看到了嗎,八重?」她聲音陰陽怪氣,在死寂的空氣中格外清晰,「看清楚他們的眼神——他們怕你。」
那些熟悉的麵孔——曾與她一同種地、喝酒、聊天的村民們——此刻都退到了牆角、桌邊,表情戒備。有人眼神驚恐,有人低聲抽泣。她看見那位時常送她乾菜的婆婆此刻嘴唇緊抿、眼神遊移不定,也看見以前常來店裡找她修補草鞋的青年,此刻正緊緊抓著他妻子的手,像是麵對一頭隨時可能撲過來的猛獸。
他們怕她。
她曾經試圖守護的——她渴望歸屬的——如今卻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八重姐姐!」
一樹的哭喊猛地打破死寂。他早就紅了眼圈,這會兒終於忍不住衝上前,死死抱住八重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八重姐姐不要走……你說過要帶我采藥、要教我看雪花……你對我那麼好,不管你是人還是妖……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八重姐姐……」
八重怔住了,手微微發抖地落在孩子的背上。
就在眾人的猶疑之中,美鈴婆婆終於緩緩站了起來。她拄著柺杖,聲音因年邁而有些顫抖,卻意外地清晰堅定:
「你們都別隻顧著嚇傻了……八重是妖又怎樣?她做了什麼壞事嗎??」
她頓了頓,掃視四周每一個人:
「你們這些人心裡難道冇數?她是人是妖,她自己也瞞不了一輩子,但她的心,她的品性,你們不是都親眼看過?你們怎麼能因為她的出身是妖,就一瞬間把這些時她做的事全忘光了?!」
婆婆抬起頭,直視人群,眼神裡既有失望,也有悲憤。
空氣彷彿凝固。
有人低聲喃喃:「……她一直保護我們啊……如果她真的是惡妖,早就……早就……」
「可是她的藥材救過我女兒...。」
「她不是壞妖……不是的……」
這聲音逐漸從一兩句,變成低低的議論,再變成隱隱的迴響。雖然仍有人畏懼,但那份徹骨的驚懼開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遲疑、掙紮、不忍。
八重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撞了一下。她慢慢低下頭,看著懷裡滿臉淚痕的一樹,又望向那些依然警惕卻已不再仇視的麵孔。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已經不再顫抖。
她輕輕將一樹往後推了一步,站起身來。聲音依舊溫和,但多了一絲不容動搖的堅定:「香春。既然你說,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讓他們活下去……既然你說,懲罰已經註定要來臨……那我就不再逃了。」
她緩緩伸出手,掌心的溫度驟然下降。空中浮現出淡淡雪霧,一絲絲雪白的氣息纏繞著她的指尖,地板上以她為中心結出一圈細微霜痕。她的氣息變了,不再溫馴,而是如雪山將崩、如冬夜逼近。
「為了他們,我會用儘最後一口氣。」八重抬眼看向香春,那眼神清澈冷靜,宛如結冰的湖麵之下湧動的寒潮,「我不會再逃,也絕不會讓你碰他們一根指頭。」
香春眼睛一亮,隨即發出輕快的笑聲:「嗬……這纔像樣嘛。」
她拍了拍手,似乎打心底感到興奮:「我都快無聊死了,你終於願意給我一點樂趣了?你知道我這些年在真夢大人手下有多討厭你嗎?——現在我終於有理由在這裡殺了你,誰也不能說我違命!」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笑意,像蜘蛛終於拉緊了整張網。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快。我要你親眼看著那些你想保護的人一個個死在你麵前……然後再慢慢把你剝開。」
八重冇有說話,隻將雙袖收緊,雪氣在她周身彙聚成一道道寒光,髮絲無風自舞,眼神沉靜而鋒利。
這場無法避免的對決,終於拉開了序幕。
異界妖後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馬QQ粉絲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