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在迴廊間輕緩流動,如有生命般貼著石壁滑過。風自四方而來,帶著規律的脈動,讓空氣顯得澄明而純淨。腳下的地麵隨仁的步伐輕輕亮起,彷彿在接納一個本不屬於此界的來訪者。
仁在外庭的中央站定,被天之鈿女命帶離內院後,他便一直在此等待玲華。鈿女命立在旁側,姿態溫雅,神光柔和,冇有天照那種令凡人幾乎窒息的壓迫感。她的眉眼帶著淺淡的笑,令人不自覺放鬆。
仁悄悄看了她兩眼——端莊,美麗,有著神明該有的距離,卻又不像天照那樣難以靠近。至少,在她身邊,仁覺得自己不會隨時被“判罪”。
外庭的建築高潔而宏偉,但不再讓人目不暇接。廊柱直入雲端,線條流暢得像由光雕成;遠方的殿宇浮在雲海之上,輝光從簷角溢位。仁望著這些場景,心裡依舊有些發怵,卻更多了幾分好奇。高天原無疑是美麗的,隻不過……美得不像人能待的地方。
鈿女命側過臉來,帶著幾分愉悅的笑意問道:「不是第一次來到天界了吧,高橋仁,有何感想?」
仁收斂心神,小心斟酌著回答:「這裡的確和天照大神的神宮不同,美得難以形容……隻是,對凡人來說,壓力確實有些大。」
鈿女命聞言輕輕笑出聲來:「天界本就不是給凡人久留的地方。你能站在這裡,已經比很多神都特殊了。」她揚了揚眉,似是打趣,又似由衷感慨,「之前能不畏天照大人的神威而屹立不倒,連我都要對你另眼相看呢。」她語氣輕鬆,卻透著不加掩飾的讚許。
仁笑道:「我之前,有很多練習機會了……」
鈿女命掩唇笑了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仁遲疑了一下,又問:「第一次在世原見麵的時候,你說要從我這裡取迴天界休化,但你們現在不在意了嗎?」
鈿女命眨眨眼,想了想便微微頷首:「不錯,天照大神已經認定你為天界休化的持有者了,所以將來請妥善保管。」
鈿女命輕鬆的態度讓仁心中的緊張漸漸消散。他發現這位天神並不似天照般高高在上,反而帶著幾分平易近人的親切。
鈿女命望著迴廊儘頭那扇尚未開啟的內院之門,神色比方纔更認真了幾分。她收回那點輕鬆的笑意,語氣平穩卻帶著清晰的傾向:
「──立花玲華……她不該被禁忌律令封入黃泉。」
仁怔住,抬頭看她。鈿女命側過臉,看著雲光映在廊柱上的斑紋,眼神深了些:
「我們天神並非不會做錯,的確是來自世原的其他異津神陷害導致玲華違背禁忌律令。所以她能有你把她從黃泉救出,天界也算欠你一次。」
仁愣了半秒,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他低聲迴應,卻帶著一種從未在天神麵前展露過的堅定:「……隻要是她,我願意救她一百次。」
仁抬眼望向內院所在的方向,收回視線,聲音低沉而剋製地問:「……玲華她,在裡麵到底做什麼?」
鈿女命看了他一眼,眉眼柔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安穩:
「伊邪那岐大人在引領她。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真正該成為的樣子。那裡……是隻有他才能為她開啟的道路。放心吧,以她的骨血與神格,現在能得到伊邪那岐親自指引——那不是磨難,而是她命中註定的歸位。」
仁微微一怔,隨即默默點頭,不再多問。
正在此時,內院厚重的門戶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開啟。一陣清風裹挾著燦爛的光輝自門中湧出,彷彿從世界初始之地吹來。仁不由眯起眼,用手遮住刺目的白光。
璀璨光芒中,一道纖影邁步走出,正是玲華。
她靜立在外庭門前,清風拂動她的衣袂。仁立刻察覺到玲華身上氣息的巨大變化——,不是力量的暴漲,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改變。她周身的氣息安靜得不可思議,卻比任何戰鬥狀態都更具壓迫感。
短髮被風輕輕掠起,整齊的齊劉海在光下投下一道淡影;黑底金紋的振袖和服隨步伐輕擺,她舉手投足間多了從未見過的穩重與神性。
天之鈿女命也感受到了玲華氣質上的蛻變,不由露出訝異的神色。
玲華的目光這才轉向仁,平靜的眼神中透著淡淡的關切。「讓你久等了,小仁。」她微微頷首道。
仁連忙搖頭:「不……並冇有很久。」見玲華安然無恙且氣質愈發沉穩,他心中懸著的石頭這才落地。
在玲華身後,一名高大神隻的身影同樣映入仁眼簾——正是伊邪那岐尊。他靜靜佇立在光輝中,目光深邃如淵。
伊邪那岐注視著玲華,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之色,緩緩開口道:「玲華,你已初步領悟了生死一體之理。我給予你的引導到此為止,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在迴廊中迴響:「高天原無法再給予更多相助——如今,天界也正遭受伊邪那美之力的侵蝕。」
伊邪那岐神色凝重地看著玲華:「你的命途與伊邪那美緊密相連。最終的抉擇……隻能由你完成。」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陷入短暫的靜默。
這時,一道清冷的身影自迴廊一側悄然走出。月讀尊靜靜立在不遠處,銀白長袍在光輝中泛著幽幽冷芒。他的出現彷彿帶來了一股寒意,令周遭空氣陡然一滯。
玲華抬眼望向月讀尊,眸光瞬間冷了下來。兩人曾有舊怨,此刻四目相對,無形的緊張感在兩者間激盪。
月讀尊緩緩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枚精緻的銀色墜子,墜子上雕刻著月輪與潮汐交織的紋樣,泛著柔和的光暈。玲華瞥見墜子的紋樣,瞳孔微縮,但麵上仍保持著冷峻。
玲華笑道:「你要我替你傳情書嗎?」
月讀尊神色未動,隻抬眼看著她。「這是曾經和她一起時……親手交給我的信物。」
那一瞬,玲華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月讀尊繼續,語氣平靜,卻壓著極深的情緒:「她被放逐,並非因罪……而是因我無力護她。」
玲華冷哼一聲:「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月讀尊冇有回她,隻將墜子更向前一點:
「你若在世原遇見她,把此物給她。她會先發製人。她失去太多,不會先問緣由。」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般的低沉:
「但若她看到這件物……她會停下。」
玲華的手指鬆了又緊,目光銳利如鋒。
月讀尊低垂眼睫,像是在盯著自己無法追回的命運:「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讓你不必與她決一死戰。」
玲華微微一震,冷峻的神情出現了一絲鬆動。沉默片刻,終是緩緩伸出手,將那枚月潮紋墜子接了過來。
月讀尊見狀輕輕點頭,薄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心頭,卻終究隻低聲說道:「拜托了。」隨後他靜靜後退半步,以示對玲華的致意。
伊邪那岐見兩人準備妥當,深深望了他們一眼,沉聲說道,話語中透出莫大的威嚴與期許:「去吧。世原乃至整個重界的命運,將因你之選擇而轉。」
玲華鄭重地點了點頭,和仁一齊朝神尊恭敬行禮。兩人心中皆明白,這既是使命,也是沉甸甸的囑托。仁指尖微微發顫,卻握得更緊。他深知此刻肩負著何等重任——他和玲華的抉擇,將關係整個世原的存亡。
忽然,天穹深處傳來一聲震雷。仁隻覺得胸腔被巨力壓住,耳膜嗡鳴,整個人被迫後退半步。下一瞬——一束刺目白雷撕裂雲層,如天幕被硬生生劃開。
伴隨著轟然巨響,一名威勢驚人的神將從雷光中墜下,重重踏在外庭儘頭。大地整個震了一下,風聲在空中散成碎片。
來者正是──素戔嗚尊。
他一手握著雷霆鑄成的鎖鏈,電光在他手臂間跳躍;另一端鎖著一條巨大的黑蛇,蛇身粗得像山脊一般,盤繞了半個外庭,黑霧濃得幾乎把光吞冇。
仁瞳孔驟縮。
那蛇頭緩緩抬起,其上──赫然嵌著一張腐爛、人形卻扭曲的臉,眼白翻動,像在蠕動低語。
仁渾身發冷。
他雖未真正與此物交過手,但直覺狂吼:──這一定就是高天原口中的「神蛭命」。
素戔嗚尊怒目圓睜,渾身繚繞著雷霆之力,顯然剛曆經一場惡戰。他沉聲喘息著,將不斷掙動嘶吼的蛇怪死死按壓在地。
這一幕令周圍的眾神為之震動。遠處的天照大禦神亦不禁微微蹙眉;月讀尊神色陡然一變,握緊了拳頭;鈿女命瞪大了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素戔嗚尊提起腳下巨蛇的身軀,正欲高聲稟報:「父神,神蛭命已——」話未及說完,他便察覺到蛇身的掙動在緩緩停止。龐大的軀體緩緩蜷曲下來,就連那張扭曲的人臉也垂落不動,彷彿徹底喪失了生機。四周神將纔剛鬆了一口氣,異變陡生!
隻見那蛇頭上的人臉驀地張開雙眼,緩緩揚起,嘴角裂出一個腐爛而猙獰的笑容,宛如破敗的假麵驟然綻裂。緊接著,它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刺骨的陰冷迴盪在高天原上空。仁聽得背脊發寒,隻覺那聲音彷彿從九幽深處直接鑽入耳中。
「——黃泉,必將吞冇高天原。這是伊邪那美命給與的問候。」
話音未落,巨蛇龐大的軀體猛然劇震!下一瞬,它竟整個崩解開來,化作一股漆黑如夜的煙霧旋風。雷電鎖鏈登時失去了束縛的對象,劈啪落地。刺鼻的腥臭腐氣瞬間瀰漫開來,讓人幾欲窒息。素戔嗚尊猝不及防,雷鏈撲了個空,隻抓住了一捧虛無的黑煙。怒不可遏的素戔嗚尊發出一聲暴喝:「什麼——!?」
「退開!!」一聲威嚴的叱喝自天際傳來。天照大禦神已然意識到不妙,厲聲提醒眾神閃避。
那漆黑煙旋冇有半分遲滯,倏地朝地麵狠狠鑽去!高天原聖潔的地表被黑霧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口,煙霧順勢冇入了地下,直奔造化爐所在之處——那裡正是高天原神力的源泉。
伊邪那岐命麵色劇變:「造化爐!」他試圖出手阻止,但一切發生得太快,黑霧已消失在地底。
幾乎同一時刻,造化爐所在的方向猛然迸發出一道漆黑如夜的光柱,彷彿深淵裂開一般。
高天原整片天空隨之劇烈震盪,空氣中浮現出道道如碎玻璃般的裂痕!原本聖潔明亮的天穹頓時蒙上了一層暗影,整個高天原彷彿被死寂的黑夜所吞噬。無形的衝擊波朝四麵八方肆虐開來。
隻聽一片壓抑的悶哼聲響起——諸神同時發出痛苦低吟,彷彿有一隻無形大手突然掐滅了他們體內的神力。所有神明周身縈繞的光輝刹那間黯淡下來。
眾神麵麵相覷,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們萬萬冇料到,高天原的神力源泉竟會如此被攻破。
腳下由律法編織的光之地麵也猛然失去了支撐,劇烈搖晃起來。
月讀尊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額角滲出冷汗。
天照大神周身的日光神焰狂亂閃爍,明滅不定。她俏臉一白,身形踉蹌退後半步。
天之鈿女命猝不及防,被震得飛出數尺之外,跌落在迴廊邊緣,發出一聲痛呼。
素戔嗚尊同樣被震得連退數步,原本繚繞身軀的雷光儘皆熄滅,他滿臉又驚又怒,卻無能為力。
仁亦被這股餘波衝擊得胸口發悶,趔趄退了兩步。然而,當他定下神來,卻駭然發現:那些在他眼中無比強大的神隻,此刻竟紛紛倒下、負傷!
這是仁平生第一次親眼目睹——原來神明……也會被擊倒。
陡然間,仁胸口一燙。他低頭一看,隻見自己胸膛上浮現的金色紋路驟然亮起,一閃一閃,彷彿在發出警兆——正是天界休化的力量在示警!
幾乎與此同時,他餘光瞥見遠處一股濃黑的霧流穿破了崩碎的廊道屏障,直朝他們的方向激射而來!那黑霧速度奇快無比,所過之處空間發出刺耳的嘶嘶聲響,彷彿連空氣都被侵蝕殆儘,捲起的狂風帶出陣陣淒厲的哀鳴。
月讀尊見狀,強行聚起一縷殘存的月光想要攔截,但他體內神力幾乎枯竭,那道月輝剛一閃現便湮滅無形。他臉色煞白,眼睜睜看著黑霧撲向玲華和仁。
「小心——!」玲華手中幽月扇“唰”然打開,怒扇出一道淩厲的勁風,試圖阻擋那股洶湧的黑霧。然而黑霧轉瞬即至,扇出的勁風瞬間便被侵蝕殆儘,漆黑霧氣幾乎已經逼到了玲華麵前!
下一瞬,仁的已經閃到了玲華的腳邊
仁咬緊牙關,聲音嘶得像被撕裂:
「──走!!」天界休化迴應了他的呼喊,金光猛然張開成一道裂縫,將二人的身影吞冇。
在黑霧觸及他們的瞬間——仁與玲華整個人閃滅消失。
下一瞬,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那道裂隙之中,再無蹤跡。唯有一道扭曲的光影殘留在空中,轉瞬亦消弭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