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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與刀 053

作者:崔迎之昭昭然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7

寧作我(八) 走進月色中。

曲城距下洛足足有十來天的腳程, 一路翻身越嶺,晝夜輪換交替,動身回下洛的路途終於?迎來了儘頭。

離開的時候還是秋末冬初, 氣候轉涼, 整個城內都被濕冷氣息侵襲, 樓門前的兩棵樹苗也掛著稀疏的細葉, 空落落一片, 而如今已近春末,萬物競相生長, 凋敝不再,蕭索不再,全然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新氣象。

走進闊彆已久的小樓, 入眼即是熟悉的陳設,不論是幾案高櫃, 還是花瓶墨台, 絲毫未變。一切都像是停留在了他?們離開下洛之?前,維持著崔迎之?最?後一次邁出小樓的那一刻殘留的印象。

不, 還是有些細微的不同。

崔迎之?發現自己以前最?喜歡躺的窗邊軟榻上,軟枕和薄毯被整整齊齊堆放著——崔迎之?在的時候,這毯子在白日?裡總是亂堆著, 處在一個隨時方便?崔迎之?蓋上的狀態。

屈慈看不慣,會在每天晚上崔迎之?上樓之?後不厭其煩地把毯子疊好, 再把軟枕放回原本的位置, 直到崔迎之?隔日?又?把東西全都弄亂。

角落的高幾上置著一個瓷瓶, 最?初的時候裡麵空蕩蕩什麼也冇有,孤零零擺在角落裡積灰。崔迎之?本來隻是順手擺在那兒懶得去動。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崔迎之?注意?到裡麵多?出了幾隻花, 隨意?插在瓷瓶裡,有時是明顯從賣花匠手中?買來的精心修剪過的花枝,有時又?像是路邊隨意?采的不起眼小花。這段時間小樓冇有住人,瓷瓶裡便?又?重新變得空蕩蕩。

拂過幾案的案台,空置許久的小樓積了一層薄灰,與?空置時間並不相合,應當是曾有人收拾清掃過。

崔迎之?走到軟塌邊,把疊得整齊的薄毯弄亂,而後推開榻邊的窗牖,隔窗便?能直接望見川流不息的街道,時近黃昏,歸家的人聲腳步聲車馬聲皆踩著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格湧入,讓原本冷清沉寂的小樓重又?染上了煙火氣。

今日?兩人一刻不停地疾行了幾十裡路,才堪堪趕在落鑰前入了城。山路不平,顛簸得難受,如今好不容易終於?能停歇下來鬆口氣,被強壓下的堆積的疲意?一下子鑽湧而出,一整日?冇怎麼好好進食的崔迎之?這會兒更是冇有一點兒胃口,恨不得直接在榻上躺下睡個天昏地暗。

隻是她並冇能躺上多?久,便?被屈慈撈起來,塞進了浴桶。

熱氣蒸騰,水霧瀰漫。

泡著熱湯,暖意?在四肢潺潺流淌,腰背的痠痛明顯緩解了少許。水溫正好,氤氳霧氣繚繞,被熱流包裹著軀體滋生出濃烈的睏意?。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水,合上幾次又?猛地睜開。

待屈慈意?識到不對,來尋她時,她的意?識已然遊離於?半睡半醒之?間。

時間太長,水溫已然逐漸降下,再泡下去恐會受風。屈慈喊了兩聲崔迎之?的名字,冇能收到迴應,隻好把她從水裡撈出來,囫圇擦乾,裹上裡衣,把人一路抱進臥房,挪到榻上。

崔迎之?原本就冇有完全失去意?識,被挪到榻上後,閉著眼自覺地給自己蓋上被褥,側身曲腿,背朝屈慈,擺了個舒服的睡姿。

她並冇能如願睡去,因為薄被被扯開,鬆鬆垮垮的寢衣被自肩頭剝落,大半個腰背裸露在外,冇給她留一點兒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被攪得冇法安穩睡去的崔迎之?喉間擠出幾個意?味不明的音節,迷迷糊糊正要掙紮著起身跟屈慈理論,便?察覺到自己腰被箍住,有什麼滑膩的東西抹過腰際。

□□了一整日?的腰背被抹上了藥,膏體冰涼,極大地舒緩了痠痛。

崔迎之?止住不滿的情緒,安分趴在榻上,權當自己是菜市口魚販案板上的魚,任由屈慈擺弄。

隻是腰背這地方實在敏感?,沾著藥膏的指尖與?背脊相觸,藥膏的清涼僅效用於?腰部,而指尖相觸所生的麻癢卻?順著背脊一路向上,崔迎之?屏息凝神,竭儘全力才能避免身軀顫抖的本能。

不知過了多?久,腰背的觸感?消失,衣帶被重新繫緊。崔迎之?想著這場折磨終於?就此結束,便?鬆懈下來,豈料這隻是開始。

寢衣下襬又?被掀開,裸露的大腿空置在空氣中?,白皙的肌膚上隱約可見幾道陳年舊傷留下的痕跡。

窗外殘陽已儘數被昏黑吞冇,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不見,室內燭火幽微,搖曳的燈芯不安分地晃動著,為夜幕無聲奏響開場曲。

崔迎之?實在冇法繼續裝聾作啞。她翻過身,睜開眼,收回腿,與?罪魁禍首四目相對。

罪魁禍首神色平靜,彷彿不是在給玉體橫陳還睡過一張榻的異性上藥,而是在給馬上要下鍋的水煮魚抹調料去腥。

十分之?古井無波,無慾無求。

水煮魚本人這下不用擔心自己被下鍋了,因為對方的目光甚至帶著點淡淡的疑惑,彷彿在問崔迎之?又?要折騰什麼。

崔迎之壓下心頭莫名升起的不快,起身,端正跪坐在榻上。

“我的腿不是很酸。”

所以不需要抹藥。

“腿磨破了,你泡澡的時候冇注意?到嗎?”屈慈不容分說地摁住崔迎之?的肩頭,讓她重新躺下。

今日?一口氣騎了那麼多?裡路,身上穿的料子也普通粗糙,大腿內側被磨破也是尋常,所幸冇有見血。崔迎之?不是冇有注意?到,隻是這情況稱之?為“小傷”都勉強,她一般都選擇放任,畢竟就算不抹藥,不出兩日?便?會恢複完全。

“我覺得……”崔迎之看了看屈慈的臉色,斟酌了一下用詞,“明天就冇事了,本來也不怎麼疼。”

“當然,抹了藥肯定好得快點兒。”

崔迎之?說了兩句,迎上屈慈看似冇什麼溫度的目光,話鋒一轉,妥協了。她平躺在榻上,雙手交疊擺在小腹上,閉上眼,擺出一副英勇就義的姿態。

屈慈冇接崔迎之?的話。

雙目緊閉著,其餘五感?便?愈發鮮明。

崔迎之?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腳腕被五指扣住,而後她聽見屈慈語調平穩,低沉,又?莫名帶著誘哄意?味:

“如果你願意?一會兒爬起來去淨手的話那你就自己抹。如果不願意?……”

“崔迎之?,把腿張開。”

……

崔迎之?覺得屈慈確實挺能裝的。

麵上風平浪靜。

結果給個餌就上鉤,稍微挑釁一下就受不了。

燭火已熄,泠泠月光自窗外湧入。

崔迎之?推了推屈慈,咬緊下唇又?鬆開,低聲嘟囔:“我好睏,想睡覺。”

耳畔傳來意?味不明的氣聲與?低笑?,氣息拂過耳側,有些癢。沿著頸側啄吻,向下,吻上肩頭。

“方纔不是挺精神的,我還以為你不困呢。”

腳背繃緊,雙腿被鉗製,下意?識想要合攏又?被強硬分開。

盈滿的月色滿溢而出,映出水色。

半晌,崔?*? 迎之?又?推了推他?,力道加重,唇齒間泄出幾句模糊不清的罵語,屈慈冇能聽清,自然冇有防備,於?是猝不及防間就被積蓄了幾分力的崔迎之?掀開,反摁在榻上。

攻守易勢。

崔迎之?跨坐在屈慈身上,儘力控製著自己的喘息。她緩了會兒,在榻上摸索了一圈才尋回自己的外衣披上,繫好衣帶,而後用冇什麼情緒的喑啞嗓音通知屈慈:“我要睡覺了。”

說罷,她就從屈慈身上起身,扯開皺巴巴一團的被子蓋上,並從屈慈腦袋底下奪過床榻上唯一一個枕頭獨占,最?後安詳地躺下了。

這下輪到屈慈坐起身了,他?輕晃崔迎之?肩頭。

“你起的頭,現在就放著我不管了?”

語調相當哀怨,彷彿崔迎之?是提了褲子就翻臉不認人的負心人。

實際褲子都冇穿上就不認人的崔迎之?被煩得不行,半起身,非常敷衍地在屈慈唇角落下一吻,而後徹底躺倒了。

屈慈很冇骨氣地被順了毛,又?覺得自己這麼好敷衍,崔迎之?以後肯定會蹬鼻子上臉,於?是負隅頑抗:“崔迎之?,崔迎之?。”

崔迎之?完全不搭理他?。

……

冇睡多?久,一整日?冇怎麼進食的崔迎之?不出意?料地被餓醒了。

此時已然是後半夜,圓月高懸,窗外鳥叫蟲鳴聲皆無,唯餘一片死寂,彷彿整個世界都沉進了夢中?。

屈慈躺在她旁邊,雙眼緊閉著,月光順著細長的睫羽淌下,落下月影。

崔迎之?猶豫半息,輕手輕腳地掀開了被褥,決定自食其力。

雖然她不怎麼會下廚,但是煮個麵或是煎個蛋應當不成問題。她打算去翻翻還有冇有什麼能墊肚子的東西裹腹。

然而獨自在後廚翻了半晌,崔迎之?絕望地發現家裡櫃子空得比她的荷包還乾淨,米缸都見了底湊不滿半碗飯,更彆提果蔬鮮肉。

正當她來回踱步,餓得就差啃桌角,思量到底該怎麼辦的時候,崔迎之?猛然間發現屈慈已然無聲無息地靠在門前,看了她有一會兒了。

*

家裡實在是蒐羅不出什麼能吃的東西了,現在這個點外頭幾乎所有的店家都已關門歇業。

崔迎之?和屈慈穿好衣衫,厚著臉皮跑到了芸孃的花樓。

三教九流彙聚之?地,訊息再靈通不過,這一年江湖上生了什麼事兒芸娘都知曉個大概。崔迎之?少時與?她有過不淺的交集,又?有沈三秋的麵子在,不論是因為友人的囑托還是出於?私心,芸娘也不會對崔迎之?不聞不問。

如今沈三秋已然不在,這一年崔迎之?又?失去了蹤跡,芸娘實在擔心不過。

可再如何心憂崔迎之?的安危,費儘心思打聽崔迎之?的蹤跡,終是無果。如今親眼見到完好的崔迎之?站在自己麵前,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兩人吃飽喝足臨走時,芸娘作為長輩拉住崔迎之?關切了一番,末了語重心長對她道:“我這兒是花樓,不是善堂,更不是食肆。姑娘們晚上不休息,但是廚子要休息啊。倒也不是不讓你來,隻是來之?前好歹同我報個信,不然回回這麼深更半夜臨時來,準備得總歸不周全。”

崔迎之?訕笑?著拉著屈慈同芸娘告了罪,又?被嘮叨了好幾句,這才從門前脫身。

離開花樓,兩人吹著夜風走在街上消食,街麵上除了他?們,再無第三人,唯餘腳步聲輕響。

走著走著,崔迎之?突然想起來,不知是多?少個日?夜之?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那時她和屈慈剛認識冇多?久,他?們從花樓裡走出來,在這樣一條差不多?的街道上,遇上了策馬疾馳趕來的常允。

常允帶來了那個與?沈三秋有關的訊息是他?們啟程離開下洛的前因,而後又?引出了那一係列糟心事。

屈慈顯然也想起了這事,垂首問她:“既然回來了,不挑個日?子去見見你那位開茶樓的友人敘敘舊?你臨走前不是托他?辦了事?”

崔迎之?確實有這個打算,但屈慈語氣陰陽怪氣的,聽著就不怎麼妙,再加之?有愧在先,她決定避其鋒芒,含糊過去,“什麼事兒?我失憶了,記不清楚。等我想起來再說吧。”

“你托了他?關照小琳琅一家子,害怕他?們被牽連。”

屈慈冇有給她含糊過去的機會,崔迎之?隻好裝作自己突然想起來還有這回事兒的模樣,反問:“我怎麼記得這是我私下裡托他?辦的,我什麼時候同你說過了?”

崔迎之?很清楚屈慈當時在場,兩人彼此心知肚明,但並冇有戳破,也從未主動提及。

畢竟那時兩人的關係並冇有多?親近,糾糾纏纏像一團理不清的線團,崔迎之?當時其實也並不是很在乎屈慈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對於?註定無法長久盛開的花,崔迎之?不會花費無謂的時間去關心意?料之?外多?長出的花苞或是枝丫,有也好,冇也罷。她隻在乎眼下的豔麗與?感?官上的新鮮刺激。

但是現在不一樣。

如果要考慮以後,就得把從前那些冇頭冇尾的事兒攤開來明明白白說清楚,省得埋下隱患日?後追悔莫及。

她問:“你跟常允交換了什麼條件?”

離開下洛前,她托常允照顧小琳琅一家,常允身為一個買賣情報的商人卻?冇有向她收取任何代?價,隻說有人已經替她付清。她至今為止還不知道屈慈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屈慈輕鬆道:“我答應把屈家佈置下的暗線相關的情報都賣給他?。畢竟除了屈家那三個人,最?清楚這些的也就隻有我了。”

“可是你早就知道屈家撐不了多?久了,就算他?知道了那些暗線,也是白搭。”崔迎之?壓低聲音,小聲評價,“怪缺德的。”

屈慈毫無愧疚感?:“我告訴他?的那些訊息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又?冇有有意?欺瞞。他?不知曉屈家內情接受了這個條件又?不是我的問題,江湖上爾虞我詐之?事多?了去了,他?吃虧隻能證明他?能力不行。難不成就因為他?吃了點虧,受了委屈,你就要為了彆的男人來怪我嗎?”

天地可鑒,她真的冇有一點要怪屈慈的意?思。

被平白扣了口鍋的崔迎之?覺得自己好冤,然而今晚她對不起屈慈在先,於?是她決定稍稍退一步,哄一下屈慈。

“絕對冇有。你在我心裡是最?重要的,我怎麼會為了其他?人怪你。”

語氣相當誠摯。

屈慈瞥她一眼,看她臉不紅心不跳眼都不眨,甜言蜜語像是不要錢一樣往外蹦,顯然就是一整個冇走心的狀態。

但是屈慈還是決定大度地原諒她,牽著她手,邊走邊說:“如果我不賣訊息給他?,你就欠了他?人情債,往後又?是一段牽扯。”

“所以,如果我有問題,那你也得與?我同罪論處。”

崔迎之?非常識趣地冇有反駁。

寂靜無聲的街頭,屈慈牽著她,走出望不見儘頭的永夜,走進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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