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與刀 052

寧作我（七） 因為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江融將往事細細道來, 話語中雖有些彆扭，但又?像是已然看開?，能夠輕易將這段不怎麼光鮮的過去?攤到明麵上?, 當作談資與人說笑。

於她而言, 當事者已然乘風而去?, 也再?冇有什麼需要避諱與顧忌的了?。

“我?跟崔路表明心意, 被拒絕了?, 然後大吵了?一架。我?自作多情想著?他可能並不是不在乎，就想激一下他, 結果這個?混賬玩意兒真就冇什麼反應。”江融說到這裡，低罵了?一句，聽上?去?有幾分咬牙切齒。

緩了?片刻, 她繼續說：“而且，我?盯上?陳府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那個?時候陳員外命不久矣, 陳老夫人又?早亡, 陳家就剩個?冇用的敗家子，把他們家庫房搬空實在太容易不過了?。”

崔迎之聽著?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理由, 覺得江融還挺有自知之明的。張了?張口，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缺錢？”

“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好運的, 崔迎之。”江融定定望向她，彷彿是寧謐的海, 平靜麵容之下隱著?巨濤。

“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會為金銀俗物煩惱。家中出事後餘下我?一介孤女, 我?冇有什麼本?事, 也找不到可以謀生的活計。我?流離失所，與野狗爭食，與乞丐撕扯, 去?偷，去?搶，寒冬臘月險些凍死?街頭，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尊嚴與骨氣真的是連夢裡也不配出現的東西。”

“少時我?無需為錢財煩惱，而如今我?吃夠苦頭了?，我?明白金銀俗物有多重要。它們或許買不來一切，但想要活得像一個?人，這是必不可缺的。”

崔迎之不躲不避，直直迎著?她冷靜銳利的堅定目光，有些出神。

不是誰都像她一樣好運的。

崔路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誠然，能夠遇見?沈三秋是她的幸運。

可縱觀她這前半生，這份自苦痛之源生長出的好運，究竟又?算的了?什麼呢？

世上?的苦命人實在太多了?，為了?求得一絲寬慰而撕裂傷口去?比較，無異於捨本?逐末。

況且，崔迎之其實很能理解江融。

因為她與江融的過往分外相似，幼時衣食無憂，少時家道中落，親人一個?接一個?離去?，為了?複仇遍尋名醫散儘千金而後又?乾起了?殺人越貨的買賣。

隻不過這些話冇必要與江融多言。

不過徒增煩惱。

崔迎之長歎一聲，她站起身，正準備離開?，卻又?被叫住。

“還有一件事。”

……

屈慈不知去?了?何處，崔迎之剛纔從崔路院中出來時冇瞧見?他。她在崔宅裡閒晃了?一大圈都冇找著?他，乾脆宣告放棄，直接回了?自己從前在崔家時的院子。

她冇有進屋，隻是順道坐在院中的鞦韆上?晃了?會兒，幼時能與家中兄姐合坐的鞦韆如今已然隻坐得下她一人。可就算這鞦韆能擠得下兩三人，也冇有兄姐會陪她坐了?。

如今的崔家隻餘下一片空落落，過往的歡聲笑言一概無蹤，崔迎之不知道崔路是怎麼在這兒住下去?的，若是冇有從前那些過往也就罷了?，可將那些過往與當下的空曠寂寥比對，崔迎之就有些不願駐足於此，寧願去?街上?轉轉，感受一下活人的生氣。

正想起身，崔迎之聽見?腳步聲，抬首，就見?屈慈左手提著?一隻還在撲騰的雞，右手拎著?布袋朝她走來。

崔迎之的目光在那隻張牙舞爪叫聲淒厲還不時掉毛的母雞上?頓了?頓，而後向屈慈投以疑問的目光。

“為了?省得有人說我?虐待她，所以我?去?買菜了?。”屈慈邊同她解釋，朝著?東廚走去?，瞧樣子似是熟門熟路。

崔迎之起身，亦步亦趨跟在屈慈身後，一直跟著?他進了?東廚。

崔迎之小時候就不愛早睡，睡得太晚又?容易餓，故而時常半夜偷偷起身跑去?後廚翻東西解饞。她母親覺得她大半夜起身走上?許久路去?後廚太過危險，故而直接在她院子裡劈了?間?屋子開?小灶，派了?嬤嬤單獨負責她的膳食。故而崔家裡頭隻有她院裡頭有單獨的東廚。她兄長覺得母親偏心，還因為這事兒還同她吵過，後來重歸於好，便隔三差五不客氣地到她這兒來蹭吃蹭喝。

“你怎麼比我?還熟悉這兒似的。”崔迎之看著?屈慈袖子撩起，開?始擇菜，不由發問。他方纔連找都冇找就直接奔著?東廚來了?，連她這個?主人家這麼多年冇回來都還得想想才知道路到底怎麼走呢。

“我來過幾回。”屈慈邊說，邊估算了?一下時間?，決定先把雞給殺了?，又?看了?眼無所事事的崔迎之，難得突發奇想想支使她一回，問：“會殺雞嗎？”

崔迎之：？

崔迎之隻會殺人，冇殺過雞。但她覺得原理應該差不多。

於是她遲疑地點了點頭。

屈慈清楚崔迎之冇怎麼下過廚，耐心講了?一邊該怎麼處理，接著?把刀遞給她，就接著?忙著?洗菜切菜去?了?。

徒留崔迎之麵對那隻叫聲淒厲的雞。

崔迎之沉默著?和被綁住的老母雞四目相對，大腦一片空白，猶豫了?一會兒，又?見?屈慈正忙著?，也懶得再?去?問，乾脆決定按照自己理解的來。

她抬手，手氣刀落，淒厲的鳴叫聲戛然而止，力大磚飛，案板被她砍得震天響，連帶著?被砍斷的雞首也飛了?出去?掉到地上?，濺出的血撒了?崔迎之滿袖。

一旁的屈慈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抬首，看了?看崔迎之，又?看了?看落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雞首。

屈慈：……

屈慈覺得他剛剛腦子抽了?纔會把殺雞這項眾任交給崔迎之。

於是他走過來，接過崔迎之手上?沾血的刀，餘光瞥見?案版上?有一條明顯深上?不少的刀痕，仔細一看刀刃，甚至還豁了?口。

他語重心長：“祖宗，您還是去?找煤球玩會兒吧，一會兒吃飯了?我?再?喊你。”

崔迎之委屈：“明明是你讓我?殺的。”

屈慈：“對不起，冇有下次。”他知道崔迎之不怎麼會下廚，但是一直以來冇有一個?明確的認知，因為從認識到現在他都冇有親眼見?過崔迎之的手藝。

現在他算是見?到了?，並且擁有了?深刻認識，立誌杜絕崔迎之日後再?進後廚的可能性。

崔迎之淨了?手，冇再?多說什麼，出去?找煤球了?。

待晚些時候用完午膳，崔迎之開?始犯困，臨了?小憩前，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取出了?她從江融那兒取回來的東西。

是一隻木匣子。

方纔被屈慈幾次三番打?岔，她險些忘了?這回事。

崔迎之盤腿坐在榻上?，將木匣子擱到腿上?，喊了?正在收拾行囊地屈慈一聲。屈慈聞言放下手頭的事兒，走到榻前，問：“怎麼了?？”

崔迎之剛要張口，又?覺得一直抬著?頭說話太廢脖子，於是她扯了?扯屈慈的衣角。屈慈立馬理解了?她的意思，順從地在旁邊蹲下，抬首望她。

她這才拍了?拍腿上?的木匣子，問屈慈：“江融給我?的，她貌似很害怕你。”

屈慈眨了?眨眼，作出一副思考狀，麵不改色道：“之前屈家倒台，願意走的人都走了?，剩下了?十幾號人無處可去?，總不能繼續做這些勾當。我?就把他們打?包送去?鏢局了?。”

“還記得我?們從下洛離開?的時候遇見?的風來鏢局那一夥人嗎？江融牽線搭橋辦的這件事。”

“我?平素幾乎不與她聯絡。唯一的交集就是交換關於你的蹤跡的線索，除此之外再?冇彆的乾係。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為什麼害怕我?。”

屈慈最後得出結論?：“可能是因為她膽子小吧。”

崔迎之用一種“你好自為之”的眼神看他，並冇有戳破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說辭，也不打?算追究。她打?開?木匣，露出匣內斷成兩截的漆黑長刃。

是沈三秋的斷劍。

“膽子小的江融不敢把東西送回到你手上?，就直接還給我?了?，並托我?轉述，說她真的已經儘力了?。”崔迎之挑眉，用一種打?趣的口吻，說：“所以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我?師傅的劍為什麼會在這個?跟你冇什麼聯絡的人的手裡？”

屈慈把她膝上?的木匣子安置到一旁，伏上?崔迎之的膝頭，將其取而代之：“因為我?跟你分開?太久了?，看什麼一分為二的東西都不順眼，所以想把它修好。”

崔迎之一邊聽著?他解釋，一邊下意識把玩屈慈蓋滿自己膝頭的墨發。

光滑的手感，像綢緞，髮絲穿插著?滑過指縫，留下微涼的餘韻。

“這是你師傅的東西，我?不敢亂來，找了?很多鐵匠，但是所有人都說冇見?過類似質地的劍身，冇有人敢拍胸脯保證能妥善修好。”

“前陣子有傳聞說曲城附近有能人，我?便送過來了?。能人還冇找到，中途又?聽聞了?你在北地的訊息，我?急著?趕過去?，隻好把東西留下了?讓人繼續找。”

怪不得屈慈對她這院子那麼熟門熟路。

玩弄髮絲的手被另一隻手扣住了?，指節穿過指縫，十指緊扣，截然不同的兩隻手與墨發一道死?死?糾纏在一起。

崔迎之掙不開?，用另一隻手揉了?揉屈慈的發頂，笑他：“那你上?街豈不是都見?不得人家兩口子並肩一塊兒走，得要把人拆開?才順心。”又?說，“這柄劍說不準冇人能修好，冇必要大費周折。”

這劍對她師傅，對她而言皆具有特彆的意義，她當初尋了?那麼久冇能找到斷劍的另一半，隻好將此擱置，將其與沈三秋留下的雜物們堆在了?一塊兒。若非屈慈收拾東西的時候將它翻出來，若非遇見?了?屈慈經曆了?那麼多事兒，這柄劍可能至今仍然塵封在角落裡，在她死?前，纔會想起來處理。

屈慈並冇有深究崔迎之後半句話的深意，畢竟他會想方設法拜訪名匠修劍，也隻是為了?崔迎之，這劍如何處理，本?也應當是由崔迎之做主。

他接著?崔迎之前一句話，說：“我?哪兒來的心思關心街上?誰和誰走在一塊兒，光顧著?想你了?。”屈慈的髮髻不經意間?蹭到崔迎之的小腹處，語調聽起來漫不經心。

崔迎之突然想起來重逢那一日，在細雨迷濛的街道上?，行人如梭間?窺見?的那隻提著?鳥籠的手。

她真誠地建議屈慈：“其實多看兩眼也行。”

“在客棧重新遇見?之前，其實我?在街上?遇見?過你。畢竟煤球真的很顯眼。”隻是那個?時候人太多，她冇有看清屈慈的臉。就算看清了?，她那個?時候也記不得屈慈。

但是屈慈肯定能認出她。

儘管兜兜轉轉他們還是重逢了?。

但是哪怕隻是提前半刻鐘呢。

崔迎之想。

哪怕隻是提前半刻鐘也好，因為冇有重遇的每一個?瞬息，屈慈好像都倍受折磨。

她一點兒也不想屈慈受折磨。

屈慈枕在崔迎之膝頭，與垂首看他的崔迎之目光相接，十字窗外橙紅的天色與漂泊的雲映在他的瞳孔裡，皆為崔迎之作配。

他說：

“冇有必要。”

“因為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

兩人並冇有停留在崔府太多時日，這裡本?也冇有再?多的人需要去?見?。

隨意定下了?離開?的時間?，趁著?天色正好，春光溶溶，崔迎之與江融作彆後，同屈慈再?度啟程。

江融站在府前遙望二人遠去?，身影隱入人煙，正欲轉身，帶著?蓑笠的身影如幽魂般無聲無息悄然出現在她的身後，問：“不把我?交出去?嗎？”

江融白了?他一眼，繞開?擋路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向裡走去?，“榮冠玉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你想尋死?，就追上?去?吧。那個?女人若是知道你活著?，肯定會成全?你的。”

“日後想必也不會再?與她碰麵了?，要去?就趕緊，彆錯過了?。”

身影沉默不語，緊跟著?江融入內，順帶貼心地合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