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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與刀 034

作者:崔迎之昭昭然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7

春蠶儘(二) 想都彆想。

城郊彆院的確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崔迎之過了?段難得的清淨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前三年一人獨居小樓的時候,每日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思考如何虛度光陰。但到底不是在小樓裡, 笑語人聲, 滿庭芳草, 都與?那棟死氣沉沉冇?有絲毫煙火味的小樓截然相異。

冬日裡萬物凋敝, 綿密的落雪彷彿永不停歇, 落得白茫茫一片,彆院裡頭栽的那株四季青成了?一片這鋪天蓋地的雪色裡唯一的一點青。

有時雪落得實在太?大, 在屋簷上積了?幾寸,彷彿要?將整個屋簷壓垮。崔迎之就會趁著天色轉晴,亦或是雪勢漸小的間隙, 與?子珩一道攀上屋頂剷雪。

至於屈慈和鄒濟,一個揮不動鏟的病患和一個腰背不好的老人家, 就會意思意思在屋簷下清掃鏟落的積雪。當然, 大多數時候,他們?兩人都心?安理得地搬個小矮凳坐在簷下圍爐煮雪泡壺熱茶, 看著崔迎之和子珩兩人爬上爬下地折騰。煤球偶爾會在屋簷圍觀,但更多時候還是在爐邊取暖。

自己?忙上忙下,另兩人卻在他們?眼前變著法地享受, 著實是件令人難以心?平靜氣的事?兒。這個時候子珩往往會同鄒濟拌嘴,拌著拌著, 就抄起鏟子跳下屋簷, 一副要?欺師滅祖的架勢, 同鄒濟開始打鬨不休,但終歸不會真的動手。

崔迎之則自認自己?不是個孩子了?,絕不會同子珩一樣跳脫。所以每每等子珩離開, 簷上簷下隻餘下她與?屈慈時,她就會假裝不經意地把屋頂的雪朝著屈慈的位置鏟,非要?等到屈慈認命地劈頭蓋臉淋了?一身,發間肩頭都堆滿星星點點的碎雪,才肯罷休。

更多時候,在冇?有落雪的天氣,崔迎之也不願出門去,隻是跟屈慈窩在一塊兒,也不說話,靜靜看會兒雪色,發會兒呆,數數窗外的冬青樹有幾片葉,又或是玩些孩童間流傳的俏皮遊戲。

等米糧近無,又或是缺了?彆的什?麼,到了?必須要?上街去采買時候,屈慈總是會磨著她一道去。可她實在不喜歡人多的熱鬨地方,總是拒絕多,鬆口少。而後屈慈就會擺出一副被辜負真心?的做派,控訴她:“你近來?對我愈發冷淡了?,連一道上街也不願。”

若是遇上崔迎之心?境平和的時候,崔迎之會佯裝出一副略帶歉意的態度,告訴他:“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但若是恰逢崔迎之被惹惱了?心?情不虞,那便是連多說一個字也懶得,隻會擺出一個敷衍的假笑,抬手指著門檻,態度很?明確:趕緊滾。

好在不論她去不去,不論她到底是怎樣的態度,屈慈總會包容她的情緒,不會同她計較。出門回來?時,往往還會帶上幾冊話本給?她用來?打發時間。

崔迎之其實並不是真的對話本情有獨鐘。隻是她既不愛出門,又不善刺繡彈琴,更不善吟詩作畫,一看晦澀深奧的經史?子集還犯困,故而看話本著實是她為數不多可以打發時間的消遣了?。

平穩安寧的日子循環往複,漫長到崔迎之都快以為這樣子的日子能永遠持續。

暮冬時節將近,久久未有新客到訪的彆院門扉被敲響時,屈慈正同崔迎之商量著,若是等到開春他們?還冇?回小樓去,要?不要?在庭院裡栽些花點綴,若是要?栽,又該選何種品類。

打開門,就見這位突如其來?的陌生來?客與?他們?二人曾有過一麵之緣,是先前陪著江融一道的男人,崔迎之和屈慈都猜測此人纔是真正的榮冠玉。

榮冠玉依舊是那副書?生作派,半點兒瞧不出江湖人的底色,躬身作揖,似是真心?實意地感到抱歉:“未下拜帖,便貿然來?訪,叨擾二位了?。”

崔迎之出身富貴,卻並不是喜歡繁文?縟節的人,在外行走多年,染上一身江湖氣,更是灑脫,待人處事?與?榮冠玉全然是兩個極端,遂直截了?當地問他:“崔路派你來?做什?麼。”

榮冠玉仍是溫聲細語,和氣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或許是被逼急了?,屈縱與?屈晉近來?聯了?手,再過不久可能就會尋到此地。故而來?提醒你們?一聲,早些離開。”

“本來?受人之托,若遇危急時刻,我該出手儘力幫二位的。”

崔迎之耐心?等著他後頭那個“隻是”,就聽他頓了?頓,接著道:“隻是春闈將至,我忙著溫書?,再過不久就要?入京趕考,實在是分身乏術。隻好有勞二位多多保全自身了?。”

崔迎之和屈慈聽罷,具是沉默。

她這些年見過那麼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愣是從來?冇見過這種一心科舉的。或許是因為在江湖行走的人裡頭,能識字的就已然少之又少了?,能讀得進書的也不會來闖蕩江湖,故而這般誌向,實在罕見。

榮冠玉說完,也不管兩人那不約而同露出的複雜神情,輕笑兩聲,與?二人告辭。

轉身,便如鬼魅般融入了風雪裡,再瞧不見蹤影。

待他離開,崔迎之合上門,瞄了?屈慈幾眼,張了?張口,似是想要?說點兒什?麼又在思量言辭。

屈慈不用腦子想都知道崔迎之臨時起意要?說什?麼,語氣是難得的斷然:“你讓我去殺個人還成,讓我考科舉 ,想都彆想。”

屈慈少時拖屈晉的福,蹭過幾年書?讀。屈重一開始特地請了?個秀纔來?教導屈晉,屈慈閒下來?冇?有差事?的時候,會躺在屋簷上,邊休息,邊聽著那秀纔給?屈晉教書?。

秀纔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家,若是有什?麼不懂,不管是誰去問,他都會耐心?細緻地講解,若是還不懂,就會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講。

老人家那時覺得屈慈年歲小,又肯學,自然也樂意私下多照顧他些,偷偷送了?他好幾冊書?,用以練習的筆墨,還有老人家閒來?無事?自己?編纂的詩集。

隻是就連這樣偷來?的日子也冇?能持續多久,大抵是因為屈晉實在不是個讀書?的苗子,提筆如上刑,三天兩頭地逃課,很?快屈重就放棄了?,不再指望屈晉能讀出個什?麼名堂。

屈晉不樂意繼續學,教書?的秀纔沒?了?用處,屈重就把人順手殺了?。

屈慈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生離死彆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當時到底還不是多大的年歲,心?思更敏感些,自然覺得難受,一是因為昨日還與?他談笑的老人家就這麼輕飄飄死了?,人命輕賤如蟻,二則是因為他冇?法繼續跟著學了?。

此後數年,也終究是冇?能再尋到讀書?的機會,就此不了?了?之。

至於秀才留下的那本詩集,他好好地收了?起來?,至今還藏在彆院不知哪隻箱篋裡,再冇?翻閱過。

崔迎之原先並不知道這些過往,聽他這麼一說,再慫恿他又好似有點兒不近人情,隻好作罷,安慰他道:“冇?關係,我們?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我們?家煤球身上,前些日子子珩教了?它兩句詩,它今日已經會背了?。隻要?活得久,背會四書?五經不成問題,到時候金榜題名,我們?家飛黃騰達就靠它了?。”

屈慈失笑:“你折騰我就算了?,乾嘛折騰孩子。”

崔迎之振振有詞,“那冇?辦法,你考不了?,我看書?犯困,子珩也不是科舉的料子,總不能指望鄒老頭一大把年紀挑燈夜讀奮戰科舉吧?”

玩笑戲言點到為止,冇?再持續。崔迎之轉而正色道:“屈家叔侄倆已然聯手,這個地方待得也夠久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可若是從這裡離開,又該去往何處?

曲城冇?法回,小樓作為最初之地也必然有人盯梢,去其餘地方又人生地不熟,說不準就會被甕中捉鱉。

屈慈不慌不忙:“這兩日收拾準備一下,我們?去蜀地。原先為了?離開屈家提前做的佈置,也算冇?有白費。”

蜀地在距臨湘實在遙遠,一路跋山涉水,也不知多久才能趕到。

崔迎之歎息:“我怎麼覺著自從遇見你,我總是在趕路。”

從下洛到曲城,從曲城到臨湘,如今又要?從臨湘趕去蜀地。

再這樣下去,她就該遊遍大半國?土了?。

屈慈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腦袋:“這回時間是真的差不多了?。屈家的隱患也差不多時候該徹底敗露了?。就當是去蜀地遊樂一圈,玩完我們?就回小樓去。”

鄒濟與?子珩當日收到了?要?離開彆院的訊息,還有些不捨,但到底清楚其中要?害,迅速整理了?行囊,又去城中雇了?車馬。

一行人整裝待發。

可命運弄人,規劃好的一切轉瞬如夢破碎,這趟蜀地之行終歸是半途夭折,冇?能去成。

臨彆之日,離湘必經的窄道邊,蹲守數日行跡狼狽地朱九娘張臂用肉身逼停了?他們?的車馬,痛哭流涕地跪地乞求:“恩公,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並不知曉崔迎之的住處,也不清楚崔迎之的動向。可抓走孩子的賊人既然說,崔迎之不日便會離開此地,她便隻好日複一日地在這裡等,連眼都不敢合,生怕就此錯過。

隻因為那夥不知名的賊人指名要?崔迎之和屈慈現身。

崔迎之麵無表情地看著朱九娘想:榮冠玉的訊息還是傳得晚了?些。

如今的崔迎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熱血上頭,路見不平就會毅然拔刀的少年人了?。

今日但凡換一個人攔在路前,但凡換一個緣由,任她是受人脅迫也好,全家遭難也罷,崔迎之隻會不管不顧地離去,決計不會多分半寸目光。

可這件事?歸根結底與?她和屈慈有關。

若非與?他們?二人扯上乾係,那孩子並不會遭遇這般難事?。

崔迎之閉了?閉眼,旭日被遮蔽的天幕飄下粒粒白點,落到崔迎之的發間眼睫上,碎成水。她的心?中也似乎落下了?一場難以停歇的雪,寒風大作,亂雪漫舞,將新生的綠意掩埋。

她自嘲般揚起唇角,泛著些微苦澀,無可奈何地想,那麼多年,那麼多事?,她學不會年長者的世故圓滑,也冇?能徹底學會什?麼叫做明哲保身。

真是冇?用。

屈慈或許看出了?崔迎之難言的躁意,又或是明知她會做出怎樣的抉擇,仍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並不強硬,隻是表明一個態度,他並不希望崔迎之去赴這場鴻門宴。

他說:“總有彆的法子。”

依朱九娘方纔所言,屈家那兩人知曉他們?不日就會離開。可他們?是聽信了?崔路的訊息,纔會毅然決然地收拾包袱動身的,相隔不過幾日。

再如何訊息也不該傳得這樣快纔對。

此事?與?崔路脫不了?乾係。

畢竟有舊例在前,就算先前崔路似乎並未展現太?多惡意,他們?一開始也不敢如何相信崔路。貿然離開,說不準便又會中了?崔路調虎離山的把戲。然而此地他們?待得已然夠久,若是他所言為真,再拖延下去,被髮現藏身之地的可能性並非冇?有。

可謂騎虎難下。

離開也是四人一鳥一道商議過後的決定。

思及此,崔迎之掰開他的手,回望他,神情冷肅又平靜:“我一人去。”

“你受了?傷,這裡能強行將人救出的隻有我。若是有個萬一,隻要?你冇?被逮到,我大概率就不會出事?。”

屈慈顯而易見地並不讚同這個提議,可冇?等他來?得及說點兒什?麼,崔迎之便翻身下馬,走到攔路的朱九娘跟前,神情是少見的置身事?外的漠然。

她說:“我會儘力把孩子帶回來?。隻一件事?你需記得,此事?過後,再不要?同任何人提及你與?我有關。就算哪日街頭巧遇,也隻當是個尋常過客,對你對我都好。”

朔風捲起狂舞的殘雪,吹得崔迎之本就散亂的鬢髮亂飛,她就這麼單衣寬袖,身披毛領,冷冷清清地站著,似要?融入這風與?雪。

朱九娘捂著著婆娑淚眼,從指縫間窺見她淡得仿若化作一簇雪,隨風流散,這才恍然間驚覺,當年那個會一刀斬斷陰翳,在無望黑暗裡劈出一道光來?的少年人早已不複,再不會牽著她的手溫聲細語地寬慰,也不會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告訴她賊人已然被趕跑,不必再擔心?受怕。

可她此刻隻是囁嚅著,所有氣力皆被連續幾日的惶惶不安與?焦灼等待抽空,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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