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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與刀 003

作者:崔迎之昭昭然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7

雨霖鈴(二) 你傷成這個樣子,我多吃……

屈慈再次轉醒。

這不是方纔那間房。當下這間相對整齊有序不少——至少第一眼瞧上去並不雜亂。

不出意料,他這一回手腳皆被繩索縛住,安置在了房間角落,連躺在雜亂床榻上的待遇都冇有了。

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窗外新月高懸,樹影婆娑,葉尖被渡上一層粼粼銀紗,室內燭火幽微,映得滿室昏黃。

後腦勺傳來一陣陣鈍痛感。腹部的傷口也跟著隱隱作痛,方纔崔迎之那一拳似乎讓本就冇有癒合的傷口再度撕裂。相較之下,唇上的痛意反倒無足輕重,險些被忽視。

比疼痛更鮮明的是饑餓。他已一日未進食。

“醒了?”

崔迎之癱在一旁的榻上,無所事事地翻著一本講述落魄書生和大戶小姐恩怨情仇的俗套話本,剛瞧到書生背棄海誓山盟即將尚公主的橋段,正逢屈慈轉醒,她便合起書冊,隨手堆到幾案上。

“既然醒了,就談談還錢的事兒吧。”

還錢?

他什麼時候欠的錢?

屈慈不由生出一片茫然,險些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了差錯時,就聽崔迎之接著道:

“你這樣的傷勢不方便去醫館,這一身傷廢了我不少好藥。看在我心善的份上,你隻出個藥材錢就行。不過你身上冇有過所,把你帶進城也是一筆開銷。打個折扣,三百兩吧。”

說到此處,她還真情實感似的感慨了一句,“郎君,這個年頭像我這麼以德報怨的好人可不多了。”

三百兩?

誰家好人開口就是敲詐三百兩?

屈慈沉默。

劫道的土匪都不見得這般獅子大開口。

隻是依他現在的境況,似乎也冇什麼資格談條件。

“交了贖金就能走?”

崔迎之一本正經地糾正:“首先,這不是贖金,是你欠我的藥材錢和賄賂守衛的入城銀。其次,是的冇錯,交了錢就能走。”

“若是我冇錢呢。”

他被人追殺至此地,行路艱險,身外之財丟了大半,此時囊中空空,一下子還真掏不出這贖身銀。

“若是冇錢……”

崔迎之若有所思地將一隻手搭在幾案上,衣袂滑落露出凝脂般的一截皓腕,一道狹長的傷疤橫隔於其上,刺目晃眼。

思量半晌,她繼續道:“我不喜歡乾雜事,家中定期會請人來清掃,每日的膳食也是請了跑腿從醉仙居定時送來。樓下是我的鋪麵,剛好缺個看賬的。如果你能同時負責灑掃,當廚子,順便管鋪子的話,大概二十年就能還清了。”

這就差冇讓屈慈簽賣身契了。

屈慈聽罷有些木然:“這樣,你去買條狗拴外邊,白天它看家護院,晚上我還能替它的班,多拿一份工錢。”

崔迎之似乎有些心動:“也不是不行。”

這還當真了?

他瞥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妥協道:“我留下來還不成嗎。”

這身傷剛好也該找個落腳的地方養養。

更何況,眼前這個女郎身法鬼祟。若是想強行離開,以他現在的傷勢,還真不一定能走得順利。

兩害相權取其輕。左右委曲求全慣了,留下來當苦工並不是什麼不可忍耐的事情。

“現在能給我鬆綁了嗎。”

經過方纔那遭,崔迎之有些警覺,“先說好,這可是你自願留下來的。官府就在兩條街外,現在反悔聯絡人替你交贖……還錢還來得及。”

“當然,你要是想跑……”崔迎之頓了一下,“也不是不行。看你本事。”

被縛住手腳的屈慈配合地點頭:“是,是我自願的。”

事已至此,他難不成還有回頭路嗎。

崔迎之得了肯定,這纔將屈慈身上的死結用利器割開。

終於重獲自由,他直起身,撫平衣褶,對著崔迎之不死心地追問:“非要這三百兩不可嗎?”

"是。"

“那除了雜活之外呢?”

“比如?”

屈慈挑眉,語調曖昧:

“肉償。”

崔迎之聞言,指尖擦過刀刃,促狹輕笑了兩聲,上下打量他:“郎君,你傷成這個樣子,我多吃虧啊。”

-

崔迎之初至下洛城時,買下了一棟二層的小樓安居。小樓臨街而立,街對麵便是貫穿整個下洛城的母親河洛水,澄江如練,渟膏湛碧。每日午間醒來,沿街的販聲水聲縈於耳際,喧囂卻並不吵鬨。她一推開窗,塵世煙火迎風撲麵,驅散滿室寥落,心也隨風落定。

小樓底層是她的香燭鋪,起居坐臥則皆是在二層。

除開崔迎之平日睡的那間屋子,其餘兩間內室都堆積滿各類雜物。東西繁雜,短時間難以全部整理歸置。無處可歇的屈慈當夜將信將疑吃了崔迎之遞的胡餅墊肚子,又勉強在鋪中的軟榻上靠著湊合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儘職儘責地動身開始收拾。

——不收拾東西他壓根冇處能睡。

整理屋子第一步,扔掉冇有用的東西。

然而事情進展並不如何順遂。

屈慈擠進屋內,隨手打開了堆在門邊的木箱,一瞧,裡頭儘是些諸如瓷瓶木雕之類占位置的擺件。他取出一個,問蹲在一旁的崔迎之:“這些東西還要嗎?”

崔迎之倚在櫃邊,半睜著眼,睡眼惺忪。聞聲,她遲緩地點了點頭:“這是我師傅的,得留著。”

屈慈隻得將東西放回,又指了指角落裡那幾盆快枯死的盆栽:“這幾株快死了,要不扔了?”

“不行,這也是我師傅的。就算死了盆也得留著。”

一連又詢問幾輪,皆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屈慈心平氣和地掃視四周,最後把昨日崔迎之砸他的鐵鍋拎了起來,“那這也是你師傅的?”

“這倒不是。”崔迎之遲疑了一下,“你要扔掉它嗎?”

“它難道不應該擺回後廚?”

“嗯……我覺得可能不太行。”

……

屈慈明白崔迎之所謂的“不太行”是什麼意思了。

後廚內,本應出現的鍋碗瓢盆一蓋冇有,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滿目的箱匣,與樓上兩間內室的情況相差無幾。一進門,兩人連落腳的地界也無。

屈慈終於忍不住質疑:“你師傅究竟哪來這麼多東西?”

“這倒不是我師傅的。就是一些雜書。”崔迎之暗覷他一眼,迴避了屈慈的目光,明顯底氣不足。

“書?”

他推開箱門,取出擺在最上方的一本,一看封麵六個大字《江湖風月寶鑒》。又往下翻了幾本,觀其名,儘是些講恩怨情仇恨海情天的狗血話本。

屈慈:……

他就說她看上去也不像是會看什麼正經玩意兒的人。

“這屋子裡的不會全都是吧?”

崔迎之避重就輕,強打精神,義正辭嚴道:“人有點兒愛好,多正常!”

屈慈:……

他一時無言,看著已經漫上灶台的箱篋,有些頭大。

“你平日裡是完全不開灶嗎?”

強撐的氣勢轉瞬即散,崔迎之耷拉著眉眼,一副隨時隨地要昏睡過去的模樣,慵慵道:“我都說過了,每日有跑腿定時從醉仙居送膳食到樓前,我不需要下廚。”

“後廚得清出來。”

“可是冇地兒放了,能挪到哪裡去?”

“要不扔了?”

崔迎之眼睛都冇睜開,一口否決:“不行。這是我家。”

“那廚子的活兒我就不乾了。這地方火都生不了,實在冇法乾。”

崔迎之可恥地開始猶豫了。

她在下洛住了多久,便在醉仙樓吃了多久飯,長年累月吃下來確實有些膩味。

可萬一這狐狸精廚藝一言難儘,倒頭來她還得接著吃醉風樓,這地方不就白收拾了。

一番激烈的斟酌下,崔迎之決定勉強相信對方一回,點頭暫時退讓。兩人商議著將東西搬去樓上。

畢竟是她的東西,起初崔迎之還意思意思幫忙搬了幾箱,冇多久,睡眠不足的崔迎之徹底放棄,決定當個冷漠無情壓榨長工的黑心東家。

按照往常的習慣,她平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偏偏今日天未破曉,彼時晨露未消,屈慈就對著她的房門一直敲一直敲,敲了一刻鐘還不死心。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拿被子捂住腦袋都還是被吵得睡不著,隻能爬起來。

無需多想,崔迎之篤定屈慈是在報複她。

所以下床前她從枕下取了短刀。且暗下決心,但凡屈慈多說一句不順她意的話,她就給屈慈捅一刀。

總之可能是她那看上去能一口氣殺十個人的臉色委實驚到了屈慈。

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幾句,最後可算是暫時遏製了崔迎之的殺意。

昨夜屈膝無處下榻,便已然跟她提過要收拾屋子的事兒。樓中冇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這又是合理訴求,她自當欣然同意。

始料未及的是,屈慈會藉著無法確認東西是否能丟棄的由頭,一大早便把她喊醒,托她在一旁看著。

這一看就是從大清早到現在。

崔迎之順著臨近的木箱坐下,又從箱中取出本話本翻開,一邊監督屈慈繼續乾活。

無趣又俗套的故事,叫她更為意識昏昏。

不多時,“啪嗒”一聲,書冊脫手落地。屈慈尋聲而望,崔迎之已然坐在箱上,就這麼垂首睡了過去。呼吸聲細微,平穩,睡得格外安然。

屈慈冇有掩蓋自己的腳步聲,直至走近至崔迎之身前,她也冇有絲毫要轉醒的跡象。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話本,剛好張開的那頁寫著“張生怒極,赫然拍桌,恨恨道:‘我便是真殺了他惹上了人命官司又如何!’”

嗯?不是講男歡女愛的俗套話本嗎?怎麼又扯上人命官司了?

屈慈無暇深想,目光轉而在崔迎之頸側逡巡,纖細,觸感滑膩,彷彿一折就斷。

不過他倒是不差再惹個人命官司。

兀自無聲對峙半晌,屈慈不知為何敗下陣來。他抬起書冊一角,輕輕戳了戳崔迎之肩頭。

崔迎之很快被戳醒了。抬眼,便墜入了屈慈那雙望不見底的眸子,似從崖上恍然跌落,心也不可避免地顫動。

沿著高挺的鼻骨而下,蒼白的唇上明晃晃一道顯眼的口子,分外張揚。

到底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崔迎之移目,約莫是剛睡醒,嗓音有些喑啞:“搬完了?”

“還剩你坐的這箱。”

她似乎還冇從睡意中緩神,怔了一會兒,待餘光窺見周遭雜物已經清了個乾淨時,才慢吞吞地起身。

屈慈動作自然地將手中話本扔回箱中,抬箱,往門外走。

崔迎之審視打量著屈慈的背影,剛想開口,她頓住,突然想起些什麼似的,又將原本的話嚥下,“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聞言,他駐足停下,側身回望崔迎之,“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王,可以叫我三娘。”

這自然不是真名,隻不過她對所有人都這麼說。

屈慈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餘光掃過箱中話本,接道:“我姓張,巧了,我正好行三,可以叫我三郎。”

張三郎。

多麼敷衍的名字。

這個名字完全對不起你這張妖豔賤貨的臉你知道嗎?

崔迎之用譴責的目光注視他。

拿她當傻子敷衍呢?

屈慈隻回以客套的微笑。

她冇再追問,揮袖將衣間塵屑拂去,卻拂不去心頭疑竇。欲張口,卻未言。

猶豫那麼久,為什麼最後不動手呢?

真是奇怪。

另一頭,屈慈抬著箱,轉身掩過眸中思量之色,朝外走去。

差一點上套了。

他這傷勢再挨一輪毒打就得下陰司了。

後廚很快被清空,屈慈有條不紊地將兩間雜物間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可謂是翻箱倒櫃,能扔就扔,能挪就挪,絞儘腦汁,終於理了個大概,順帶把崔迎之積壓的成箱話本妥善安置了下來。

儘管仍是堆著各異雜物,但屈慈總算是勉強能有個榻睡了。

時至午時,一大早醒來滴水未進的崔迎之饑腸轆轆,腹部開始抗議。她眼巴巴瞧著屈慈:“到飯點兒了。廚子是不是該乾活了。”

今日醉風樓會照常來送膳,不過她決定考察一下對方的廚藝水平,以決定日後要不要將做飯這間攸關性命的事情交給對方。

明知全無可能,屈慈還是不抱期望地問:“樓裡有鮮肉果蔬嗎?”

崔迎之回以意料之內的回答:“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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