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 時久,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季長天微怔。
對方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 癢癢的,那感覺好像被?貓柔軟的尾尖掃過,貓無心撩人, 被?蹭過的人卻冇法不多?想。
或許是想讓他睡得更舒服些,又或許是想更加清晰地欣賞這張睡顏,季長天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在了自己?腿上, 掏出手帕, 輕輕幫他擦去額頭的冷汗。
毒雖解了,但時久的臉色還是十分蒼白, 嘴角的血跡已乾,襯得這張麵容淒慘又憔悴。
季長天微微皺眉, 將手帕按進茶杯中潤濕,一點點擦拭那些乾涸的血跡。
因自幼患病,他其實很少會去長時間地凝視一個人的臉, 看得麵孔越多?,內心就會變得愈發焦躁不安。
唯獨麵前的這一張,越看越覺得心情平靜, 以至於讓他不捨得把目光移開, 即便什麼都不做, 隻是坐在這裡這樣注視他,已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久到對方臉上、手上的血跡都被?他擦乾淨了, 再無可擦, 久到小煤球已經臥在旁邊打起了盹, 他這才?依依不捨地抬起頭來?,然後發現——
旁邊還有?個人。
季長天沉默了下。
好在被?他遺忘的宋三也遺忘了他,醫癡不為世?俗所擾, 還在研究那顆解藥,季長天冇忍住問:“連你也看不出是什麼毒?”
宋三冇抬頭,隻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自己?的藥箱裡拿了一把藥杵,按住那顆解藥輕輕一戳,隻聽“哢”的一響,解藥被?碾碎開來?。
季長天詫異地看著他,見?他又拿出一把小刀,在碎掉的解藥中撥撥挑挑,最?終分離出一隻紅色的小蟲。
這蟲子?極為微小,總共不過兩分長,細看像是隻微型的蜈蚣,被?宋三一番杵弄,已經斷作兩截。
季長天皺眉看著那蟲子?:“這是何物?”
宋三:“以前在太醫院時,我曾聽父親提起過,前慶時,皇帝也曾豢養死士保護自己?,控製他們的方法和現在類似,但他們用的不是毒,而是一種?來?自南疆的蠱,此蠱分為子?蠱和母蠱,母蠱唯一,而子?蠱可以有?成百上千,將子?蠱種?進死士體?內,必要時敲擊母蠱,母蠱因為痛苦而掙紮,子?蠱便會感同身受,讓受蠱之人痛不欲生。”
季長天:“……”
“父親說,先帝奪位時從慶宮中繳獲了這樣一批蠱蟲,但覺得此法非人,便將所有?蠱蟲集中焚燬了,這東西父親也隻是聽說,冇有?親眼見?過,我一直以為是他們誇大其詞,冇想到竟然真實存在?”
宋三說著,捏起半截蠱蟲:“父親向我描述,此蠱的子?蠱顏色鮮紅,形似蜈蚣,因以血為食,周身散發出一種?特彆的腥味,若是吸不到血,就會陷入休眠,遇血則活。”
季長天抽了抽鼻子?:“確實有?股腥味。”
“我猜十九就是因為聞到了這味道才?冇吃這藥,這小子?還挺聰明的,烏逐想用藥味蓋過腥味,冇想到他的師弟並不好騙。”
宋三將兩半截蟲子?丟進了地上的銅盆,蠱蟲遇到血,很快活了過來?,在銅盆裡爬動,但因為身體?已斷,冇過多?一會兒,就徹底死了。
季長天麵色微沉,低聲道:“前朝禦賜的輕功,和前朝皇帝所用的蠱蟲,這烏逐的師父絕非常人。”
宋三:“相比這個,我覺得另外一個問題更值得你在意。”
“什麼?”
“雖然蟲子?不是好蟲子?,但這顆解藥……”宋三看向桌上已經碎成渣的藥丸,一頓,“這撮解藥,卻是貨真價實能解毒的,烏逐本就是前朝餘孽,能搞到前朝蠱蟲不意外,但這解藥卻由皇帝把控,他從何得來??”
“沈家,”季長天冷笑一聲,“我猜這毒藥的藥方,就是先皇後那邊提供的,先帝在位期間,一步步將沈家勢力驅逐出朝堂,沈家難以再製約朝政,至少要把控住新帝身邊的人,陛下天資有?限,憑他自己?恐難以拉攏人心,先皇後便用這樣的法子?幫他控製玄影衛。”
“但這顆解藥是新的,至少在三年內,”宋三道,“而藥引被?皇帝把控,就算烏逐有?藥方,也拿不到藥引。”
“……你的意思是,宮裡還有?沈家的人?”季長天瞬間明白了什麼,“而今京中已無沈姓官員,那麼此人八成是後宮之人,能從太醫院取得藥引……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你明白就好,”宋三不再繼續往下說,把桌上破碎的藥渣拾掇拾掇丟進火盆,“這冇我事了,不知道烏逐手裡還有冇有彆的子蠱,以防萬一,我再去給?那群兔崽子?檢查一遍。”
季長天點頭:“你辛苦了。”
宋三背起藥箱:“彆光嘴上說辛苦,要真體?諒我,就彆讓他們跟我姓。”
“那不可能。”
“記得給?錢。”
“少不了你的。”
宋三前腳剛走,之前被黃大叫走的黃二後腳就進來?了,看得出他有?一肚子?話想問,可當他看到躺在季長天腿上的時久時,到嘴邊的話又全都咽回了肚子?。
……啥也不說了吧。
黃二心情複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開口詢問:“十九他……冇事了吧?”
“已無礙了,”季長天道,“二黃,你去將銅盆裡的血處理了,血有?劇毒,記得儘量彆碰,加些炭灰,再倒些火油,燒乾淨些,還有?外麵地上的血,從我這裡一直到喵隱居,你都檢查一下。”
“明白。”
黃二端起銅盆離去,季長天再次將視線投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對方的頭,將自己?的腿撤出來?,給?他墊上枕頭,時久睡得很沉,被?他擺弄也冇有?醒。
時久衣服上也沾了血跡,他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衣服脫下來?,還好隻是件普通的夜行衣,可以直接拿去燒了。
說也奇怪,他明明給?他做了那麼多?衣服,可他除了上值,平常似乎並不穿。
季長天翻了翻那件衣服,冇翻出什麼彆的東西,隻有?一封寫好的密信,似乎是今天應該傳給?玄影衛的,還冇來?得及送出。
很快,黃二辦完了他交代的差事返回:“殿下,都處理好了,還在喵隱居抓到一隻鴿子?。”
這隻玄影衛的信鴿幾經輾轉,到現在還冇能離府,季長天看了看它,叫來?黃大:“正好,你把這封信替小十九傳了吧。”
又將染血的衣服和手帕交給?黃二:“這些也拿去燒了。”
黃二接過來?,看了一眼手帕上的圖案,隻是一些花花草草。
於是他心情更複雜了些,轉身離去。
終於打發走所有?無關的人,季長天將時久從坐塌上抱起來?,上了樓。
*
時久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他竟又坐在了桌前,麵對著桌上的三顆解藥。
可這一次,他不知為何冇有?吃季長天給?的那丸藥,而是服下了皇帝給?的那一顆。
他眼睜睜看著剩下的兩丸藥被?自己?丟進火盆,猛地嚇醒過來?。
噩夢驚醒的心悸感揮之不去,時久睜眼望著天花板,發現上麵不是喵隱居的房梁,而是狐語齋臥房床榻的承塵,終於確定自己?剛剛是做了個噩夢。
就是這噩夢未免太真實了些,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時久撐身坐起,不料這一動,周身竟傳來?難以忽視的痠痛感,那滋味就好像被?人暴揍了一頓,他不禁倒抽冷氣,一個冇繃住勁,又倒了回去。
怎麼回事……
這毒不是已經解了嗎?
“十九?”聽到屋裡的動靜,季長天立刻趕來?,“你醒了。”
他走上前來?,扶對方起身,讓他靠在床頭,自己?則在床邊坐下,端起旁邊放著的藥碗:“來?,把這個喝了。”
“……怎麼還要喝藥啊。”時久看到中藥就發怵,之前他聞過季長天的藥,那噁心的味道他現在還記得。
“宋三說你中毒的時間太久,毒已侵入骨中,而今突然解開,可能引發身體?不適——你可有?感覺哪裡難受?”季長天問。
時久:“……”
他就說身上怎麼這麼疼呢。
見?他冇有?反駁,季長天便知道宋三冇說錯了,笑了笑道:“所以他特意給?你開了副方子?,你喝了藥便不疼了,等過上幾天,便可完全痊癒。”
“我嘗過了,不苦,”他說著舀起一勺,“我餵你?”
時久一驚,連忙接過藥碗,將碗裡的藥一飲而儘。
……確實冇有?想象的那麼苦,但也還是苦。
季長天把空藥碗放下,將一碟蜜餞換到他手中:“我給?你放幾天假,你好好休息,等何時身體?不難受了再上值。”
時久用簽子?紮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抬頭問:“那……扣工錢嗎?”
季長天笑了:“不扣。”
帶薪休假啊,那還不錯。
時久點點頭。
“還有?件事,”季長天看著他,忽然正色下來?,“昨日?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你,可好?”
時久一頓。
昨日?……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他有?些心虛地彆開眼,開始裝傻:“什、什麼問題?”
“昨天你問我,我對你好,是不是為了策反你。”
時久低著頭,尷尬得不敢看他:“有?……有?嗎?殿下就當?我……”
季長天打斷了他:“我回答你,是。”
時久愣住。
“但也不全是,”季長天又道,“昨夜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宿——我大可直接回答你不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慮,但我並不想用言語欺騙你,所以我回答你,起初我對你好,確實是為了策反你。”
“可漸漸地我發現,我對你的好意開始變得不受控製,還記得那日?在賞菊宴上,你問我,我喜歡什麼樣的人,我的回答一如既往,我不喜歡人——至少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中,我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對一個‘人’動心。”
“時久,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季長天道,“因為你之麵容與常人不同,因為我想要策反你,故而與你接近,但這是起因,而不是結果,這便是我的回答。”
他微微彎起唇角,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輕聲問:“我也很期待最?後的結果究竟是什麼,所以,你可還願意讓它繼續下去?可還允許我繼續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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