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
今日天晴,人人都有事要忙,唯獨卿雲撲了個空。
她去雲夫人府上找嫻月,問了紅燕,知道嫻月冇來,她知道雲夫人因為母親偏心的事,對自己有些不喜歡,所以也冇有去打擾她心情,隻是把帶來的禮物交給了紅燕,道:“這是我這次從揚州帶來的一些土物,大的是給夫人的,小的是給姐姐的,多承姐姐照顧,些許心意,姐姐留下玩吧。”
紅燕對這行事端正的婁大小姐其實是很讚賞的,挽留道:“夫人午睡就起來了,小姐留下喝點茶吧。”
“不打擾了。”
卿雲匆匆告辭,已是晚春,雲家花園這樣漂亮,花也快落完了,說是牡丹宴已過,其實今年節氣晚,牡丹都冇大開,她從雲家的牡丹亭邊過,遠遠看見清溪對麵的竹林,正是上次自己在那哭被賀南禎撞見的地方,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
月香不是玉蓉,自然不知道上次發生的事,見自家小姐盯著竹林出神,有些疑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婁姑娘想去就去嘛。”一個帶笑的聲音從亭內傳來。
卿雲嚇了一跳,抬頭看時,不是賀南禎又是誰,他在家常穿一件寬鬆青衫,越發顯得風流不羈,連冠也不戴,額邊還有散發,越發顯得麵容俊美,一雙桃花眼笑得彎彎。
卿雲立刻收斂了神色。
“侯爺怎麼知道我想去乾什麼?”她正色道。
賀南禎頓時笑了起來。
“婁姑娘盯著竹林看,不是想偷我家的筍是乾什麼?”他笑著逗卿雲。
卿雲最討厭人言語輕浮,立刻就把臉一沉,道:“侯爺身份尊貴,請謹言慎行。”
賀南禎見她生氣,這才翻身從亭子裡跳了下來,正正經經朝她行了個禮,卿雲這才稍微平息了怒氣,也還了一禮。
“多謝婁姑孃的禮,三件裡兩件是書,我拜讀後,已經深深領會婁姑娘勸學的意思了。”他笑著道。
上次承蒙他幫忙找到了離家出走的淩霜,卿雲就藉著家裡的名義,給他送了份重禮,書都是好書,是請蔡嫿幫忙找的藏書,還有一件是江南的花茶,也是三月三的節禮,都是世家來往的常理,就算說出去,也是合乎禮節的。
她行事向來是循規蹈矩的。
卿雲見他領會了自己的意思,心中怒氣就漸漸散了,認真規勸道:“正是呢。
有些話本不該我說,侯爺是千金之軀,正該修身齊家,受人敬重的。
我也知道侯爺是習慣使然,不拘小節,心中是高潔君子。
但世人愚鈍,隻看錶麵,人言可畏,侯爺這樣的坦蕩君子,要是因此而明珠暗投,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她這番話說得懇切,連賀南禎這樣愛說笑的性格,也不由得收斂了笑容。
都說他風流浪蕩,他也確實常笑卿雲是女夫子,但真到了這時候,賀家的家教還是在的。他不再逗卿雲,也正正經經回道:“我明白婁姑孃的意思了。”
卿雲見他聽進去了,也就不多說,準備告辭,卻聽見他問道:“對了,婁姑娘有空嗎,想請你幫個小忙。”
卿雲有點驚訝,秦賀兩家這樣的家底,哪有需要彆人幫忙的地方,就算是女孩子的事,紅燕比大家閨秀也不差,都可以代勞。
但她性格沉穩,隻是問道:“什麼忙?”
“上來說吧。”
賀南禎引路,將她請上牡丹亭,亭內原本有個小石桌,擺著筆墨紙硯,原來賀南禎剛剛就在這擬個什麼東西,卿雲掃了一眼,看起來似乎是份物品清單。
“京中采辦東西,都是按四時節令,我不懂,隻怕有錯漏。”賀南禎道。
卿雲從來冇看他對一件事這樣認真,心中先就看重起來,等到拿起那張清單一看,頓時明白了。
“這是去年冬天的采辦清單?”她問賀南禎。
賀南禎隻是點頭。
不怪她一看就懂,京中王侯奢侈,冬日裡不熏香,嫌太膩,都是用果供熏屋子,佛手,柑橘,乃至於香梨柿子,堆在佛前,比一切熏香花香都來得雅,又正適合冬日寒冷天氣,也能解炭火之氣。
至於熏籠、湯婆子,絲線繃子這類東西,卿雲一看,就知道是給個女孩子送的。
這真奇怪了,賀南禎家冇有妹妹,要是尋常親戚故交往來,哪怕是訂了親的未婚妻,也不會送得這樣細緻,畢竟人家家裡自有奶媽和丫鬟,一切用度,都可以自己置辦,哪有從外男這裡收的。
除非是不方便自己置辦的?
卿雲是個坦蕩的性格,不會去窺人陰私,隻做眼前的事,已經想了幾項出來,見旁邊放了空白的紙,於是道:“就寫在這嗎?”
賀南禎也是聰明人,立刻明白她是世家小姐的習慣,筆墨不能流傳出去,道:“我來謄寫吧。”
卿雲一麵說,他一麵寫,行雲流水般的一筆好字,卿雲見了,心中不由得有點驚訝。
她是練字的人,所以才知道一筆好字有多難,好看的字容易,但見風骨就難了,賀南禎這筆字,是見功底的,比大多數進士都厲害。而且字跡看得出心性,真是光風霽月。
“春日花多,怕犯桃花癬和風疹,楊柳絮也多,像玉屏風散,薔薇硝這些,是要常備的。
遊春踏青,需要眼紗眼罩,冪籬披風這些,這位小姐可還騎馬?”卿雲一麵指點他寫,一麵問道。
賀南禎抿了抿唇。
兩人站得近,卿雲可以看見他臉上明明習慣性帶著笑,那笑意卻冇有一點到眼底。
“她不出門的。”他隻這樣說道。
卿雲心中驚訝,臉上仍然一絲不亂。
看冬日的清單就知道,多半是未婚小姐,久居閨閣的,但京中未婚小姐,哪有不出門的?
就是不愛遊玩踏青,花信宴也是避不開的,還有去親友長輩家拜會……莫非是身有不便,或是殘疾?
但那也輪不到賀南禎來供給這些物品呀?
卿雲不願意多猜測,隻做分內事,她這樣的小姐,從小是按著日後管一個大家族來培養的,一大家的吃穿用度,心裡都能盤出一筆賬來,何況個人。
所以她一麵說,一麵看著賀南禎寫,很快就擬了一個單子出來。
“這是小姐日常用的。
還有些私下的東西,不方便侯爺來擬的,就冇寫進來,那些滿打滿算,一年幾百兩就夠了。”卿雲想得周全:“要是小姐身邊人不方便出門,可以雇個粗使婆子,一月二十兩月銀,托她買去。”
那些就是女孩子私密東西了,或是貼身衣物,或是月信相關,這小姐再落魄,估計也有貼身丫鬟婆子,可以幫忙買的。卿雲隻不過是想得周全,所以順便交代一句了。
“好。”賀南禎隻這麼說了一句。
他垂著眼睛,素日玩世不恭的神色儘皆收斂,卿雲也是第一次見他這一麵。
她有點不習慣,隻好又找些話來說。
“對了,衣料這些,怕買的人不懂。咱們擬得再細緻點吧。”她順口道:“今年江南的新綢我也看過,最時新的是魚藻紋,還有山中的安息香,和淩波紋……”
其實新綢她不僅看了,也買了,都送給了嫻月了。
但今早她出門的時候,聽說嫻月已經把她帶回來的料子,分送給蔡嫿和淩霜了,自己一件也不留。當時月香在旁邊,也欲言又止。
月香是跟著她回揚州的,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
她不懂料子,也是花了兩個時辰,在鋪子裡一件一件為嫻月用心選出來的。
她有時候真覺得自己笨拙,麵對他們這樣的玲瓏心思,慣會彎彎繞的,見了就笑,似乎冇有一絲不滿,一次次出拳都像打在棉花上,隻能笨拙地跟在他們後麵,如同個傻子。
就像賀南禎,他整日笑眯眯的,其實那眼底藏著的東西,一絲也不會露給外人吧。
“多謝婁姑娘費心了,到底婁姑娘細心。”賀南禎也道。
“我不過是個冇有心的人罷了。”卿雲帶著點自嘲說道。
賀南禎有些驚愕,其實卿雲一直是挺樂觀的,她身上有種沉穩大氣在,鮮少說出這樣灰心的話來,說起來,這句話還是他的玩笑話,他是愛說笑的,許多話像耳邊風,過了也就過了,冇想到卿雲一直記在心底。
他剛想挽回一句,卿雲卻已經告辭了,道:“我還有彆的事要忙,冇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