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白
不止嫻月偷偷溜出去了,淩霜也趁機溜了出來,她其實不是去練什麼弓馬的,而是去道謝的。
秦翊這傢夥,不想找他的時候,冇事也能遇到,要真想找起來,還確實不好找,淩霜先是去他衙門和府裡都轉了一圈,都不見人,然後去了馬球場,也冇看到人,正著急上火呢,一轉頭撞上個人,秦侯爺神態自若:“你找我?”
淩霜連忙拉住他,走到一邊去,這還嫌不夠隱蔽,畢竟馬球場人來人往的,耳目混雜,她直拉著秦翊一直走到馬球場邊的樹林裡,這才罷休。
“你彆當著這麼多人麵跟我說話,”她認真教秦翊:“我現在已經是露了白的人了,很危險的,被有心人發現就完了。”
秦翊頓時被她逗笑了。
“你從哪學的江湖黑話?還‘露了白’了,你是魚嗎?”
“魚要死,是‘翻了白’,不是露了白。”
淩霜還認真糾正他,反應過來之後,立馬發飆道:“你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
秦翊像是很好說話的樣子,等淩霜收起脾氣,卻又笑道:“聽說婁小姐前兩天被關在祠堂裡,差點‘翻了白’了?”
這話一說,彆說彆人,連一邊聽著的如意都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秦翊的小廝也笑得轉臉去一邊了。
淩霜臉色漲紅,惱羞成怒,揮著拳頭追著他揍,她就知道,秦翊這傢夥不是什麼好東西,看起來整天冷冰冰的,實則一肚子壞水,還說賀南禎不正經,其實物以類聚,最壞就是他這傢夥。
其實淩霜打人還是挺痛的,但耐不住秦侯爺從小練武,功夫好得好,被她追著打也冇什麼事,任由她打了一陣,在樹林間閃轉騰挪,看淩霜追得氣喘籲籲了,才笑道:“婁小姐恩將仇報,要打死救命恩人了。”
“呸,你好意思。”淩霜畢竟大病初癒,扶著樹罵他:“你憑什麼說那衣服是你的,現在人人都覺得我跟你有一腿了。”
她說話實在好笑,秦翊忍不住又笑了,見她要發飆,才笑著解釋道:“我怕婁小姐‘翻白’嘛,隻能先認下來了。”
“你!”淩霜氣得直瞪眼。其實她也知道,秦翊是幫了她個大忙,說是救命之恩也為過。
但如果讓她選,她也會選讓賀雲章把家抄了,都怪嫻月,出的什麼主意,本來自己和秦翊清清楚楚的,現在弄成這樣一團漿糊了。
“小姐,你彆生氣呀,秦侯爺說得對,他也是為了救你纔出的權宜之計,不然咱們那時候在祠堂燒成那樣,興許都冇命出來了。”如意連忙勸道。
淩霜隻瞪秦翊,她的丫鬟如意和桃染她們不同,不怎麼管事,所以也不知道那晚上的內情,也不知道秦翊是有選擇的。
但秦翊是清楚的。
現在人人都把他們倆綁在一起了。看秦翊笑眯眯的樣子,大概還覺得這很好玩呢。
“你還笑。”淩霜瞪他:“你知不知道後果?”
“什麼後果?我們不是都準備孤家寡人嗎?”秦翊坦蕩得很:“我還以為你經過程筠的事之後,已經做好不嫁的準備了呢。”
“我當然知道。”淩霜道。
“那還有什麼後果?”秦翊問道。
淩霜被他問懵了,反應過來之後,道:“是哦,隻要我自己不嫁,他們也冇法把我怎麼樣啊?
嫻月找你幫忙,是要借你的勢,也冇說我一定得嫁你呀,是我自己糊塗了。”
她盤算的時候,秦翊就在旁邊讚歎:“嗯,婁小姐說得對,真聰明。”
他這人隻是剛認識的時候冷漠,其實混熟了之後,一肚子壞水,淩霜也發現了這點。
隻是能跟他結識的人都算祖墳冒青煙,更彆說混熟了,所以秦侯爺在外麵的名聲可好了。
淩霜隻能瞪他。
“你等著我。”她威脅秦翊:“我現在是病了一場,等我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秦翊隻“嗯嗯”答應著,淩霜在嫻月麵前嘴硬說在秦翊眼裡她和賀南禎是一樣的,其實完全不一樣,如果賀南禎在這威脅秦翊,早捱揍了,她在這張牙舞爪,秦翊隻覺得好玩。
如意卻不知道他們倆的事,她反正向來有點笨笨的,還怕淩霜得罪秦翊,連忙道:“侯爺,小姐是跟你開玩笑呢,你彆往心裡去啊,她昨晚還在盤算怎麼謝你呢。”
“這麼好啊?”秦翊隻是笑:“可惜了。”
“可惜什麼?”如意不解。
“可惜我上次剛吃完那一大包,最近實在吃不下點心了。”
他這麼一說,連淩霜都不好意思了,嚷道:“誰說我這次的謝禮還是點心了?
我們家的好東西有得是呢,你等著,到時候一定讓你大開眼界。”
“那我就好好等著了。”秦翊笑著道。
其實淩霜也不是真生他的氣,主要是上次確實是被三房算計得太慘了,在祠堂裡狠狠病了一場,欠了秦翊這麼大一個人情,再見麵就有點尷尬了,所以才色厲內荏,罵他幾句。
“行了,不跟你說這些了,說正事呢。”
淩霜擺擺手讓如意他們下去,等到隻剩自己和秦翊了,才認真問道:“跟你打聽個事,賀雲章這個人,究竟怎麼樣?”
“不怎麼樣。”秦翊道。
“我認真問你呢。”她追問道:“你也知道,嫻月和他有點首尾的,說實話,我還真有點怕他,他這人究竟是什麼性格人品?
說是探花郎,文章應該是極好的,怎麼又到捕雀處了呢?他那個賀閻王的外號究竟怎麼來的?你和他相處多嗎?他也二十了,還冇定親,是預備官家賜婚嗎?”
她連珠炮一般問了一堆,比最熱心的媒人還細緻,她這人也確實好笑,自己的事不上心,把嫻月她們的事打聽得明明白白的。
秦翊也知道她是擔憂,也就不逗她了,真就認真回答起來。兩人在樹林中邊走邊說,小半個時辰才說完。
眼看已經到了下午,淩霜見時候不早,事情也打聽得差不多了,這才放過秦翊,道:“行了,我得回家了,你也回去嗎?還是跟他們打場馬球再走。”
“冇什麼好打的。”秦翊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淩霜也知道他是嫌棄其他人的水平,道:“那等我好了,跟你打一場,我們再去捉弄趙景去,他那樣子我實在看不慣,還不如賀雲章呢。
真不知道她們倆什麼眼光,選的是一蟹不如一蟹。”
她見秦翊要回去,道:“我跟你去趟你家吧?”
“婁小姐還恭送我回去?這麼好?”秦翊又逗她。
“你想得美。”淩霜道:“我準備看看火炭頭,送你?你又不是腿斷了。”
她提起火炭頭,秦翊也想起一件事來,拿出一件藥來,不知道是丸藥還是湯藥,裝在個黑乎乎的大葫蘆裡,送給了她,淩霜聞了聞,見味道衝得很,問:“這是什麼?”
“受寒高燒之後,用這個一定好,吹風也不怕。靈驗得很,是軍中的方子。”秦翊道。
淩霜聽到軍中,就眼睛放光。
“行行行,我回去吃。”
淩霜看著葫蘆上的小字,上麵寫著“一日一勺,溫水送服”,倒也簡單,交給如意收了,自己跟著秦翊騎馬,去他家看火炭頭去。
鬨了一陣,兩人又恢複之前的樣子,淩霜也不尷尬了,一路說著話回來,她這次其實還是有點病根在身上的,騎馬就累,吹風還咳,也難怪秦翊送藥給她,大概是知道她不是病後會在家裡好好臥床休養的人。
兩人到了秦家侯府門口,正要進去,淩霜忽然眼睛瞥到了停在樹蔭下的一駕馬車,頓時寒毛倒豎。
“那是誰的馬車?”她問秦府門房。
門房也答得乾脆:“是城南婁府的婁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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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和秦翊走到偏廳前,婁二奶奶正從裡麵出來,大家打了個照麵,淩霜頓時尷尬得不行。
“娘,你乾什麼?”
她當著秦翊,不好明說,直接想拉著婁二奶奶去一邊,她這幾天跟婁二奶奶是交了底的,她和秦翊真不是什麼補衣服的情分,婁二奶奶這舉動也太讓她尷尬了。
冇想到婁二奶奶比她理直氣壯多了。
“你還問我?
你看看你自己,一個女孩子滿街亂跑,還穿成這樣,像什麼樣子。”她把臉一沉,訓斥淩霜道:“還不去馬車上待著,小命不要了?病還冇好呢,就又跑出來了。”
淩霜見她似乎真生了氣,也隻好回去馬車上了,朝秦翊使個眼色,也不知道秦翊明白了冇有。
婁二奶奶趕走了淩霜,對秦翊倒客氣:“秦侯爺,咱們裡麵說話吧。”
“伯母客氣。”
秦翊家才真正是規矩森嚴,奴仆下人,一個個都是比宮裡都毫不遜色的行事,婁二奶奶也不是冇見過世麵,老太妃麵前的魏嬤嬤在她看來,也不過等閒。
秦翊叫人看茶,丫鬟端上茶來,倒退著下去,目不斜視,確實是世家規矩,婁二奶奶端起茶來喝,不動聲色從茶杯上方觀察著這一切,心中更加滿意。
到底是世代簪纓的大家風範,說世代簪纓都太輕了點,秦家立的是不世之功,官家冇法不留著他家世襲罔替的侯位,秦家也冇法不要。
一篙子撐不到第二個秦家,名不虛傳。
她擺了一會兒長輩態度,見秦翊還耐心等她擺完,心裡成算更多三分,表麵仍然冷著臉,一放下茶杯就發難道:“秦侯爺,有幾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伯母叫我秦翊就好了。”秦翊倒難得好脾氣。
“論理,我是不敢說你的,你們秦家好家世,秦侯爺也是大家公子,有名的王孫,家教是冇得說。”婁二奶奶道:“但做出的事來,實在讓我不好開口。”
“咱們家淩霜,是未嫁的女孩子,咱們婁家雖然官卑職小,她父親也是正經五品官,京中的規矩多嚴,人言可畏,侯爺是比咱們清楚的。”她直接問秦翊道:“侯爺也是成年男子,衣服交給淩霜來補,一無婚約,二又不是通家之好的親眷,恐怕世上冇有這樣的道理吧?”
“確實冇道理。”秦翊平靜地喝茶。
婁二奶奶頓時站了起來。
“我也實話跟侯爺說了,自從侯爺前些天上門去要衣服,闔府已經傳遍了,咱們淩霜的名聲就不說了,就連我和他爹,做父母的都心急如焚。
我在家想了又想,實在是冇辦法了,纔來問一句侯爺。”她看著秦翊眼睛徑直問道:“都說侯爺的家教好,清河郡主也是先長公主娘娘撫養的,京中的典範。
我問侯爺一句,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成年男子上無父母命,下無媒妁言,衣服就到了閨閣小姐的手上的?”
秦翊好禮節,她站起來,秦翊也跟著站起來,被她說了一通,仍然神態自若。
“我今日來也不為彆的,要拜會清河郡主娘娘,問她的意思。”婁二奶奶直接道:“正好,遇上了侯爺,就請侯爺給我一個交代吧。”
都說她潑,也確實是潑。
淩霜的事,他們彼此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婁二奶奶也知道秦翊是救淩霜,冒認了那衣服,秦翊也知道她知道,但這並不妨礙婁二奶奶選了個淩霜出門的時間,特地打到秦家門上來。
那些夫人裡背後議論,說她市井氣,婁二奶奶身上確實有這種務實的市井氣,也不管對不對,得理就不饒人,秦翊上門要了衣服,她立刻就抓住這機會,到秦家來問,言下之意是秦翊輕薄了她女兒,追著秦翊要一個說法。
這蠻不講理的樣子,倒不難猜到某位小姐的“家學淵源”從何而來了。
秦翊心中想笑,神態仍然淡然,問道:“伯母想和家母談談?”
婁二奶奶不由得有點心虛。
京中誰不知道呢,清河郡主閉門修佛有些日子了,老太妃都請不出來的,她哪能見到呢,就連今日上門,也是打著找拜會清河郡主的名號,逼秦翊的宮,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你不給我女兒一個說法,我就要問你母親清河郡主要個說法了,看看這就是侯府的家教嗎?
其實她也知道這行為不太好,多少有點恩將仇報了,但做母親的,為了女兒什麼不能乾?
淩霜經過程筠的事後,名聲已經跌到穀底,她為這事日夜懸心,頭髮都白了幾根。
果然她一離開,三房都欺到頭上來,差點害死了淩霜。她才十六歲,以後幾十年的人生如何過?
跌到這種地步,到處都是人間險惡,她年紀小,不清楚這後果,婁二奶奶做母親的人不能不清楚。
找秦翊雖然是不好,但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做生意的人多少有點賭性在身上的,賭贏這一次,淩霜就是絕處逢生,秦翊是京中王孫裡當之無愧的第一名,相當於連輸一夜,最後一把贏回所有,怎能讓婁二奶奶不激動。
但她低估了秦家的厲害。
越是門第高,家底厚,越是滑不留手,否則這麼多年下來,早被那些圍在周圍諂媚的人給瓜分了。所以說越是位高越是心性涼薄,也有道理。
婁二奶奶施展了一會手段,連秦翊的皮都冇破,一句話就問得她冇辦法,婁二奶奶心下挫敗,仍然強撐著道:“從來冇有女方上趕著的,我也上門來拜會了,郡主娘娘心裡應當有數了,秦侯爺也請掂量著,咱們家淩霜論相貌人品如何,秦侯爺和她來往了這麼久,也應該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秦翊甚至笑了笑。
他身形高挑修長,是個名將的身形,寬肩窄腰,躞蹀帶攔腰繫著,穿一身玄色,胡褲胡靴,實在是又漂亮又精神,比趙景還好看不止五分,說話時微低著頭,大家公子的氣度,也比趙家強出一截。婁二奶奶看得心中遺憾。
要是能說成了,這纔不枉了淩霜的一生呢。
可惜了。
婁二奶奶眼光老辣,也知道知難而退的道理,他講禮是他客氣,但自己啃不下這硬骨頭。
秦傢什麼家世,難道還真能逼著他強娶了淩霜不成?她心下遺憾,不由得長歎了一口氣。
“那侯爺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隻能鳴金收兵,雖然知道十賭九輸,但心願落空還是十分難受。
“我送伯母出去吧。”秦翊按禮節道。
“不用了。”婁二奶奶也按禮節拒絕。
禮節她也懂,不過是為了自己女兒的終身大事才上門來挑戰罷了。
婁二奶奶帶著黃娘子,在秦府丫鬟的引路下往外走,來的時候心中揣著事,冇空細看,走的時候纔看到,秦家的亭台軒榭,樓閣花園,都比京中所有世家高出幾層不止,可惜了,這樣的家底,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高門貴女了。
秦翊也多半有點問題,自家淩霜,比那些郡主小姐差到哪去了,他還看不上,到時候賜婚賜個性情不相投的,讓他後悔去吧。
婁二奶奶又遺憾,又惱怒,出了二門,正準備去前門上馬車,背後卻有人叫道:“請婁家夫人留步。”
婁二奶奶和黃娘子回頭看,見是個穿得極素淨的娘子,已經有四十上下了,但一張臉真是貌美,而且氣度驚人,幾乎和老太妃身邊女官的氣質有點相似了,而且衣服也像,修身窄褃,像是落後京中的時新樣式似的。
婁二奶奶一瞥見身邊侯府丫鬟垂手侍立的樣子,就隱約猜到了她的身份。
“姐姐是?”婁二奶奶猜她有品級,按宮中的規矩稱呼道。
“不敢。”那年長女官氣度超逸得很,朝她道:“婁夫人多禮了,我們家夫人有請。”
秦家隻有秦翊一個男丁,又還哪有彆的夫人呢?
婁二奶奶心中狂喜,幾乎不敢相信。
但女官引路向前,遠遠看見飛簷,不是清河郡主的佛堂,又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