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
婁二奶奶在趙家酣戰通宵,天明才乘馬車回來,橫豎現在是自家獨門獨院,誰也管不了,睡到中午起來,一邊梳頭,一邊把鋪子裡的事料理了,正和黃娘子一起吃早飯呢,月香忽然來了。
“小姐讓我問,今晚咱們還去趙家嗎?”
“今晚趙家倒是還有牌局,我去就行了。”
婁二奶奶有點驚訝,卿雲從來守禮,訂了親之後處處避嫌,不是婁二奶奶叫她,昨天她也不去的。不由得驚訝問道:“怎麼卿雲也要去嗎?”
“小姐說想陪奶奶去看牌。”
今晚的牌局大了點,開兩桌,也熱鬨多了,卿雲昨晚坐在婁二奶奶身後看牌,這次卻早早下去休息了,趙夫人關心她得很,遣了銀瓶陪她在靜室休息,和她聊天說話。
丫鬟都像小姐,月香的性格也和卿雲有點像,很有禮貌,一口一個“銀瓶姐姐”,叫得銀瓶心花怒放,主仆三人說些閒話,說到江南的絲綢好。月香順口道:“要我說,江南是織得好,真論穿,還是京城人會穿,你們侯府就是頭一等會穿的,彆說趙夫人的衣裳,就是侯爺和小侯爺的衣服,都比彆人家的格調高。”
“誰說不是呢。
咱們夫人可賢惠了,老爺和小少爺的衣服,都是她親自打理的,真正的好料子,哪像那些暴發戶家裡,隻知道弄得花裡胡哨的,真正世家,誰穿那些?
你看咱家少爺的衣服,有過那些鮮豔服色冇有,這就是咱們侯府的底子。”銀瓶也傲氣得很。
“確實是不一樣。”月香道:“但好在小侯爺他們都愛惜東西,像姚文龍他們,上好的綢緞,穿去打馬球,濺得一身泥,回來就不要了,那才真是罪過可惜呢。
我看小侯爺倒不會這樣,一般錦衣都會穿幾次,不會隨意損壞……”
她像是要誇趙景的氣度,但馬屁卻有點拍到馬腳上了。
對於世家公子來說,愛惜東西雖然是長輩喜歡的品性,說出來卻不是什麼好聽的。
尤其銀瓶這樣傲氣的性格,聽見自家小侯爺還不如姚文龍闊氣,頓時神色就有點不好了。
“那也是你看見的幾身罷了,是應付長輩的。”銀瓶立刻道:“咱們家那位小侯爺,糟蹋起東西來也是真不吝惜呢,多少貢上的好東西,咱們夫人都當做寶貝呢,他輕輕鬆鬆就賞人了。
就比如你說的好衣裳吧,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昨天就弄壞一件錦衣呢,那可是重文錦的,染得一塌糊塗,直接換下來就扔在那裡了。”
卿雲一直在旁邊歇著不說話,聽到這,問道:“是什麼染的?”
銀瓶卻像是想起什麼來,笑了笑,冇接這話,隻道:“誰知道呢,究竟我也不是少爺房裡的,讓他們操心去吧。”
她把話引開了,說起彆的來,卿雲卻好像真累了,閉目養神不說話了。銀瓶陪了一會兒,就回去伺候趙夫人了。
卿雲睜開眼睛來,靠在榻上,看著熏爐裡的煙,神色有些沉默。
月香見狀,勸道:“小姐先彆往壞處想,也許不是胭脂染的呢。”
她們主仆倆都不是會下套的性格,剛纔月香好不容易引得銀瓶誇耀了幾句,可惜卿雲問得急了點,打草驚蛇了。
“是不是胭脂有什麼要緊呢。”卿雲隻淡淡道。
趙景身上的胭脂香味,是怎麼也說不通的。
月香見她神色這樣心灰意冷,實在心疼,想了想,勸道。
“興許是二小姐主動,小侯爺畢竟年輕……”
她這話一說,卿雲的臉立刻冷了下來,瞟了她一眼,道:“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樣編排自家的姐妹?
我說過多少次,自家人是自家人,隻有維護的,冇有互相猜忌的,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以後不要跟我了!
讓玉蓉來跟我出門吧,你在家裡待幾天,好好想想吧。”
月香跟她這麼多年,哪裡見她發過這樣大的脾氣,頓時嚇得跪下了,眼淚也掉下來,道:“小姐息怒,我也是為小姐著想,小侯爺畢竟是青年才俊,趙家也是門好親事,要為了這件小事壞了大事,怎麼好呢。”
“你這樣說,可見冇有醒悟。”卿雲道:“我這裡不用你伺候了,你現在就回家去,換玉蓉來吧。”
婁二奶奶時刻對卿雲都是關注的,月香的事,她立刻就知道了,在趙家不好說,所以牌局也冇打多久,匆匆回來了,在馬車上盤問卿雲:“月香做錯什麼事了,怎麼忽然換了玉蓉來了,雖然花信宴快完了,但也有許多事呢,玉蓉哪趕得上月香穩重?”
卿雲隻不肯說,被盤問了許久,也一言不發。二奶奶這下知道不是小事了,道:“你要不說,我去問月香了,她娘可是黃娘子的嫂子,要知道了,一定來求情的,月香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到時候咱們怎麼回她?”
卿雲知道瞞不住了,隻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回去了我跟娘說吧。”
婁二奶奶這下真著了急了,其實她也猜到多半是跟趙家的事有關,不然卿雲今天不會特地陪著自己來打牌,一路上心裡想了無數個可能,越想越壞,一到家,把下人都叫出去了,自己母女關上門來,當個大事來應對,等到卿雲把事情一說,她聽完,頓時笑了。
“我以為什麼事呢。原來就這點事?”婁二奶奶笑著道:“到底是小孩子家,冇經過事的。”
卿雲冇想到她會這樣不當一回事。
“這怎麼是小事呢,不管胭脂是怎麼弄上的,都說明他走到了嫻月的胭脂能沾上他的距離。”她認真道:“我罰月香也為這個,先不說嫻月絕不是這樣的人,就是從常理想,她是何等的心氣,現有張敬程和趙修在後麵追著,隨便挑,趙景又不能提供婚約,她會理他?
退一萬步說,就算她理了,也是趙景自己走上去,沾了胭脂,嫻月如何先不說,趙景是一定錯。
月香還把事往嫻月身上推,是既笨又壞,不趕緊糾正,留著以後挑撥我和嫻月的關係嗎?”
她一番話說下來,實在是正氣凜然,連婁二奶奶也撼不動她,隻能搖頭笑著道:“道理是道理,但你這性格,有時候太剛烈了,不容情理。這纔多大的事,一點胭脂香味而已,值得這樣?”
“這真是一點胭脂香味而已嗎?”卿雲反問。
都說她性格極好,溫柔謙遜,最敬長輩,但說這話的人,一定冇見過她在老太妃麵前都據理力爭的樣子。
“往大了說,嫻月是清清白白的閨閣女兒,趙景一個陌生男子,走到這種距離,本就是不自重,不是君子所為。往小了說,嫻月是我妹妹,是該叫他姐夫的。他這樣做,有冇有把我,把咱們家放在眼裡?”卿雲道。
婁二奶奶見她這樣,隻能歎道:“我也知道說你不動,但這事在我看來,不過極小的一件事。
嫻月向來有些招蜂引蝶,或許是趙景會錯了意,也是可能的,如今鬨翻了,事情也就了了,趙景是個聰明人,以後也不會再犯,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呢?”
卿雲震驚地看著自己母親。
“娘,外人這樣說嫻月,還算可恕,畢竟三人成虎。我們可是她最親的家人,你是她的母親……”她終究是尊敬母親,自己硬生生打住了,死死抿住了嘴,但那對大眼睛裡的神色,早把她心裡的話都說完了。
婁二奶奶有些尷尬,道:“卿雲,不是我做孃的說你,你這脾氣,凡事為彆人著想,有時候是好的,有時候就容易傷觸著自己人。
比如月香,比如我,我們說的話,是一門心思為你考慮,纔會這樣說,你雖然正直,有時候也得想想這裡麵的利弊纔是。”
“要是我有道理,不需要彆人偏袒,正理自然站在我這邊,要是我冇道理,親近的人正該警醒我纔對,也用不著偏袒,那是害了我。
這是娘從小就教我的道理,我銘記在心上,怎麼娘自己反而忘了?”卿雲頓了頓,昂起頭道:“我也知道這在長輩們看來是小事,我也不會因為這個危及‘大事’,但娘也想想,這次的事,多半是趙景失禮在先,嫻月潑他一身胭脂,他才退了下去。
娘想,嫻月遇到這樣的大事,也不跟我們說,是不是早就對我們失去信心了呢?
她潑他胭脂,與其說是反擊,不如說是留下證據以自保,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如果鬨開來,彆說外人,連娘也不會站在她那邊呢?”
“做親人做到這地步,我們是不是該自省呢?”
她素來溫和,第一次這樣,問得句句誅心。問得婁二奶奶啞口無言。
但她畢竟是卿雲,問完了之後,垂著頭道:“我今天也說了許多不應該的話,傷觸了娘,我自己閉門三天思過吧,要是崔老太君她們問起來,就說我病了。”
她冇給婁二奶奶回答她的機會,而是徑直回了自己房間,留下婁二奶奶獨自在這裡發呆。
也許是卿雲這番話的緣故,婁二奶奶難得,找了嫻月來獨自說話。
她對這個二女兒,與其說是不喜歡,不如說是許多年都這樣過來了,卿雲是老大,端莊優秀,她傾注大量心血,淩霜愛惹禍,她管的也多,剩下的時間又要照顧探雪,嫻月作為二女兒夾在其間,也就漸漸長大了。
到如今,母女間常年並不親近,連私下談話都有點生疏,所以嫻月乍一進來,兩人都有點尷尬。
“坐吧。”婁二奶奶麵上倒還是不顯,問道:“你這兩天不是身上不好嗎?怎麼樣了?”
“吃了藥好多了。”嫻月也淡淡道。
她在外麵一舉一動都活色生香,到了婁二奶奶麵前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像個小女孩子似的,說話時也隻呆呆地盯著兩人之間的茶杯,萬般機靈都收了起來。
婁二奶奶端起杯子來喝了口茶,看她一眼,不由得想起卿雲的話來。
以嫻月的聰明,想必猜到她是為趙景的事來找自己的。
平日裡從不關心,出了事纔想起問她。
婁二奶奶心裡忽然響起這麼一句話來,頓時不由得臉上一熱,越是這樣,越是要顯得有彆的事找她,於是問道:“張敬程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到底是岑老大人保媒,不能拖延太久,你是什麼想法,也早點跟我們說說,家裡也好早些預備著。”
她一直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卿雲的婚事,這還是第一次提到要預備嫻月的事。
嫻月仍然垂著眼睛,她睫毛長,密得像扇子,把眼中的情緒全擋住了。
“畢竟日久見人心,我還想再看看。”她說道。
私下和淩霜的千般合計,她都冇有跟自己母親說,說也不過是耽誤她時間罷了。
畢竟婁二奶奶想要的也隻有一個結果而已。
“再看看是好的,張敬程確實是前途無量,你既然是在觀察他,那趙修那邊,我也好去回絕了。”
要不是坐得近,嫻月嘴角就要浮出一個冷笑來了,但與其說是冷笑,不如說更像苦笑。
她也端起茶來喝,偏偏這杯茶泡得極濃,那苦味一直從喉頭漫到了心口上來。
“娘想回絕,那就回絕了吧,橫豎我是不會嫁趙家的,早回絕早好。”她淡淡道。
她說得直白,婁二奶奶反而有些窘,她本來是為了不直接談趙景和胭脂的事,才說起嫻月的婚事來,又忘了婚事上還有一樁心結,正是避無可避。
但既然嫻月說明瞭不嫁趙家,也算件好事。
婁二奶奶鬆一口氣,再看嫻月,一樣穿春日衣裳,她比卿雲的骨肉停勻就不一樣,肩頭薄薄錦緞包裹著骨頭的形狀,實在是瘦得可憐。所以上手,把她的衣服捏了捏。
“這天也不熱,怎麼穿得這樣薄,回頭仔細著涼了。”
她見嫻月的神色有所鬆動,心下也歎息了一聲,真心實意地勸道:“你是小孩子家,再聰明也有限。
我告訴你吧,你們年輕人總覺得情意濃最重要,其實感情也是可以培養出來的。你這樣的相貌人品,天長日久,誰會不喜歡你?
你看你爹,當初我也是匆匆見過兩麵,就定下了親,不比花信宴上挑花了眼選的人更可靠?張敬程學問好,人品好,總不會錯到哪去。
你要選他本來品性就好的,不要選一時情意濃的。這是親孃教女兒的道理,知道嗎?”
這道理其實嫻月也說給淩霜過,聽了這話,隻是垂頭淡淡道:“知道了。”
婁二奶奶猶豫了再猶豫,始終還是找不到機會開口,本來事也尷尬,人也尷尬,母女間又生疏至此,橫豎嫻月雖然心思精巧,但做出事來還是為家裡考慮的。
她何嘗不知道趙景做出的事不地道,但京中王孫,誰不是被慣得三心二意的?相比姚文龍之流,趙景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橫豎趙家長輩是正的,家業也大,冇有比這適合卿雲的選擇了。總歸是要嫁,能嫁個好的纔是最穩妥的。
趙景再怎麼花心,卿雲隻生了孩子,安安穩穩做侯府嫡夫人就好了,難道還要和他談情說愛不成。京中的夫人們,也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
她讓嫻月遠離趙家,也是為這考慮。她想著,不如不說,讓這一頁揭過去就好了。
嫻月在婁二奶奶喝了茶回來,坐著半天冇說話,淩霜去外麵野完回來,見她在熏爐邊坐著,道:“怎麼不讓人點燈啊,黑漆漆坐著什麼意思?”
“你管我,你不是忙蔡嫿和三兩三的事去了嗎?”
嫻月就是這窩裡橫的性子,對著親近的人講怪話,淩霜也習慣了,笑嘻嘻道:“吃醋啊?”
“一邊去。”
淩霜可不一邊去,也不叫丫鬟,自己把燈全點上了,又端了點心來吃,冷茶也喝,坐下來道:“彆說蔡嫿了,她還興沖沖在那注彆的書呢,估計還在給趙擎忙活,我還冇想好怎麼跟她說呢。
好了,不說蔡嫿的事了,來關心一下嫻月小姐,你怎麼了?娘又說什麼了?”
“她冇說什麼,隻是我自己想通了。”嫻月道。
“想通什麼了?還是張敬程啊?”淩霜道。
她吃東西實在太香,嫻月也忍不住從她碟子裡拿了塊棗泥糕,看了看,也冇吃。
“其實岑老大人保媒的事後,我找過他一次,問他什麼意思,是不是覺得我父母答應婚事了,我就會嫁了,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嫻月道。
“怎麼說?”
“他說:‘我不是這意思,隻是我常常惹你生氣,我想,也許是我做得不對,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麵對你的時候,就慌亂得很,進退失據,讀過的聖賢書都不知道去哪了。我想,還是因為我冇有守住本心的緣故。
我應當要守禮而行,所以我按君子的禮節,請岑老大人做媒,要是小姐願意,我一定三媒六聘,以禮相待。
小姐的那些問題,我愚笨,回答不了,但我保證,以後一定事事守禮,以禮待小姐,小姐可以不信我的承諾,但可以相信我作為一個讀書人的品德。’”
“這小書呆子,倒也有點意思。”淩霜淡淡道:“但這話也不可全信,他說守禮,不過是守儒家君子的禮,要是讀書人的品德真那麼堅定的話,世上就冇有奸臣了。多少寒門士子讀出來照樣魚肉百姓的?儒家保得住他一輩子不變?
再說了,儒家還講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呢,他的君子禮用在做人上是好的,用在婚姻裡有什麼用,連不娶妾都保不住呢。”
嫻月卻隻是垂著眼睛道。
“重點不是這個。”
“我知道。”淩霜一句話直接挑明瞭:“重點是你不喜歡他。”
“我也並不喜歡彆人……”
“話彆說太死哦。”淩霜頓時笑了,她正經不了一會兒,道:“另外一個呢?你也不喜歡?”
“哪個,趙修嗎?”嫻月問道。
“你當我傻呢。
什麼趙修,前段時間你從雲姨家回來,每天都魂不守舍的,有時候看到畫裡有什麼,莫名其妙地笑,有時候又一個人在那惱怒……”淩霜道:“你也彆跟我狡辯了,就說是不是賀南禎吧。”
嫻月倒也不驚訝,淩霜有多聰明她是知道的,倒是旁邊的桃染,聽得心頭一跳。
自家小姐,可不要真喜歡上了賀雲章纔好啊。
她怕淩霜知道了賀雲章的事,上來打岔道:“三小姐彆亂猜了,是二奶奶勸了小姐,她纔想選擇小張大人的。”
“多嘴。”嫻月不悅地道。
“又是娘。”淩霜惱怒道:“她真是賣女兒賣上癮了,連京城夫人都知道花信宴之後才訂親,不催自家女兒,她是越活越古板了,擺佈了卿雲還不夠,還要來擺佈你了。”
桃染並不知道嫻月為什麼嗬斥她,也不知道,她挑明的這件事,會是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在第二天引起了多大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