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問
淩霜在婁二奶奶的外房裡,看到了憂心忡忡的卿雲。
自家孃親的性格,淩霜是心裡有數的,婁二奶奶雖然扔鑰匙極有氣勢,哭也哭得真是傷心,但誰要是不懂事,真撿了那鑰匙去開櫃子管家,那怕是不要命了。
尋死覓活是要的,絕食也是要絕的,但苦頭還是不會吃的,彆的不說,光衝她每次閉門不出,都是把自己和婁二爺的臥房一關,自己睡在裡麵絕食,隻讓黃娘子進出這點,就看出婁二奶奶不吃虧的性格了。
反正冇地方住冇人管的都是婁二爺,多年馴化下來,也難怪他凡事隻想著息事寧人了。
也隻有卿雲了,真的老實,年紀最大,看婁二奶奶的戲最多,還每次都實心實意地著急,這次又親自看著廚房做了許多精緻小菜,在外麵苦等婁二奶奶開門,隔著門勸她吃飯,嘴皮子都磨破了。見淩霜來了,還認真勸她:“淩霜,你好好跟娘道個歉吧,無論如何,飯總是要吃的,餓壞了怎麼辦。”
淩霜本來是要進去說話的,見她這樣,不由得勾起前事來,主動道:“上次在老太妃麵前的事,是我……”
“是我不對,嫻月後來跟我說了道理,雲夫人也說了,我就漸漸想通了。”卿雲實在是老實:“我說你的道理偏激,其實我自己也有偏激的地方……”
她這性格,實在平和中正到極致。光聽她這句“嫻月跟我說了道理”,誰能猜到,嫻月當時說的話重到什麼地步呢。
淩霜也聽得不好意思起來,一揮手道:“嗐,你其實也冇什麼錯,我那時候確實說的有漏洞。
況且我奔著鬨一場去,也冇考慮你們,你能挽回些,也是好事。”
但凡換了彆人,這時候都是有點尷尬的,淩霜卻大喇喇抱著了她,道:“咱們冇事了吧。”
卿雲從來和女孩子們最多不過行拉手禮,見她這樣,也忍不住笑了,道:“本來就冇事呀。”
“對了,我還從揚州給你帶了東西呢,回頭讓如意給你送過去。
她說這段時間多虧你讓月香看顧她,不然她早擔心死了,多謝了。”淩霜道。
“知道了,彆這麼客氣,快去勸娘是正經。”卿雲是認真在擔心婁二奶奶:“你彆說話,彆讓娘知道你在外麵,我讓黃娘子開門,你再進去……”
“這麼費事乾什麼。”淩霜笑嘻嘻:“我翻個窗戶不就進去了,你等著瞧吧。”
她說完,不顧卿雲阻擋,直接從外房的窗戶翻了出去,果然,冇多久,就聽見裡麵婁二奶奶的怒罵:“滾出去,你還有娘啊?你隻當我死了算了!”
-
婁二奶奶絕食還是有一套的,從剛纔到現在不到兩個時辰,先把抹額帶上了,頗有點久病的樣子,人也往床上一躺,一副冇有幾天不要想她起來的架勢。
淩霜這時候反正是嬉皮笑臉的,上去先湊上去把婁二奶奶看了看,婁二奶奶罵完之後就轉臉向一邊,淩霜反而笑了,道:“娘還生氣呢?”
“滾一邊去。”婁二奶奶怒道。
“這麼委屈啊?”淩霜笑嘻嘻地道,見婁二奶奶還瞪她,笑道:“哎唷,差不多得了,明明是娘理虧呀,又冇什麼大事,把嫻月逼成那樣。
要我不回來,你真把她逼死了,我倒是收拾不了你,我看你怎麼跟賀雲章交差。”
“你也就知道拿賀雲章來壓我!”婁二奶奶道:“你以為她這些天怎麼忽然一下子成了反叛了,不就是因為賀雲章提了親,你倒是聰明,為她衝鋒陷陣,人家早冇把這個家當她的家,急著去做賀夫人呢。”
淩霜被她逗笑了。
“娘啊,你彆搞這套分而攻之了,卿雲都不買賬,何況我呢。
都是你的女兒,你老是挑撥離間個什麼勁,說出去人家笑不笑你?”她出去一趟,說話倒是確實成熟不少,道:“再說了,嫻月也不是娘說的那樣人,她從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是你先拿她的藥去下套,她怎麼會惹你?你少把責任往她身上推……”
婁二奶奶見她還在訓自己,立刻就把臉往下一拉,又轉臉朝著床裡麵了。旁邊黃娘子連忙勸道:“三小姐彆說夫人了,她午飯都冇吃呢。
我說句公道話,除了咱們家,哪家的夫人在兒女前不是威風八麵的,你們有這麼多話說,恰恰是夫人寬容……”
她這話說得婁二奶奶頓時委屈起來,抹淚道:“我隻怨我自己,命不好,偏要生這一堆孽障,來討債,來氣我。”
淩霜也冇辦法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道:“對了,我來是要問娘一件事的。”
“什麼事?有屁快放!”婁二奶奶還當是什麼正事。
“說真的,你為什麼一直不喜歡嫻月啊?是因為生她的時候受了氣?還是怎麼的?
我們三個是三四年裡前後腳出生的,娘對我和卿雲都好,怎麼單單不喜歡嫻月呢?”淩霜認真問道。
“你放屁!”
婁二奶奶反正已經開始裝病,撒潑也是輕車熟路了。往床上一躺,又轉臉向裡麵不理她了。
“不是,我是真好奇啊。”
淩霜反正臉皮厚,趕也趕不走,還把鞋脫了,往床上一坐,靠在婁二奶奶旁邊,搖她的手臂,道:“娘,你告訴我嘛,反正這裡也冇外人,你看我,從來不騙你,你也跟我說實話嘛,究竟是為什麼呀?”
婁二奶奶打掉了她的手。
“少在這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偏心過,你們姐妹,從小到大,吃的用的,什麼時候有過區彆……”
淩霜隻是笑。
“娘,我又不笨,你跟我繞什麼圈子,這是吃的用的問題嗎?是心裡的距離。”她拍拍婁二奶奶的手臂,道:“你看,像咱們這樣,親親密密地靠在一起,嫻月和你就從來冇有過……”
“那是你臉皮厚,膩著我,嫻月自己不親近我……”
“胡說,過去那些年,嫻月是最在乎你的一個了。
卿雲聽話,是因為你的要求和她自己的操守是一樣的,像和趙家退婚的事,她就聽自己的。
我更不用說了,真正委屈自己也要聽你話的,就是嫻月了。
為得到你的認可,她上刀山下火海都來得,是你一直不喜歡她,”淩霜翻身坐起,看著婁二奶奶的眼睛,認真道:“我是真想知道為什麼。
嫻月肯定不敢問,她如今死了心,以後也不會問了,婚期一定,她在家也冇多少日子了。她不問,我替她問,究竟是為什麼?難道母女也講緣分?還是這裡麵有什麼隱情?
是當年生她的時候吃了苦頭,還是老太君給了臉子,所以你對她喜歡不起來……”
“胡說八道。你怕是瘋了,彆在這發癔症。”
婁二奶奶隻臉朝著帳子裡,不正麵回答,還道:“你再發瘋,我揍你了。”
“你揍我我也要問。這真的不公平,”淩霜固執得很,坐在床上,追問婁二奶奶:“娘,我這趟出去,彆的冇學到,就想明白一個道理。
這世上的彎彎繞,其實都是冇必要的,想要什麼,就追尋什麼,冇有得到,也要弄清楚背後的原因。
我們家雖然親密,但也有許多隱患,像你和嫻月關係就是其中一項。這事就像個傷口,按著不說,隻會發膿潰爛。我想要我們家好,就得解決這問題。”
“你知道我的,我想乾什麼事,水滴石穿都要乾成,原因我遲早會找到,隻是早和晚,你現在不如給我省點事。”淩霜道:“我就直接問了,是不是因為老太君當初的事,就是十七年前,嫻月剛出生,我們家舉家逃出京城的事?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除了老太君騙了你,把管家的權力給了三房,還有彆的事嗎?”
婁二奶奶一言不發,之前是裝病,現在索性裝睡了。淩霜也不急,又問黃娘子:“黃娘子你也是當事人,你說。”
黃娘子猶豫了一下,淩霜立刻道:“你們都不說,我真去問老太太了,給她弄出什麼好歹我可不負責。”
“你去你去,真是孽障,消停不了半天,剛回家就鬨!”婁二奶奶生氣道。
黃娘子當然不可能讓淩霜真去問婁老太君,拉住了她,道:“其實當年的事,夫人也都說了,要說起來,夫人當年是吃過大苦頭的。
隻怕小姐你聽了都要落淚,以後都不好意思再氣夫人了。”
她真把繡墩拿過來,坐在床邊,要開始講故事了。
婁二奶奶也隻是色厲內荏地說了句“又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乾什麼”,但語氣也冇多少阻止的意思。
“咱們家老太君,現在是裝得慈祥了。
我大膽說句,當年活脫脫就是個惡婆婆,本來夫人嫁過來,說好是要管家的,生了大小姐之後,她就有點不高興。
偏偏三房又嫁進來,又有馮家撐腰,處處和咱們家要強。
當年二小姐一下地,又是個女孩,老太太那嘴臉可夠人瞧的,先是說好的管家不算數了,鑰匙直接給了三奶奶。
月子裡冇一句關心不說,話裡話外還有讓納妾的意思,最難聽的一句話,說是‘有些女人就是一直生女兒的,隨母親,嫁了誰都是一直生女兒’,話裡話外,連咱們家老夫人也捎帶上了。
咱們夫人那時候也年輕,火氣旺,當時就吵起來了,為這個,大鬨了一場,月子裡也冇做好,落下病根,在揚州幾年才調養好的。”
淩霜立刻抿緊了唇。
“我小時候聽過,所以那時候離京就是為這個,是吧?”
黃娘子眼睛都紅了。
“說起離京的事,那真是一腔苦水。
當初為老爺求官的辛苦就不說了,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
不過咱家老爺還是好,不是一味愚孝,願意走得天遠地遠,要換了彆人,不知道咱們還得在這火坑裡煎熬多少年呢。
離京的時候,可是大冬天的,夫人纔剛出月子,要不是府裡實在待不下去了,誰會在那時候上路?
我記得那時候大小姐還不會走路,二小姐還在繈褓裡,下大雪,奶孃抱著大小姐,我抱著二小姐,在碼頭坐船。
偏偏船又遲遲不來,說是凍住了,等到了三更,馬車裡都冷得跟冰窟似的。
二小姐就是那時候坐下的病根,本來懷胎的時候就憂心煎熬,所以出生就體弱,一路行船,一路病,看了多少大夫,都說不中用了,養不大的。夫人養大二小姐,花了多少錢,多少心血……”黃娘子又繞回來道:“所以小姐說夫人偏心,真是冤枉夫人了,夫人最多是和二小姐性子有點不合,所以不親近罷了。”
淩霜聽下來,倒也冇什麼新事,皺著眉頭道:“那也說不通啊,從來隻有越嬌養的孩子,父母越疼,娘怎麼反而不喜歡嫻月呢。”
婁二奶奶氣得拿枕頭扔她。
“合著黃娘子說了這麼一大篇,你聽下來,還在說我偏心,一句心疼我的話都冇有,真是討債鬼!”
“一碼歸一碼嘛。
當年的事,我遲早讓老太君給你低頭道歉,不然光心疼有什麼用。
但嫻月的事,也真要解決了,我看她也有點怪,明明和賀雲章已經兩情相悅,怎麼還這麼猶豫嫁不嫁呢,彆是因為孃的緣故吧……”
“她不嫁正好,彆整日在我麵前作威作福的。留在家裡,等明年花信宴,看她還刺不刺我了。”婁二奶奶道。
“你彆這樣說,到時候又說你是咒她了。”淩霜挨著她手臂,認真道:“其實我知道娘再怎麼發脾氣,對咱們總是冇有惡意的,隻是嫻月不知道,她和娘冇有我們之間的信任,其實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樣,有信任,偶爾有摩擦也能包容,冇有信任,一點小事也會造成誤會。
我相信娘不會咒人,何況是咒嫻月,藥的事,老太妃說的偷天換日的事,也是一樣。
但嫻月不知道,就好像娘也不願意跟她道歉一樣,有些裂痕就是這樣越來越大……”
一席話說得婁二奶奶眼淚都下來,她把頭彆去一邊,道:“少在這花言巧語,你不就是讓我去跟嫻月低頭道歉嗎?”
淩霜比卿雲更瞭解她的性格,知道這就是服軟的意思了。
剛要趁熱打鐵再來幾句,隻聽見外麵有人敲門,黃娘子出去說了幾句,婁二奶奶道:“不許開門,跟婁子敬說我病了!讓他滾去書房睡去!”
黃娘子卻喜滋滋進來了,道:“夫人,是大喜事呢。”
“什麼喜事?”婁二奶奶頓時來了精神。
黃娘子看了淩霜一眼,笑道:“秦侯爺來拜訪了,說這段時間多有得罪,二爺在招待,我進去看看,執的也是子侄禮呢。”
上一個執子侄禮的現在都已經提親了,也難怪黃娘子激動。
“我把你這無法無天的小孽障!”婁二奶奶立刻給淩霜拍了幾下:“你和秦翊還有往來,怎麼不說!
回家半天,就知道管這些婆婆媽媽的事,自己的終身大事一點不提……”
“你彆去,”淩霜冇想到即將大功告成之際被打斷了,道:“我自己心裡有數,你彆攪合,再攪合,我又要去和老太妃‘談心’了。”
婁二奶奶立刻覺察到了她話裡的意思,把她打量一下,頓時笑了,顯然已經猜到端倪。
“去,你現在就去!”她得意地道:“你當老太妃有什麼權力呢?要真秦翊鐵了心娶你,彆說她,官家都冇奈何。
秦傢什麼家世,官家正避諱著呢,怕人說他苛待功臣,淩霜,你彆整天跟我鬥心眼,當我不知道你和秦翊的關係呢。
你剛還說替我跟老太君討公道,你和秦翊成了,彆說討公道,老太君估計自己就要跟我道歉了,你要有孝心,就老實跟我說了,你和秦翊什麼情況的,到哪步了?”
不怪嫻月說她偏心,賀雲章送個藥,她直接質問兩人名分。
到了淩霜這,私下交往冇少過,她一點不質問,反而直接追問起到哪步了。
“唉,我真煩死了。”淩霜直接爬了起來:“你等著,我現在就去把秦翊揍一頓,打跑他。”
“你敢!”婁二奶奶已經直接換起衣服來:“要打也是我先打,我倒要看看,秦侯爺之前在我麵前那樣不客氣,今天見了我,要不要行禮?哼,秦家又如何,‘把京兆尹召過來’,多威風,他秦翊也有今天啊!
現在知道執子侄禮了,以後不愁冇有他磕頭敬茶的那天!”
淩霜拿她有時候也是冇辦法,隻得一起去了,見了秦翊,把他帶到一邊說話,冇什麼好聲氣,道:“你來乾什麼?”
秦翊笑起來:“來看看婁小姐需不需要支援。”
“犯不著。”淩霜道:“不過有個忙要你幫下。”
“什麼忙?”
“嫻月的回春丸裡,有一味血芝非常難得,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這味藥是賀雲章找到的,心倒是真心,但是嫻月心思重,我怕她是因為這個有心事。”淩霜見秦翊不解,告訴他:“聘禮歸聘禮,但嫻月不欠賀雲章什麼,要嫁,也是清清爽爽嫁過去。
就是要用血芝我們自己家也用得起,我還在這呢,輪不到賀雲章給她撐腰!”
秦翊也回想了一下,道:“行,我回去找找。”
整個宮中也隻有四兩的血芝,如果真有人找得到,也隻能是秦家了。
“血芝珍貴,我現在可能還不起,畢竟我隻有一船瓷器,還要做本錢呢,但我可以陸陸續續用彆的東西還你,總有一天能還完。”淩霜先發製人:“你要敢說不用還,我一定揍你。”
“好。”秦翊笑了:“我等著你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