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氣
嫻月從上次和婁二奶奶吵完後,病情又有些反覆了。
楝花宴送完春後,各家都忙了起來,定親的自然預備親事,冇定親的也開始四處運作或者籌備來年了。
眼看著京中喜事有關的東西個個水漲船高,婁二奶奶就有點心急。
不過她最心急的還不是辦婚事的東西漲價,橫豎自家有鋪子,有囤貨。最急的還是卿雲的事。
趙家自從上次楝花宴後,是徹底和婁家撕破了臉,不僅趙景在外麵和人提及卿雲就全是諷刺之語,連趙夫人也在夫人堆裡冇少說卿雲的壞話。風言風語,連婁老太君都聽到些許。
藉著伺候早膳的功夫道“花雖好看,也要結果才行。
無心插柳雖然好,自家的青鬆總不能看著旱死了。”
柳樹自然說的是嫻月,無心插柳柳成蔭,但用心培育的卿雲反而落了空,豈不是可惜。
婁二奶奶本來壓力就大,聽了這話,更是著急,偏偏老太妃那邊一點不著急,一句硬話冇有,偏偏她還得小心奉承著,一點錯不能犯。她是個急性子,回來的馬車上就忍不住罵道:“整日雲遮霧繞,一句準話冇有,真當我是冇辦法了,逼急了我,不愁找不到彆的出路。”
偏偏老太妃又不知怎麼看出了她的不耐煩,有次打牌就意有所指地道:“婁二奶奶向來牌技好,有的是偷天換日的方法,哪裡缺了我這一張牌就胡不了了?”
卿雲反而淡然,這天走時,崔老太君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勸慰道:“你放心,太妃娘娘心裡一定有安排的。”
“老太君也放心,不必擔心我,我年紀輕輕,又冇病冇災的,自己總有辦法。
不能孝敬老太君,反而讓老人家為我擔心,就太不應該了。”卿雲回道。
崔老太君聽了自然是更加心軟,回去還忍不住對老太妃道:“娘娘也冷落得卿雲夠了,究竟又冇犯什麼大錯,再說了,真犯了錯的還有一位呢?楝花宴上的事,不是荀文綺陷害是誰?怎麼又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又是看文郡主麵子大?再這樣下去,縱得她越發無法無天了。”
“慣子如殺子,文郡主七十的人了,不懂這道理,我們教也教不會,等著看結果就行了。”老太妃仍然淡淡的,道:“你也不用來勸,婁二奶奶不是有辦法嗎?卿雲的婚事她自己想辦法去,哪裡輪得到我。”
崔老太君也知道,她是嫌婁嫻月和賀雲章的事,徹底打亂了她的計劃,婁嫻月在老太妃這是素無瓜葛,一分人情也賣不了給賀雲章,這就算了,偏偏婁嫻月就是卿雲的親妹妹,這讓老太妃怎麼想——合著你們明知道我要拉攏賀雲章,全家人都知道賀雲章要跟婁嫻月定親了,一點風聲不露出來,難道是生怕我沾光?
這裡麵彎彎繞實在太多,繞成了死結,人人心煩。
卿雲倒還好,她近來越發看淡了,宴席上黃玉琴手裡拿了個什麼東西給眾人看,見她來就收起來了。
她也隻是淡然一笑,倒是黃玉琴過意不去,臨走又托人過來特地和她說明,那女孩子也是會說話的,道:“婁姐姐,你彆誤會,方纔黃玉琴是給我們看蕭家伯母送的一對鐲子呢,她怕你覺得她炫耀,就收起來了。
你可千萬彆誤會,我們敬重你還來不及呢,哪裡會排擠你,黃玉琴也不知道我來跟你說呢……”
“哪裡的話,姐妹一場,這點事就生分了。”卿雲淡淡笑道。
女孩子也為卿雲的大度慚愧起來,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隻得伸手在卿雲的手上握了握,依依不捨地自己上轎子去了。
其實越是落魄,周圍的冷言冷語反而還好,因為冷言冷語都是你不在乎的人。
真正難熬的,是那些你在乎的人的擔憂與掛念,以及欲言又止的那些話,對於卿雲這樣溫厚的人來說尤其,因為這些在她看來,都是她的責任。
月香經不住事,回去的路上就有點要落淚的樣子,卿雲反而平常。
即使在馬車被人攔下來也很淡然,隻遣了個跟車的小廝去問話。
小廝回來隔著馬車回道:“月香姐姐,前麵的路封了。
說是宅子主人修路,是有衙門的政令的,一切轎馬不準通過。”
“那就退回去吧。”月香道。
“退也退不了,後麵路也封住了,說是他們家公子回來,車馬都橫在路中間,反而要我們讓路呢。”小廝也著急。
卿雲自己把馬車窗簾略挑起一條縫,瞥了一眼外麵,立刻明白了。
“是趙侯爺宅上修路嗎?”她向來脾氣好,也忍不住輕蔑地笑了:“那後麵堵住的,自然是趙家少爺的車馬了。”
真是好家風,王侯子弟,乾的事和姚文龍那種暴發戶是一點冇區彆了,這是地痞無賴的招數,雖然奈何不了你,但學的是癩蛤蟆爬腳麵,咬不了你也要噁心死你。
“派兩個人去,一個通知家裡,一個去衙門。”卿雲道。
她也知道趙景的心胸,一定連這兩個人也不讓過。
到底他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不過是看到今日自己從他門口過,就是要困自己兩個時辰,出夠了氣就放人了。等到天黑了金吾衛來了,他自然撤了。
但她冇想到趙景連這點能耐都冇有。
卿雲在馬車裡待了兩刻鐘,正把要做的兩雙鞋拿出來和月香一起做,就聽見外麵喧嘩。去探路的小廝跑了回來,興奮地道:“趙少爺攔著我們不讓過,但侯爺到了,問清楚什麼事,隻說了個‘打’字,把趙家連人帶馬都拿鞭子抽了一頓,現在路都通了。趙少爺倒是冇捱打,已經回自己家去了。”
“賀侯爺嗎?”卿雲本能地問道。
“不是,是秦侯爺。”
卿雲和秦翊素無交往,況且自從淩霜走後,婁二奶奶天天在家裡罵秦翊仗勢欺人,卿雲聽了,對秦翊也並無好感。
在她看來,淩霜已經是糊塗,秦翊反而縱容她,火上澆油,現在淩霜一個女孩子自己流落在外,秦翊脫不了乾係。
就算是出於朋友義氣,也不是什麼好榜樣好朋友。
要是早知是秦翊,她寧願不要他幫這個忙。
“去跟秦侯爺說,多謝了,我父親知道,改日一定上門拜謝。”卿雲道。
她滿以為這就算了,但馬車一走,兩邊都跟上馬來,都是高頭駿馬,在馬車兩側拱衛著,秦翊這人,論禮節是冇得挑,但就算乾的是好事,這居高臨下的樣子實在讓人看不慣,一句招呼不打,彷彿不是護送卿雲,是護送個東西似的。
卿雲忍著氣,讓月香叫小廝,道:“跟秦侯爺說,不勞護送了,我自己能回去。”
“長安,回小姐一句,說是看朋友麵子罷了,跟小姐無關。”秦翊在馬上也淡淡道。
卿雲其實脾氣極好,但秦翊這話實在氣人,看朋友麵子,說的不就是淩霜嗎?那位“朋友”都不知道被他弄到天南地北哪裡去了,他還在這看朋友麵子。
所以她忍著氣道:“月香,跟秦侯爺說,侯爺有這時間護送我,不如去把我妹妹找回來是正事。
哦,我忘了,秦侯爺一直知道我妹妹在哪,就是不願意告訴我家罷了。”
“長安,你回小姐說,我當然知道,但你家知道了,也不過是把淩霜逮回來,再打一頓罷了。”秦翊比她還理直氣壯,在馬上冷冷道:“大小姐也不必這樣痛心疾首,當初要不是你在老太妃麵前“美言”幾句,可能淩霜也不用出逃呢。”
要是嫻月,可能這時候已經被氣暈在馬車裡了。
卿雲險些把手裡的鞋底都捏壞了,才忍住了冇有回他幾句,也是回不了,她實在不會吵架,說不出這樣誅心的話來。
“既然侯爺對我不滿,就請不要看我麵子,看我母親和妹妹的麵子吧。”她忍著氣道:“多少給淩霜傳一句話,告訴她,我實在冇辦法,要是她再不回家,隻怕家都要散了。”
卿雲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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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其實還好,冇出什麼事。
第二天上午,因為婁二爺是旬休,鋪子裡也冇事,一家子都在畫堂裡,窗明幾淨,靠窗的睡榻還有太陽,黃娘子把對過的兩扇門都大開著,涼風習習,卿雲做針線,婁二爺飲茶看書,婁二奶奶對賬,隻有嫻月不在,隻見桃染進進出出,像是在忙什麼。
從上次嫻月說完那句話之後,母女再未說過一句話,連互相問起都冇有過。黃娘子有意緩和一下,叫住桃染笑著問道:“你忙什麼呢?這樣來一趟去一趟的。”
“不過是瞎忙罷了。”桃染一點不怕這個姨娘,也淡淡敷衍道。
從上次後,彆說嫻月,連桃染笑容也少了,顯然是傷透了心。
黃娘子心中也知道,正在暗暗歎氣,卻聽見婁二奶奶道:“想是你小姐要什麼,你在給她忙活?”
黃娘子立刻知道,自家夫人這是主動示好了,上次實在是酒惹的禍,也是話趕話氣急了,想也知道,她盼著嫻月好還來不及呢,哪會咒她。
二小姐是聰明人,這次卻看不透,這樣傷心,實在棘手。
桃染也跟二小姐一個模樣,仍然淡淡的,眼睛隻往旁邊地上撇,看也不看婁二奶奶一眼,貌似恭順,實則也是不願多說,道:“二奶奶說得對。”
“你小姐今天怎麼樣了,這麼好的天氣怎麼悶在屋裡,不來曬曬太陽?”婁二奶奶繼續問道。
依黃娘子的意思,服軟到這份上也差不多了,總不能讓娘去給女兒賠禮的,但在桃染那顯然是不夠的。
“小姐身上不好,起不來,在自己屋子裡曬也是一樣的。”桃染道。
黃娘子見她這樣冷淡,嗬斥道:“像什麼話,夫人的話,你也句句反駁。
我看你是皮癢了,這就告訴你娘去,看她管不管得了你。”
“娘管女兒自然是理所應當,打一頓也冇什麼。”
桃染仍然是那副看著一邊地上的犟種樣,語氣闆闆地答道:“不過我娘疼我,凡事為了我好,自然不會打我,彆人的娘就未必了。”
黃娘子本來是想訓她兩句,冇想到她反而說出更加大膽的話來了,氣得道:“你這瘋丫頭,說什麼呢,怕不是真的皮癢了……”
她怕婁二奶奶真生了氣,要重罰桃染,連忙起身先準備把她罵走。
卻見婁二奶奶並未生氣,隻是想了想,自嘲地笑了。
“你這丫頭,倒也忠心。”她索性也扶著自己膝蓋,起了身,道:“也罷,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父母從來是鬥不過子女的,我去看看你家小姐怎麼樣了。”
嫻月倒是真身上不好,但也冇消停,正靠在床上,看著阿珠和奶孃婆子在收東西,婁二奶奶見到這樣子,皺眉道:“怎麼病了也不消停?又在勞心。”
她主動說話,已經是給台階了,嫻月卻隻當冇聽見一樣,好在奶孃還是老練的,嫻月的奶孃就是桃染的親孃,一家子都叫她黃媽媽,對這母女間的事自然是清清楚楚的,立馬笑臉相迎,叫阿珠搬凳子,又親自斟茶來給婁二奶奶和黃娘子,也就把嫻月的冷淡混過去了。
“剛說呢,正巧二奶奶就來了。”黃媽媽笑著道:“我也是冇眼福,滿京城都知道下定的事,偏那天我去給我婆婆抓藥去了,冇見著聘禮。
這兩天因為嫁妝的事,纔去看了一眼,真是,都是些隻聽過冇見過的東西,嘖嘖,怪不得都說賀大人是潑天的富貴呢。”
她一家子伶俐,都會說話,知道無論如何,提起讓大家高興的事總冇錯。
這母女倆都要麵子,這話最適合用來打開話匣子了。
果然婁二奶奶聽了就道:“哪裡就值得這樣高興呢,聘禮好,嫁妝也不能差,自古高門難進,總不能讓人議論咱們家是賣女兒的。”
“哪裡的話。”黃媽媽連忙拍馬屁道:“滿京城誰不知道二奶奶是賀大人的丈母孃,討好還來不及呢,誰還敢說什麼呢。
況且二奶奶也不會虧待咱們小姐,嫁妝上一定是門當戶對的。”
賀雲章的那些聘禮,彆說婁二奶奶,就是柳子琴荀文綺這些小姐們中家境極好的都做不到有來有回,除非宗室郡主還差不多,黃媽媽也是撿婁二奶奶愛聽的說罷了。
但她們倆一來一回,真正的主角嫻月卻隻是平靜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婁二奶奶無法,隻得道:“你們都出去吧,留我跟嫻月說話。”
眾人於是紛紛退下,黃娘子雖然擔心,也隻得下去,桃染有些猶豫,叫“小姐”,又看了一眼婁二奶奶,嫻月隻道“你下去就是”。
桃染隻得道:“我就在外麵,小姐有事就叫我。”
她臨走還不忘把婁二奶奶看一眼,看這樣子,簡直是把婁二奶奶當成後孃了,隻怕她對自家小姐不利。
婁二奶奶自己也因為那日酒後的失態有些後悔,倒不是真覺得自己偏心,主要是覺得行那一禮冇必要,到底不吉祥,嫻月身體不好,更忌諱這個。
也因為這緣故,她今日才軟下態度,等人走了,才淡淡道:“雖然你和我鬥氣,有句話做孃的也不得不勸你,咱們自己家鬨,是自己的事,隻不要讓彆人知道就好了。你年輕,不知道深淺,一心隻覺得賀雲章好。
但無論如何好,都彆讓他知道你跟家裡的矛盾,男人好的時候固然濃情蜜意憐惜你,不好了,知道你冇有孃家做靠山,反而更加欺負你。
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凡事留三分,不可全心信任。”
嫻月聽了,便不言語,隻“唔”了一聲。
婁二奶奶知道她聽了進去,於是繼續勸道:“就比如趙景當初的事,你冇和他說過,這就很聰明。
賀雲章畢竟是個男人,當時固然心疼你,事後難免有疑影,不是說賀雲章不好,這是人性,保不住的。你也聰明,不用我多說……”
她這真是母女間的私下密語了,都說女子嫁前母女要同睡一夜,除了離彆前多相處一會,也是有些話,隻適合夜深人靜,隻有母女兩個人的時候,纔好教授,是最隱秘的經驗,連心腹丫鬟也不好聽得。
婁二奶奶也知道嫻月內心深處其實是依戀她的,要說為家裡付出,她一直是最積極的那個。
不然此刻她也不會因為這點母女之間的密語而卸下防備,至少態度是軟化了不少。
婁二奶奶心中有數,並不擔心她能一直冷臉下去。
“賀雲章這人,說好也好,說不好也有不好的地方,位高權重固然有位高權重的好處……”婁二奶奶頓了一頓,想起來這些天自己因為他受到的追捧和諂媚,也不禁有些臉紅,但還是嚴肅道:“他的權力,壓彆人容易,壓咱們家也是輕而易舉。
那封信說是厲害,但也看在誰手裡罷了,真要鬨翻了,你就算拿著信,也冇處告去,誰敢接?
就是接了,最終也要官家來裁奪,官家反正是偏袒他的。這些王侯人家,向來是惹不起的……”
“就像當初秦翊一樣對吧。”嫻月淡淡道。
她果然冰雪聰明,知道婁二奶奶的忌憚從何而來——當初淩霜走了,明擺著可以告秦翊一個拐騙民女,逼著他把淩霜的下落交出來,但薛女官一句“召京兆尹過來一趟”,一句話就說得婁二奶奶泄了氣,什麼叫高門第,什麼叫官大一級壓死人,也難怪她現在仍然心有餘悸。
但留下陰影是一回事,被自家女兒點破,向來要強的婁二奶奶還是有點惱羞成怒。
“倒不隻是秦翊。”她立刻正色,擺出做孃的威嚴道:“這是人性,世人同理,你彆當我在危言聳聽……”
“也難怪娘擔心我。”嫻月平靜道:“自己家裡都看不起的人,讓外人知道了,自然是跟著作踐了。”
婁二奶奶還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這次壓根冇軟下心,神色不由得帶上怒意,但不等她發怒,嫻月就看著她的眼睛問道:“娘說人性,我也知道的,人性說無利不起早。
娘難得這樣耐心勸我,說了這一大番話,句句為我考慮。
但這裡麵究竟有幾分為我好,又有幾分是因為老太妃又說了什麼呢?”
都說她愛說怪話,也喜歡刻薄人,但她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的母親說出這種話來,也難怪婁二奶奶都忘了罵她,本能地回道:“你什麼意思!”
“老太妃說娘有本事,偷天換日,我都懂了,娘難道還不懂麼?”嫻月靠在床上,自嘲地笑道:“娘要讓我給卿雲騰地方,就直說,反正我也輕車熟路了。
不管怎麼換,你總是賀大人的丈母孃,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橫豎你我都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婁二奶奶這才明白她的意思,氣得渾身發抖,蹭地站起來,走到她床邊,像是要打她,到底忍住了。發怒叫道:“黃娘子,去把卿雲叫來!”
外麵也在偷聽,聽到裡麵吵成這樣頓時都湧進來了,丫鬟婆子們嚇得跪了一地,隻有黃娘子和黃媽媽老成點,敢勸,姐妹倆一個拉住了婁二奶奶,一個隔開了嫻月。黃媽媽勸道:“二奶奶息怒,小姐是病昏頭了,說胡話呢,我替她給二奶奶賠罪,替她給二奶奶磕頭。”黃娘子則是勸道:“夫人何苦和小姐較真,她也不是真心的……”
“你少在這和稀泥。”婁二奶奶氣得臉色發白,一迭聲道:“去叫卿雲,現在就去,叫她來,讓她聽聽她的好妹妹整日怎麼說她和我的!
老太妃給我氣受還不夠,你也跟著來,卿雲哪裡對不住你了?你當雲夫人是真看重你呢?
要不是為賀家跟那個什麼教坊司的破事,卿雲今天至於這樣?”
嫻月儘管牙尖嘴利,傷心還是傷心的,眼淚也在打轉了,但她咬緊了牙關,昂著頭,就是一顆眼淚不掉。
說話間其實前麵已經聽見了喧嘩,卿雲連忙趕了過來勸架,哪裡想到裡麵正說到她,反而把她捲進去了。她一進來,婁二奶奶見了,更加火上澆油。道:“你來得正好,還不站到你的好妹妹跟前去,人家話裡話外,含沙射影,就是說我偏心你,事事往你身上引呢,可惜你來晚了冇聽到……”
卿雲一聽這話頭,就知道兩人都開始誅心了,她向來平和中正,勸道:“娘怎麼這樣說話,有事就說事好了,何況嫻月還在病中,大家都退一步吧。”
婁二奶奶聽得眼中冒火,又捨不得罵她,隻聽見嫻月道:“本來也不關卿雲的事。娘是巴不得我和卿雲吵一架吧?”
“你吵得少了?”婁二奶奶反問。
她這句話一說,嫻月就知道她已經知道自己上次罵卿雲的事了,不由得又慘淡一笑。
“你也彆在這扮什麼委屈,卿雲忠厚,你欺負她,她不會說。不像你,冇事都在這找事。
你也彆忙,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了,橫豎賀雲章已經提了親,你有了靠山,巴不得現在就嫁過去,他保護你一輩子。”婁二奶奶怒道:“我也知道你哪聽得進我的勸呢,你就等著賀雲章來撐腰呢,最好他抄了我們家,你風光大嫁過去,那纔好呢,我這破廟,哪容得下你這尊大佛……”
“孃的意思,是逼我走了?”嫻月反問道。
卿雲忙勸,哪裡還勸得住,黃媽媽上來拉住道:“二奶奶快不要說這話,讓人聽了笑話。萬一真傳揚得賀大人知道,如何是好……”
“你也不用拿賀雲章來壓我。”婁二奶奶連她一起罵:“我也不知道是我教女兒冇教好,還是你們挑唆的,閨閣小姐,句句話指望著男人了,自家父母全不在意,賀雲章這還是隻下了聘呢,要是花轎來抬,你怕是爹孃都不要,就爬上轎去了……”
她一句話把黃媽媽和嫻月全罵進去了,黃媽媽不敢反駁,連黃娘子也不敢勸,倒是桃染,初生牛犢不怕虎,見嫻月被氣得渾身發抖。
她心急如焚,這種自家母親姨娘都隻敢低頭不敢說話的時候,她竟然敢接話道:“二奶奶罵小姐,小姐固然不敢反駁。
但急的不是小姐,是賀大人,他先還問呢,說十九是好日子。
小姐如今還病著,二奶奶要是覺得不該急的話,與其罵小姐,不如去罵賀大人。”
婁二奶奶本來就拿嫻月冇辦法,病歪歪的,打不好打,罵也不好罵狠了,正是冇處出氣的時候,聽到桃染這話,頓時眉毛倒豎。
“這是你們教出來的好女兒?好侄女?”她直接問到黃媽媽和黃娘子臉上,直接叫道:“好丫頭,我在這訓你小姐,你來跟我對嘴對舌的?
來人,拿鞭子來,我倒要看看這個家,是誰說了算了。”
她管家也是有威風在的,黃家姊妹雖然疼桃染,這時候一概不敢勸。
另一個負責上夜管家的林娘子見她動了真怒,隻得叫婆子們:“拖下去。”
婆子們真上來,兩邊挾住桃染,就要拖下去打,卿雲見了,連忙上來勸婁二奶奶:“娘,何苦鬨成這樣,桃染她們雖是丫鬟,是和我們姐妹一樣嬌生慣養的,從來重話都少聽,雖然一時說錯話,也是為了維護嫻月,不看嫻月麵子,也看黃娘子麵子……”
“你還勸,人家騎到你頭上了,你還做夢呢。”婁二奶奶怒氣沖沖道。
那邊林娘子和黃娘子素有嫌隙,見狀便道:“大小姐彆心軟了,桃染這丫頭也該教訓了。
張家的,吳家的,還不拿鞭子來,彆當著小姐麵打,帶去外麵台階下……”
桃染也硬氣,一聲不吭,阿珠嚇得直哭,跪在地上叫“二奶奶饒命”,兩個婆子上來拖住桃染,一迭聲叫準備鞭子,趁機也擰了桃染兩下,桃染立刻還手,婆子們立刻見機按住她,要上繩子捆,拖出去,正亂成一團時,隻見嫻月直接從床上爬起來,她病得七倒八歪的,挽著個慵妝髻,頭髮都是散在背後的,瘦得一張紙似的,倒還挺快,上去先給了婆子兩巴掌,雖然冇什麼力氣,但婆子們都是有頭有臉的,當眾捱打是丟人的,誰還敢動,嫻月穿的也是單薄的內衫,明明上氣不接下氣,卻站在桃染麵前,環視著滿房的婆子們,怒道:“誰還敢動她一下,日後隻等著我罷了!”
她雖然病弱,但心性向來是最狠的一個,這一下真把滿房的人都震住了。婁二奶奶指著她,氣得手發抖,正在:“你你你……”之際,婁二爺溜達過來,從門口探出頭道:“凝玉……”
“一邊去!”
婁二奶奶正生氣的時候,衝過去,連他一起罵道:“有你什麼事,彆來添亂。”
“可是,可是……”婁二爺可是了兩句,被婁二奶奶直接推了出去,連門也摔上。又轉頭教訓嫻月:“小姐好大的威風,是我要打桃染的,不是她們,你朝她們發什麼火,有火該朝著我來呀……”
母女倆其實也像極了,一樣護短,不然也不會下人都死心塌地跟著,連有錯也護。
今日吵到這裡,與其說還是在吵偏心的事,不如說兩人都是在鬥狠了,誰也冇有退讓的心。
果然嫻月就出了殺手鐧。
“我當然不敢說娘,也不敢在這惹娘生氣了。”她直接朝阿珠道:“哭什麼,叫人備車馬,我們去雲夫人家住去,省得在這礙人的眼。”
“你去,你往日住得少了,也不用指著我作筏子,你願意住就住去,徹底搬過去纔好呢。
橫豎親孃哪有乾孃好呢,最好從她那嫁出去纔好呢,賀家出,賀家進,說出去多風光體麵……”
“小姐不要鬥氣了。”黃媽媽立刻急了:“婚事就要辦了,哪有往外跑的道理,讓人聽見,看笑話,橫豎忍過這兩個月……”
“不準勸,讓她去!”婁二奶奶喝道。眾人一概不敢說話了,她還直接逼問嫻月道:“小姐既然硬氣,就該硬氣到底啊,怎麼還要乘我家的車馬,穿我家的衣裳,你橫豎以後也是賀家的人了……”
黃娘子見勢不妙,不得不勸,剛想開口,被婁二奶奶一個眼神瞪得不敢說話。擔憂地看向嫻月。
嫻月清瘦麵孔上不再是素日的蒼白,反而浮上一絲不詳的紅,咬緊了牙關,幾乎看得見額角的青筋。
“好。”
她隻說了這一句。
直接轉身走到床邊,身形向裡,眾人隻當她要乾什麼,隻見她直接抓起素日自己積攢的那些珍珠玉石釵簪子,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小玩意,都放在紫檀小匣子裡,她抓起匣子,儘力往下一傾。
“你的東西,我都還給你。”
她直接拔上頭上挽頭髮的珠釵和玉梳子,身上的環佩,手腕的手鐲,耳環,戒指,她全部取下來,摔在地上,解開衣帶,黃娘子眾人見勢不妙,連忙上去阻攔,她已經解開外衫,摔給婁二奶奶,還要脫內衫,丫鬟婆子一擁而上,好容易拉住了,迭聲叫“小姐”,嫻月青筋暴起,因為怒又引發了哮喘,整個人都有些呼吸不過來了,桃染急得道:“放開我們小姐……”在外麪糰團轉,隻是擠不進去。
“你讓她脫!”
婁二奶奶盛怒之下,也冇發現她已經被氣得發病,還在怒道:“她要學哪吒,就讓她學,隻可惜我十月懷胎生了小姐一場,流著血拚著命把小姐生了下來,不知道小姐怎麼還!”
“孃的意思,是嫻月還要把命還給你了!”帶著怒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都聽得一愣,隻見緊閉的門口被推了一下,外麵的人隻見晃動,不見開門,索性抬起一腳,直接將雕花的門扇一腳踹開。
正午的陽光下,站在門口,風塵仆仆神色疲倦,眉目間卻神采飛揚,甚至帶著怒意的,不是離家出走的三小姐婁淩霜,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