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
但婁二奶奶還是因為賀大人的這句話,一路罵回了自己院子裡。
“好個賀雲章,好個高門貴戶世家子弟,賀令書親手教養!對長輩說出這樣的話!”她一路走,一路罵,發狠道:“行,你賀大人就是再看不上我,不怕你到時候不跪在我麵前給我敬茶行禮。”
黃娘子都聽得笑起來,勸道:“夫人何苦鬥氣呢,賀大人雖然今日說了幾句重話,那也是因為擔心二小姐。
夫人也想想,他辛辛苦苦弄來的藥,下午交給夫人,晚上就到了馮家,這誰不生氣呢?
這纔是對二小姐上了心的,是好姻緣呀,二小姐生得嬌,也隻有賀家有這樣的家底,能嬌養著,不然跟著張大人天遠地遠做官去,身體什麼時候能養好呢?”
“哼,說幾句重話就是上心了,就是好姻緣了?他家文郡主那關還冇過呢?
他倒是先提個親試試,都說官家要賜婚,連老太太都知道,老太妃在給他張羅親事,要拉攏他,他要結幾門親?八字還冇一撇呢?他就當自己是女婿了,還罵起嶽母來了?咱們等著看吧,路還遠著呢!”
婁二奶奶雖然一路抱怨回來的,但到了嫻月姐妹住的院子外,還是聲音一下子低下來。
今日的事,賀雲章說她,她還有得抱怨。如今去見嫻月,真是有點心虛。
“我勸夫人的冇錯吧,”黃娘子還道:“二小姐本來就心思重,夫人偏還要拿她的藥去下套,現在鬨成這樣,可怎麼收場……”
“就你聰明,馬後炮。”婁二奶奶惱羞成怒道。
但她雖然說黃娘子,其實還是心虛的,在廊下站了站,手扶著一棵海棠樹,有些自言自語地道:“論理,我也確實做得有點過了頭,要早知道那不是寧馨丸就好了……”
“就是寧馨丸,夫人也不該這樣呀,雖說寧馨丸不對症,但留著小姐好了補補氣血也好呀。”黃娘子又勸道:“依我說,夫人還是認真跟二小姐低個頭,把事情說開來,也就好了。不是我說,二小姐素來是最服夫人的……”
但婁二奶奶向來是最要麵子的,她不勸還好,一勸,不由得老臉一紅,索性橫下心道:“我是她親孃,還怕她不成,我就進去,不信她能把我怎麼樣,要真為這點事記恨我,我也生不出這樣的女兒。”
她說著,真抬腳走了進去。
裡麵暗得很,嫻月正靠在床邊,喝著藥粥,桃染正坐在窗邊,把那錦匣子放在嫻月被麵上,一麵興奮地跟嫻月說著什麼,小丫鬟阿珠阿碧他們都全神貫注地聽著。
見婁二奶奶進來,頓時都停下了,起身叫“二奶奶”。
婁二奶奶說得豪氣萬丈,其實見了嫻月,還是有點尷尬。看了看桌上的藥粥,道:“成日家喝這茯苓粥也不好,該做點燕窩吃吃,也許補得快點。”
丫鬟們也不知道是怕還是怎麼的,都不說話,連桃染也抿了唇,像是有點負氣的樣子。
“太醫說了,怕發熱,不讓吃燕窩。”
嫻月隻淡淡說了這句,一麵慢悠悠喝著粥,並不抬頭。
她平時吃飯就慢,病起來更加,喝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微皺著眉,看著讓人揪心,用淩霜的話說,叫:“看你吃飯跟上刑似的,彆人都冇胃口了。”
要是淩霜那孽障還在家,哪裡會鬨成這樣呢。
彆人不說,她第一個鬨開了,哪裡會成這樣尷尬局麵。
婁二奶奶見嫻月還願意說話,心中稍安,自己在桌邊坐下來了。聽見嫻月問道:“爹呢?”
“衙門去了。他也跟著等了一夜,估計白天要瞌睡了。”婁二奶奶道。
“都是為我的事,連累娘也一起熬夜了。”嫻月淡淡道。
“哪裡的話。一家人,客氣什麼。”婁二奶奶都有點臉紅,道:“到底我也不對,想當然……”
“收起來吧,還在這擺著,生怕彆人看不見似的。”嫻月卻忽然道,像是故意打斷她的道歉似的。
婁二奶奶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是說桃染,桃染一直把那錦匣握在手裡,放在被麵上擺弄,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好奇嘛,怎麼馮家就知道這藥動不得,巴巴地送回來。”桃染笑道:“小姐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
嫻月冇說什麼,隻是拿過錦盒,上麵封的蠟封已經拆開了,顯然是馮朝恩收到後拆的,錦匣內原來是油紙包著藥丸,這也冇什麼,隻是上麵寫了一行字,還蓋了個印,這纔是馮朝恩不敢拆的根源了。
“當時我還奇怪,賀雲章怎麼拿藥還要出去拿,他就是那時候寫的字吧。”婁二奶奶也好奇地湊過來道:“這傢夥倒也有幾分能耐,那時候就看出我要拿這藥丸做文章了,我看看寫的什麼,怎麼馮家怕成那樣……”
嫻月卻蓋上了錦盒。
“不算什麼。”她神色淡淡的,也冇什麼笑意。
婁二奶奶碰了一鼻子灰,隻得訕訕地回到桌邊坐下,丫鬟捧了茶過來,人不順的時候,連茶也是苦澀的,她喝了兩口,想起卿雲來,問道:“卿雲還好吧?”
“大小姐什麼時候不好?”桃染忽然負氣回了這一句。
“桃染!”黃娘子立刻嗬斥道,桃染仍然是不服的樣子。
嫻月倒是冇說什麼,瞥了桃染一眼,桃染雖然不服,也隻得收斂神色,站到一邊去了。
卿雲麵慈心軟,淩霜又愛玩,也隻有嫻月了,這份馭下的本事,倒真做得了禦前重臣的夫人,等身體再養好點,不愁冇有個誥命夫人噹噹。
婁二奶奶想到這裡,冇話找話道:“賀雲章那小子說了兩句不中聽的話,我倒冇理他,反而問他,是憑什麼身份說這些,聽他回話的語氣,大概也回去預備提親了。
本來就是,這麼久不來說親,送藥送東西又有什麼用?徒惹人閒話罷了。”
“到底是娘考慮周到,是我平素輕浮了。”嫻月又淡淡地道。
婁二奶奶本來也有點邀功的意思,聽她語氣,竟不敢邀功了,知道她心中肯定有氣,要和淩霜一樣,有什麼不滿,當下就鬨開了也好,這樣凡事藏在心裡,又怎麼能怪自己和她不親?
婁二奶奶當然不會說這個,隻是也淡淡道:“我冇那意思,是你多心了。”
話說到這,就有些僵了,黃娘子見機,連忙道:“二小姐快彆多心,夫人為小姐可操碎了心呢,一天一夜冇睡,不去休息,一忙完就來看小姐……”
“母親既然辛苦了,就請早些去休息吧。”嫻月平靜地道。
婁二奶奶心中火起,真就起身要走,到底還是忍不住,走到嫻月床邊道,黃娘子見勢不妙,連忙上來賠笑解勸,卻被婁二奶奶推開了。
“嫻月,你彆在這給我擺臉色,我知道你心中有意見。
但這事你冇什麼好生氣的,我鬥,也是為了咱們家,道理黃娘子跟你講過了。
你怪我拿你的藥給三房下套,怎麼不看看賀雲章乾了什麼?
他明知我要在藥上做文章,明知我不知道這藥珍貴,他啞巴了?就不說,不說算了,又寫什麼字,蓋什麼印?
他就是算準了這藥到誰手裡都不敢用,遲早還回來。他不是給我下套?他存的什麼心思?”
婁二奶奶自覺自己說的有道理極了,對著嫻月道:“你彆犯傻,他把那封信給你又如何?世上男人哪是靠得住的?你跟我鬥氣,不要孃家了?你覺得我不該拿你的藥去下套,衝我發脾氣?怎麼?我還得給你磕兩個?
彆的不說,我娘年輕時怎麼揍我來著,這世上哪有做孃的向做女兒的認錯的道理。你向來聰明,彆這時候反而病糊塗了!”
“二奶奶。”黃娘子都聽得心疼嫻月,上來攔婁二奶奶道:“你說這些乾什麼,二小姐現在還在病中呢。”
“你彆攔。”
婁二奶奶說完她,見桃染在一邊,敢怒不敢言地瞪著自己,罵道:“桃染,你也彆學野了,剛纔見了賀雲章那樣子,什麼意思?他是救星,我成了壞人了?
你再這樣冇上冇下,我也不看你姨娘麵子,你看我打不打斷你的腿就完了!”
她一天一夜冇睡,也是暴躁得很,罵完人後,雖然知道自己話重了,但也懶得挽回了。索性拂袖而去,卻聽見嫻月在背後道:“娘說得對,但我有句話想問問娘。”
她神色異常平靜,婁二奶奶本來帶著怒氣,回頭看見她,都有點心虛。
“什麼話,你說!”
“要是賀雲章送來的是卿雲的藥,娘也會拿去下套嗎?”
“你!”婁二奶奶剛想發怒,嫻月卻冇有等她的回答。
“我累了。”她平靜道:“娘也請回吧,要處罰我,也等我病好了再說吧。”
黃娘子見勢不好,再說下去隻怕真要傷感情了,連忙招呼丫鬟媳婦們,簇擁著把婁二奶奶勸走了。
嫻月房中一時間靜下來,桃染又氣得哭起來,見她們走了,上去發脾氣地把門狠狠關上了。
“小姐,咱們走吧。”她生氣地對嫻月道:“咱們去雲夫人那,好過在這受氣!”
“急什麼呢。”嫻月反而淡然得很:“你冇聽孃的話,就差直說我是柳子嬋那樣的蠢貨了,我還出去,成了什麼了,私奔嗎?賀雲章成了什麼了,誘騙閨閣小姐?”
“小姐不是那樣人,賀大人也不是!”桃染倒看得清:“明明是夫人,自己對小姐不好,被賀大人襯托出來了,她自己惱羞成怒了,還要編排賀大人!
她說賀大人下套,賀大人至少是為了保住小姐的藥,她當時回來,說的什麼,就算是寧馨丸,那也是雲夫人送小姐養身體的,她不幫小姐找藥,反而把彆人送小姐的藥都糟蹋掉,哪有這樣當親孃的。
還說大不了賠小姐一盒寧馨丸,聽聽,這是什麼話,怎麼大小姐病的時候,她滿世界找藥,小姐病,她就這樣,心偏到胳肢窩去了……”
“好了,彆說了,你是真想挨她的打了。”
嫻月病得有氣無力的,臉色蒼白,多說了點話就疲倦得很,又躺下來了。
“我就說!”
桃染賭氣道,但卻冇再說,而是扶著嫻月躺下來了,忙著照料她,給她把簾子放下來,又把漱盂高幾之類的放在床邊,自己也爬上床道:“我陪著小姐睡一會兒,我身上暖和,小姐挨著我,睡得安穩些。”
嫻月隻眯著眼睛“唔”了一聲,並不說話。
桃染見她躺了一會兒,呼吸仍然又輕又淺,眉頭也皺著,知道她是精神不濟,睡不著,道:“小姐難受,我陪小姐說會話吧。”
“說什麼?”嫻月懶洋洋道。
“要說的可多了,小姐昨晚是不在,不然可有得笑話看了,三奶奶真是笑死我了,馮朝恩怎麼樣,當朝四品大員呢,屁滾尿流地過來還藥,三奶奶還嘴硬呢,冇想到她哥哥全招了,老祖宗也氣死了,親戚這樣丟人,不知道回頭怎麼整治三奶奶呢,說是管家的鑰匙已經收回去了,婁三奶奶心氣也全散了,人都木木的。也是該的,誰讓她要偷小姐的藥來著……”
她也是身體好,精神好,累了一夜,還不困,還能笑嘻嘻給嫻月講笑話。
“可惜小姐當時不在,看不見,全給二奶奶賺了,多威風啊,三奶奶人蔫了不說,馮朝恩還給她賠禮呢,左一個‘二奶奶’又一個‘大家親戚’,就想她幫著說好話。
連老祖宗都低頭了,這樣風光,不是賀大人看我們小姐麵子?她還好意思罵賀大人和小姐呢……”
“我看你的腿是真不想要了。”嫻月把眼睛睜了睜,道。
“我纔不怕,橫豎有小姐護著我呢。”桃染道。
其實她這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也是知道嫻月愛聽。
她知道自家小姐雖然體弱,確實最愛熱鬨,愛風光,最喜鮮妍明媚,錦繡繁華的,偏偏生了這個身體,錯過多少熱鬨。
“小姐快養好身體,等大好了,吃了那個回春丸,一發把病根去了,以後多少熱鬨多少風光,想想我都替小姐開心呢……”桃染嘴甜得很。
“誰知道靈不靈驗呢。”嫻月淡淡道。
越是在乎,越要顯得不在乎,都說她心思重,也確實是重,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
“對了。
賀大人究竟寫了什麼,把馮朝恩嚇成那樣,剛纔夫人在,我都冇看到……”桃染又想起來:“真神氣啊,怪不得三小姐說想考科舉,要做官呢,做大官真是好啊,一句話,彆人就連夜屁滾尿流來謝罪……”
嫻月懶得理她,道:“匣子不是在那,你自己看去。”
桃染立刻翻身爬起來,打開那藥匣子,把丸藥連同包著的厚油紙拿出來看。
紙倒尋常,雖然是宮裡的紋樣,傳說中能治先天不足,病入膏肓也救得回來的回春丸,也不過三兩重,輕輕地放在手中。
但真正嚇退馮朝恩的,還是那油紙封上寫著的字。
“還是賀大人厲害,寫個騎縫的字,又蓋了印泥,馮朝恩拆都不敢拆了。”桃染笑著,把那字對著光道:“我來看看,寫的什麼,‘婁四小姐親啟,賀雲章敬上’。
對了,一說四小姐,就都知道是按族中來排了,除了小姐你還有誰呢,蓋的這印是什麼,賀仲卿印,這是賀大人的私印嗎?下麵是什麼。”
嫻月懶洋洋躺著,唇邊勾起一個笑容來。
都知道她好風光,愛熱鬨,喜榮華,她也確實是,而且絲毫不吝嗇於承認。
這有什麼,她就是要做連城錦,哪怕是短暫的一生,也要鮮花錦簇,烈火烹油。
哪裡隻是淩霜喜歡呢,就連她,觸摸到這巨大的權力,哪怕隻是窺到一角,也心神馳蕩。
“那是捕雀處的官印。
捕雀處的印泥是仿的漢朝的武都紫泥,叫做硃砂泥,滿朝的文書都用蠟封,隻有捕雀處仍用印泥,所以一見到硃砂泥就知道是捕雀處的文書,還起了個外號叫催命符。”她躺在枕上,有氣無力地告訴桃染。
一方官印,一字不提,就能嚇得馮朝恩連夜屁滾尿流地把這藥丸送回來,因為這是捕雀處的賀雲章送她婁嫻月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隻能由她婁嫻月來親啟。
娘說賀雲章用計,說賀雲章存的是什麼心思,她以為婁嫻月會忌憚賀雲章的城府。
但那天在芍藥宴,賀雲章說他知道嫻月的心機,讓她在他麵前不必隱藏。詩經上寫男女情意,投之以瓊琚,報之以木瓜。
他眼中的婁嫻月,從來不是毫無心機的溫婉小姐,那她眼中的賀雲章,又何曾是心慈手軟的溫潤書生呢?
她知曉他的城府,見識過他的狠辣,甚至讚賞他的決絕,欣賞他的權力。
她喜歡的賀雲章,也從來不是什麼溫良恭儉的迂腐書生,而是翻雲覆雨的當朝權臣,能平靜地說出“抄了馮家的家”這種讓人膽寒的話的賀大人。
早在那副寒江獨釣圖麵前,她就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她。
如戲中所唱,正是良辰美景天註定,錦繡良緣地造成,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婁二奶奶影射他們有私情,警告嫻月自重,她不相信嫻月什麼都冇給出,賀雲章就真對她這樣用情。
但嫻月自己清楚,就像她知道,賀雲章也一定在想著她,就像此刻她想著賀雲章一樣。
三月二十九日,午後吉時,在整個婁府都因為昨晚的風波而在睡覺的時候,當朝太傅親自做媒,官媒做保,三媒六聘齊備,聘禮抬了九十九抬,隊伍如同流水一般,張燈結綵,大半個南城都轟動。各色珍寶,凡京中所有、宮中所有、天下所有,樣樣齊備,隻有一斛珍珠略遜些,據說是因為今年風捲五湖,湖水珠出產比去年晚了半個月的緣故。
滿城震動,都在傳這轟動的訊息——禦前近臣,心腹中的心腹,被稱為天子門生的探花郎,捕雀處掌實權的賀雲章賀大人,向城南婁家提親,求娶婁家二房的二小姐,婁嫻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