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氣
淩霜下午發了一頓脾氣。
其實是從中午就開始不太好的,中午宴席結束,夫人們又開了牌局,今天不同尋常,外場男客的熱鬨大概也傳到了裡麵,連老太妃也被夫人們攛掇著下了場。
老太妃一下場,陪客都成了無上榮耀,彆說坐下去玩,就是能站在後麵看牌的,都是榮寵了。
清河郡主作為主家自然是要相陪的,文郡主也坐了左手邊,雲夫人找不見,崔老太君又不太會打牌,就空出個位置來,趙夫人滿心以為是自己,卻聽見老太妃淡淡道:“聽說婁二奶奶的牌好,婁老夫人想必也不差,也來坐一方吧。”
滿座夫人都是驚訝的,但都小心不露出來。
如果說清河郡主之前叫淩霜一起坐,還隻是有點影子的話,那老太妃這麼一出,基本是坐實了。
放著滿京城的王侯命婦夫人都在,婁家一個最高四品官的老太君,憑什麼給老太妃做陪客?
他們家三房裡,也隻出了一個早早夭折的探花郎,沉寂多年,說是要和趙家聯姻,但趙夫人都在下麵站著呢,憑什麼婁老太君反而坐上去了。
所有的目光頓時都落到了婁二奶奶身上,也不怪她們猜度——老太妃已經點明瞭,是因為“婁二奶奶的牌好”,才讓婁老太君來坐一方的。
本朝以孝治天下,晚輩再厲害,上麵有長輩在,都是緊著長輩的,隻有像趙夫人這樣,上麵已經冇有老太君了,老太妃要抬舉趙家,就會讓她直接坐下來。
老太妃都點明瞭,婁老太君如何不懂,她到底還是養出過探花郎的兒子的,也經過金榜題名三甲報喜的榮耀,並不顯得喜出望外,而是淡淡笑道:“多謝太妃娘娘抬舉了,凝玉,還不過來坐在我身邊,也幫我看著點牌。”
老夫人們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投桃報李用得熟練,婁老太君也知道老太妃抬舉她是為什麼,立刻就把婁二奶奶叫來坐在身邊,這樣倚重,隻怕回去之後,婁家的家都要給她來當了。
婁二奶奶的心裡,就彆提滋味有多好了。
她天生是愛熱鬨,愛出風頭,爭強好勝,最喜歡人群裡做拔尖的那個。
今日被老太妃這樣點出來,滿堂目光聚集,多少豔慕嫉妒和刮目相看的眼神,簡直比下了一場金雨還開心。
到底是秦家的底蘊,想當初,她連上趙夫人的牌桌都花費了多少功夫,如今和秦家的親事纔剛剛議定,連老太妃都點名叫她,真是雞犬昇天。以後不止二房,隻怕整個婁家都要魚躍龍門了。
秦家在王侯裡,實在是獨一檔的存在,要是問半年前的婁二奶奶,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真是上天垂憐,也是淩霜爭氣,隻怕日後大婚,連官家都要來觀禮主婚,那纔是婁家祖墳都冒煙的榮耀呢。
婁二奶奶心裡比喝了蜜還甜,努力不顯出得意來,不緊不慢地穿過眾人走過去,坐下來,彆人的表情她都不管,著重把婁三奶奶和程夫人的臉用力看了兩眼,這才滿麵笑容地過去對婁老太君道:“我來了,老太君放心,咱們今天太妃娘孃的錢不敢贏,郡主娘孃的還是可以贏點的。”
頓時眾人也不管這笑話好不好笑,都笑了,畢竟清河郡主和老太妃都笑了,誰敢不笑呢?
要是淩霜在這,一定要說:“看娘那樣子,得意得要飛上天了。”她反正是常年愛拆自己孃的台的。
但婁二奶奶可不敢讓淩霜在,她那無法無天的性格,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來。
要知道,定親的事現在還瞞著她呢,婁二奶奶準備和嫻月私下商議,徐徐圖之,得慢慢讓她接受了。
橫豎她和秦翊的感情是冇得說的,婁二奶奶之前從聽風樓下過,見到秦翊和賀南禎站在一起,未來丈母孃看女婿,自然觀感又是不同。
賀南禎雖然風流俊美,但她細看下來,還是秦翊好看,身架臉龐,樣樣都英俊,比賀南禎挺拔多了。
她還故意叫了一句“秦侯爺”,秦翊見到她,轉過身來,倒挺客氣,行了個禮,道:“婁伯母。”
他這句話一出來,婁二奶奶就知道,他心裡多半是中意的。不然整天和淩霜膩在一起乾什麼呢?
他對彆的女孩子倒是退避三舍的,荀郡主倒想黏著他,卻連衣角都碰不到呢。
婁二奶奶心中盤算,還不忘看著牌局,她坐在婁老太君身邊,這牌局是哄著老太妃玩的,要是尋常命婦,大概還要提前打點老太妃身邊的嬤嬤,能透點暗號什麼的。
婁二奶奶何等精明,牌桌上一等高手,六十四張馬吊牌,她隻看婁老太君一方的牌,堂裡牌過三輪,各人手上有什麼牌,底裡還剩什麼牌,她都清清楚楚了。
她猜中老太妃手上單等一張五餅,剛好婁老太君手上一對,明拆肯定會被看出來,雖然眾人不說,但也顯得太勢利了,老太妃心裡估計也不喜歡。
所以她先讓婁老太君吃碰一張六餅,再摸到一張三餅,三四五成了順,自然而然,五餅就多出一張,打完聽牌。
婁老太君也不用她提醒,自己就打出了那張五餅。
這一炮放出來,老太妃贏了她不說,為的是一色單中,滿桌人都要付彩頭。
文郡主不服,查了查她的牌路,也看不出什麼,隻得作罷。
“到底太妃娘娘是貴人,連牌運都在娘娘那邊,上來就是個碰頭彩,這叫做開門見喜,咱們可還怎麼打呢,不是給太妃娘娘送錢麼?”婁二奶奶立刻湊趣地說道。
趙夫人雖然冇上桌,但看婁二奶奶得了臉,自然也是與有榮焉,見狀便插話道:“到底咱們二奶奶小氣,太妃娘娘贏你點錢,也是你的福氣。
你冇看檀香寺進香那些百姓,聽說是太妃娘娘供的香,連香灰也要討回去泡水喝呢,娘娘高福高壽,你就輸點錢也是沾沾福氣,怎麼還這麼小氣呢。”
眾夫人都笑起來,老太妃見她們這樣奉承,也不由得笑起來。道:“二奶奶,你放心,不止我開門見喜,我看二奶奶家裡,很快也要開門見喜了呢。
到時候贏的錢,我就當禮金送過去了,少不了你的。”
一句話說得婁二奶奶心花怒放,立刻就要行禮謝恩,眾夫人更是賀喜不迭,連清河郡主臉上也露出微微笑容來,場麵十分熱鬨。
牌局於是繼續打下去,滿堂人都湊趣,也算開心,隻有兩人心裡如滾油煎,程夫人是不用說的,自從淩霜和程筠的事後,程家和婁家是徹底撕破了臉的。
她滿心以為經過程筠把那些話傳出去之後,婁淩霜是徹底冇人要了,到時候程筠高中進士,娶個家境好的世家小姐,那才叫爭了一口惡氣呢。
誰知道石破天驚,原本讓夫人們提到都搖頭的婁淩霜,竟然一躍成為了文遠侯府的未來夫人,簡直是天上地下。
芍藥宴三天下來,婁二奶奶的地位是一天天水漲船高,到今天,竟然連老太妃都佐證了這訊息。
這樣下去,彆說程筠中進士,就是中個狀元,又怎麼能和文遠侯府這樣出入宮廷的世家抗衡呢?
程夫人整個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烤,又是懼,又是悔,悔的是當初不該和婁家徹底撕破臉來,怕的是婁二奶奶秋後算賬,到時候程家父子的前程,都是危如累卵了。
所以滿堂熱鬨中,程夫人一個人站在角落,臉色青白不定,六神無主。
同樣心中煎熬的還有一個,就是婁三奶奶了,她得到訊息其實是更早的,畢竟秦侯爺來要衣服時,她可是當事人。
但那之後幾天冇什麼訊息,她也存過僥倖的心,私下在房內還咒罵過:“有些人就彆做什麼山雞變鳳凰的春秋大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張醜臉,當我不知道你底細呢,十足的商家女出身,祖上是南來北往水上販果子出身的,船妓一樣的角色,嫁個做官的都是幾時修來的福氣,還做夢想要攀龍附鳳,秦家要真給你攀上了,隻怕秦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誰知道現說現打臉,芍藥宴一開,她還存了三分僥倖,直到清河郡主拉了淩霜同坐,她還不信,到今天,連老太妃也下場,和婁二奶奶打起牌來,實在讓婁三奶奶心中如墜冰窟。
真是半生功業付之東流,東風壓倒西風,看這樣子,彆說管家的事,就是老太太那點棺材本,估計都要全拿出來給淩霜陪嫁了,之前淩霜生病,老太太就把壓箱底的好補藥都拿出來了,這十來年,自家孩子頭疼腦熱,玉麒玉麟都生過大病,老太君幾曾拿出來過?
之前老太君疼愛卿雲,她還能安慰自己,到底是女孩子,就是賠些嫁妝,到底有限,大頭還是留給自家男丁的。現在看看,三房隻怕什麼都撈不著了。
婁老太君嘴上不說,心裡是時時想光複婁家的榮耀的,常年話裡話外就是說玉麒玉麟不讀書,當紈絝,偏偏二房又把那個小鬼頭探雪的名字塞進了祠堂,上了族譜,要真是最後老太太歸西分家,二房占了大頭,那自己這十多年的辛苦,不就成了一場笑話了嗎?
婁三奶奶心中如蟲咬,表麵還得撐住,裝出笑容來。
婁老太君打牌,她身為媳婦不得不伺候,強忍著賠笑了幾句,到底心中有事,忍不住帶了出來。見老太妃道:“怎麼都是咱們在說笑,姑娘們呢,彆老是放她們在外麵冷冷清清的,也叫過來說些笑話長長見識纔好呀。”
老太妃就是喜歡年輕女孩子,對於有城府的夫人們反而不喜,想必也是在宮裡待久了,倦了。
清河郡主聽了,就讓人去請小姐們來,薛女官去了回來,說已經去請了,小姐們都在外麵看馬球呢。
婁三奶奶忍不住道:“到底把淩霜叫過來呀,郡主娘娘那麼喜歡她。”
她這話一出來,婁二奶奶就有點不太開心,淩霜這傢夥,是不受控製,雖然定的是她的婚事,但她不在還比在好。但她老辣,也不說,隻是看一眼婁老太君。
婁老太君哪裡不知道淩霜的厲害,依她的意思,最好淩霜婚前都不要露麵,直接到進洞房,把婚事結結實實辦完了纔好。所以聽了這話,便皺眉道:“平白無故叫她來乾什麼,你又多事,她愛看馬球就讓她看去,彆打擾她。”
趙夫人也湊趣笑道:“到底咱們老太君疼淩霜,不是我說,彆的姑娘都叫得,淩霜叫不得。哪有當著姑娘本人開玩笑說喜事的?”
“趙夫人是懂禮的。”婁老太君道,她向來嚴肅,也朝她笑了笑。
婁三奶奶當眾被說了兩句,臉上火辣辣的,當著眾人,就有點掛不住臉,隻得找個藉口退了出去,說了句“我去看看老太君的茶怎麼樣了”,就退出了人群。
婁家二房離京十五年,當年可是大敗而走的,哪裡想到,十五年後回來,江山都換了。
從二房回來後,三房處處吃癟,十五年冇受過婁老太君這樣冷落和冇臉,簡直比打了個耳光還屈辱。
她手握著帕子,放在胸口,麵色通紅,攙著馮娘子一路匆匆走,遇到夫人打招呼也不理。
好不容易走到一處僻靜角落,見有個小閣子,是待客常年敞著,四下無人,才進去,把門用力一摔,這才狠狠咒罵道:“老東西,這十五年你又記得二房了,如今過河拆橋,她們得勢,你也攀上去了,我這十五年隻當餵了狗罷了!”
她罵的可是婁老太君,嚇得馮娘子連忙上來捂嘴,讓丫鬟去守在門口,不讓人過來,見她實在氣得狠了,坐在椅子上還胸口一起一伏的,捏著帕子,握在胸口,顯然是氣壞了。馮娘子於是勸道:“奶奶消消氣,老太太也是一時糊塗,遲早會迴心轉意的。
如今形勢比人強,咱們隻好退讓一時罷了,山雞最終是變不成鳳凰的,咱們隻等著看二房的結果罷了。”
她滿以為這已經算說得狠了,誰知道婁三奶奶聽了,一點不解恨,道:“你彆說這些冇用的,去,給我把玉珠碧珠叫來,她們也是傻的,人家都騎到脖子上來了,還在外麵瘋玩傻樂,還不叫她們過來,商議正事。”
馮娘子聽她意思,是要對三房下手了,心中不由得不安起來,想勸,又不敢勸,知道自家這夫人是個記仇的性格,說得好聽點叫力爭上遊,不好聽就有點不擇手段了。
就連她,幫著做了那麼多事,有時候看三奶奶的手段也膽寒,覺得過於狠辣了些。
但她也不敢違逆婁三奶奶的意思,隻能出去,把玉珠碧珠叫了過來。碧珠有點不樂意,道:“娘又想你出主意了,依我說,倒彆管這些事了,娘有時候也太狠了,況且也不是為咱們,都是為舅舅和玉麒玉麟鋪路。”
“你彆管。”玉珠道:“咱們是一家人,他們好了,我們自然也好,你又想不出什麼主意,旁邊聽著就是了。”
玉珠帶著碧珠匆匆趕回來,見婁三奶奶餘怒未消,靠在椅子上,仍然在撫著自己心口,都有點驚訝,道:“娘怎麼氣成這樣?”
“還說呢?彆人都騎到我們頭上了,你們還做夢呢。”
婁三奶奶於是把方纔牌局上的事說給她們聽,玉珠碧珠聽了都大驚,碧珠尤其,道:“怎麼,難道淩霜真要和秦侯爺訂婚了,那荀郡主……”
“咱們自己家都這樣了,你還管荀郡主呢?”玉珠罵道,但她轉過頭卻寬慰婁三奶奶道:“娘放心,事情不是還冇定麼,隻要冇定,就有轉機……”
“還轉機什麼?”婁三奶奶想起都心口疼:“你是冇在裡麵看見,連老太妃娘娘都直接給那賤人賀喜了,還說要送禮金,哎唷,真是氣死人了,我就不知道那賤人哪裡出色,養的女兒一個個妖精似的,偏偏這麼爭氣。”
碧珠聽到“爭氣”兩字頓時就不太高興,把臉也一沉,不說話了。
倒是玉珠,反而受到了激勵似的,在婁三奶奶椅子邊半跪下來,一麵撫著她的背安慰她,一麵出主意道:“娘也不必太生氣,身體要緊。
我看這事還冇到十成十呢,娘,你想呀,這事雖然是好事,但婁淩霜那貨,有這福氣嗎?
當初程家親事不是也不錯,不也被她自己作冇了嗎?
我看那傢夥就是個瘋子,秦家定下她,也是不清楚她本來麵目,咱們隻要想辦法讓她露出本來麵目,清河郡主見到她那瘋樣,哪裡還會要她?”
她這番話一說,婁三奶奶頓時坐直了。
“你說得對,淩霜那小賤人是有點瘋病在身上的,你聽聽平時說那些瘋話,句句都跟個瘋子冇兩樣。秦家是不知道她的毛病,知道了早跑了。”她立刻來了精神,皺著眉頭籌謀起來:“咱們得想個辦法,勾出她那些瘋話來。
剛纔牌局上,老太太就為這個跟我急呢,她也知道淩霜是樣子貨,下不得水的,待久了就要露餡,所以不讓我叫淩霜來,怕她發瘋。”
“對。還有一層。”
玉珠是學到了婁三奶奶的全盤本領的,而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甚至更毒辣些:“我想,她們不讓淩霜過去,不止是怕淩霜說瘋話,還怕淩霜知道。
因為這些天我也偷偷觀察過淩霜,看她的樣子,倒好像完全不知道婚約的事似的。
她和秦侯爺相處,也不見私情,完全跟個男孩子似的……”
“有這回事?”婁三奶奶狐疑道:“我還當那小賤人是先自薦枕蓆,把秦侯爺勾引住了呢,她穿著男裝出去,不就是跟男人幽會的嗎?”
“那倒不至於。她整天說的瘋話都是不嫁人的,娘不記得了?
她說給程筠的那些瘋話,哪裡是願意好好嫁人相夫教子的?
估計還是二嬸孃家帶來的壞榜樣,整天想爬到男人頭上那套。
聽說揚州那邊專出這種悍婦,在家耀武揚威,動不動就要男方入贅呢。”
“還用揚州,咱們自己家不就有一位現成的潑婦麼。”婁三奶奶嗤之以鼻道:“我也佩服二爺,被女人騎在頭上還心安理得的,到底是姨娘養的,天生的軟蛋。”
玉珠和碧珠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了。玉珠道:“正是這道理呢,我看淩霜還不知道定親的事,娘彆著急,我先去刺她幾句,看她的反應,要能撩撥得她們母女反目,是最好的。
當初為程筠的事,二嬸不是還打了淩霜一巴掌嗎?
是淩霜先不願意嫁,二嬸打她,這才逼出她那些瘋話來。
咱們好好謀劃一番,再來個梅開二度也不是不可能,要是能在芍藥宴上鬨開了,那才叫丟人現眼示眾呢……”
“對對對,就是這主意。
就讓全京城都知道她養了個瘋女兒,到時候我就看,梅凝玉還有什麼臉囂張。”
母女倆竊竊私語起來,馮娘子在外麵守門,連丫鬟也不放過來。
隻聽見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馮娘子歎了口氣,有點為二房遺憾起來。
要是真能跟秦家結親,婁家在京中地位飆升,對三房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婁三奶奶怕的是東風壓倒西風,要是二房因此飛上枝頭變鳳凰,對她來說,那點好處還不如冇有,看著二房得意,比殺了她還難受呢。
看來老太君註定要空歡喜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