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自門縫鑽入的絲絲寒意。
慕雲歌正凝神將最後一味草藥研磨成粉,調入瓷碗中的墨綠色膏體裡,動作專注而平穩。
這“抗寒凝膏”是她為北境將士特製,配方幾經改良,能有效抵禦凍瘡、護住肌理。
邊關苦寒,藥品稀缺,這便是她身為軍醫能做的最大貢獻。
“姐,不好了!”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裹著風雪闖了進來。
是鎮北將軍麾下的校尉林彥,此刻他一臉焦急,連頭盔上的積雪都來不及拍落。
慕雲歌動作未停,隻是淡淡抬眸:“何事驚慌?”
林彥喘著粗氣,大步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道:“攝政王!攝政王帶著他的龍鱗衛,硬闖了轅門!哨兵攔不住,將軍親自去交涉,他卻指名道姓要見你,說見不到人,絕不離開!”
慕雲歌手中調膏的玉杵微微一頓,一滴濃稠的膏體濺在桌案上,宛如一滴凝固的翠玉。
他竟追到這裡來了?
從京城到這冰天雪地的北境,千裡迢迢,他不要命了?
她心中念頭飛轉,還未理出頭緒,一陣熟悉的、彷彿能穿透風雪的低沉嗓音已遙遙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慕雲歌!我知道你在裡麵。出來,否則我一把火燒了這軍營。”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裹挾著凜冽的殺意,讓帳外巡邏的士兵都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林彥臉色更白了:“姐,這瘋子是說真的!龍鱗衛已經把火把都點起來了!”
慕雲歌緩緩放下玉杵,用布巾擦拭著手指,唇邊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並無一絲褶皺的素色長裙,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倒是學會威脅我了。”
青黛早已嚇得花容失色,急道:“小姐,您快出去看看吧!攝政王殿下的性子,他真敢動手的!這可是軍營啊!”
“那就讓他燒。”慕雲歌撣了撣衣袖,眸光清冷如雪,“我倒要看看,他鳳玄淩舍不捨得這滿營將士,舍不捨得他用半生心血守護的大燕江山。”
轅門之外,風雪愈發大了。
鳳玄淩一身玄色王袍,在漫天飛雪中孑然獨立,袍角被狂風捲起,獵獵作響。
他本就因身中奇毒而顯得病態的臉色,在雪光的映襯下更是蒼白如紙,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燃燒著偏執而熾烈的火焰,死死盯著軍營深處。
“王爺,您已連趕三日三夜,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先進去歇息吧,屬下再去通傳。”貼身護衛謝刃撐著傘,焦急地勸道。
可風雪太大,那傘根本護不住鳳玄淩,隻能徒勞地為他擋去幾片雪花。
鳳玄淩置若罔聞,彷彿一尊冇有知覺的雕像。
他隻是望著,等著,那份沉默的固執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驚。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營內依舊毫無動靜。
鳳玄淩眼中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一瞬,隨即又燃燒得更加瘋狂。
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腰間那條象征著親王身份的盤龍玉帶,狠狠摔在雪地上。
玉帶與冰冷的地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又沉悶的響聲。
“去告訴她,這是我最後一次求她出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若她還不見我,我鳳玄淩,就在這轅門口,跪到死為止!”
話音未落,他胸口一陣劇烈翻湧,猛地彎下腰,一口烏黑的血毫無征兆地噴湧而出,將身前潔白的雪地染得觸目驚心。
“王爺!”謝刃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他。
可鳳玄淩卻一把推開他,用手背抹去唇邊的血跡,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就像一尊瀕臨破碎卻絕不肯倒下的戰神殘軀,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周圍的北境將士們無不動容。
他們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尊貴的人物,用這樣慘烈的方式,隻為求見一人。
連林彥都忍不住皺眉,對著身邊的親兵低語:“這瘋子……真是拿命在玩。”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不遠處的營帳。
慕雲歌端坐帳內,看似平靜,但那雙緊緊攥住的拳頭,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當聽到他吐血的訊息時,她指尖上那道神秘的金色紋路驟然亮起,發出灼人的熱度,腦海中,冰冷的係統警報聲瘋狂響起:
【警告!
目標心脈負荷已達臨界值,毒素攻心加速,隨時可能猝死!】
【警告!目標生命體征極速下降……】
慕雲歌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與痛色交織。
她斥責的究竟是他,還是那個心軟的自己?
“我讓他成長,不是讓他來送死的!”
一聲怒喝,她再也無法維持冷靜。
她抓起身旁的藥箱,掀開帳簾衝了出去,帶起的勁風將桌上的燭火吹得一陣搖曳。
守在帳門口的兩個親兵試圖阻攔,卻被她一腳一個,毫不留情地踢開。
“都給我滾開!”
她提著裙襬,在深及腳踝的雪地裡飛奔,直奔轅門。
遠遠地,她便看見了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風雪模糊了天地,他卻像天地間唯一的墨點,固執地立在那裡。
肩頭落滿了積雪,唇色青紫,身形搖搖欲墜,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望向她的方向。
那一瞬間,慕雲歌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幾步衝到他麵前,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誰準你拿自己的命來賭的?!”她厲聲質問,眼眶卻控製不住地泛紅。
鳳玄淩被打得偏過頭去,蒼白的臉頰上立刻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卻不怒反笑,緩緩轉回頭,看著她,笑得像個終於搶迴心愛糖果的孩子,眼中儘是失而複得的狂喜。
“你出來了……歌兒,你終於肯見我了。”
“閉嘴!”慕雲歌咬著牙,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強行將他往自己的營帳拖去。
他高大的身軀此刻卻毫無反抗之力,任由她拉扯著。
回到帳中,慕雲歌反手甩上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麵的風雪與窺探的視線。
她將他按在床榻上,不由分說地打開藥箱,取出金針。
他一言不發,隻是任由她擺佈,那雙熾熱的眼睛卻像餓狼一般,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要將她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當一枚泛著寒光的銀針精準地刺入他胸前膻中穴時,鳳玄淩忽然伸出另一隻手,緊緊扣住了她持針的手腕。
“歌兒,”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顫抖,“我錯了。”
“我不該逼你,不該懷疑你,更不該讓你一個人遠走高飛……可你,你也不能總是把我推開。”他的力道很大,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以為我想做你的累贅嗎?可我試過了,每一次看不見你,我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塊,疼得喘不過氣。你要我獨立?我學了,我處理朝政,整頓軍務,什麼都學了……可學得再好,冇有你,又有什麼意義?我隻想……隻想賴著你。”
說到最後,他竟像個無助的孩子,緩緩將頭埋進了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細膩的肌膚上,帶著一絲乞求。
“抱抱我……就一下……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瘋了。”
帳外,謝刃與青黛等人默默地守著,誰也不敢出聲。
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停歇,一抹久違的朝陽穿透厚厚的雲層,為銀裝素裹的軍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帳內久久無聲,彷彿時間都已靜止。
良久,才傳出一聲極輕、極無奈的歎息,接著是衣物窸窣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慕雲歌掀簾而出。
她的臉色還帶著一絲未褪的薄紅,神情卻已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她走到謝刃麵前,將一枚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枚金環的殘片,邊緣已被烈火燒得焦黑扭曲。
“這個,交給你們王爺親自收著。”她聲音平淡,“告訴他,下次再敢用這種方式玩命,我就真的走了,走到天涯海角,讓他永世都找不到。”
說罷,她轉身便要離開。
“歌兒。”
身後,一聲沙啞卻堅定的低喚讓她停住了腳步。
鳳玄淩倚在帳門口,換下了一身濕透的玄袍,隻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卻深邃得如同星海。
“我答應過你的紅毯,還冇鋪完。”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所以,你不能走。”
慕雲歌回過身,迎上他那雙熾熱得幾乎要將自己融化的視線。
對峙了片刻,她緊繃的唇角終於緩緩上揚,綻開一抹無奈又釋然的淺笑。
“那就……一起鋪。”
遠處,邊關的烽火台上,鮮紅的旌旗在晨光中獵獵作響,彷彿天地也為這場遲來的重逢,燃起了不滅的烽煙。
軍帳內炭火微明,慕雲歌正收針入匣,指尖還殘留著他脈搏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