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雪似乎也因京城那場無聲的殺伐而有了片刻的停歇。
軍帳之內,慕雲歌指尖的金紋已然斂去灼熱,恢複了溫涼的觸感。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枚赤陽丹的藥力已經化開,將逆氣反噬帶來的陰寒壓製了下去。
青黛端上一杯熱茶,輕手輕腳地放在她手邊,猶豫了半晌,還是低聲問道:“小姐,您真的就……一點也不擔心嗎?那可是逆心蠱,一旦發作,痛徹心扉,王爺他……”
慕雲歌睜開眼,眸中映著跳躍的燭火,卻比帳外的冰雪還要冷上三分。
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那動作極輕,像在丈量一場風暴來臨前的寂靜。
忽然,她唇角一揚,笑意未達眼底,聲音如冰泉擊石:“擔心?”她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笑話,“我若擔心,就不會設下這個局。”
頓了頓,她將茶杯輕輕轉了個圈,茶麪微漾,倒影裡她的眉梢挑起,帶著幾分譏誚與篤定,“青黛,你要記住,鳳玄淩不是圈養在籠中的金絲雀,需要我時時看顧。他是即將翱翔九天的蒼鷹,風雪和疼痛隻會讓他的羽翼更加堅硬。今日金殿上的那場戲,不過是他磨爪的第一步。若連這點毒發的痛苦都無法化作撕碎敵人的利刃,那他也不配站在我身邊。”
她垂下眼睫,一縷碎髮滑落頰邊,她並未拂去,任其垂在唇角,像一道不肯低頭的宣言。
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更何況,這世上能壓製他體內劇毒的,從來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心中那股不肯熄滅的火。我能做的,隻是在他快要燒成灰燼時,替他撥開灰塵,讓他燒得更旺些罷了。”
她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中一枚暗色玉符。那是她親手煉製的逆契信物,紋路如心脈般蜿蜒。
旁人隻道她冷硬如鐵,卻不知她早已將最柔軟的部分,煉進了這枚無人知曉的符印裡。
青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同一片夜空下,京城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鳳玄淩處理完最後一本奏摺,將狼毫筆擱在硯台上。
金殿上的腥風血雨彷彿還未散去,戶部尚書與其黨羽的哀嚎猶在耳邊。
他親眼看著太子那張偽善的麵具寸寸龜裂,看著皇帝眼中既忌憚又不得不倚仗的複雜神色,心中卻冇有半分勝利的快感,隻餘下一片空洞的疲憊。
毒發的餘痛如同退潮後的暗流,仍在四肢百骸間隱隱作祟。
但他知道,真正支撐著他熬過那撕心裂肺之痛的,不是什麼意誌力,而是掌心緊攥的那半枚殘環上傳來的、微不可察的溫度。
他攤開手掌,那枚玉環靜靜躺在掌心,斷口處依舊鋒利,像她離開時那句“等你站穩了再來接我”一樣,割得人心口發疼。
他想起她站在雪中轉身的背影。冇有回頭,大氅翻飛如蝶,決絕得像一場終將焚儘舊夢的烈火。
那時他跪在雪地裡,膝蓋凍得失去知覺,可心卻在燒成灰。
而現在,他站起來了,朝堂之上,無人敢直視他的眼。
他做到了她要求的一切,可心裡那片空缺,卻越來越大。
謝刃推門而入,端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王爺,夜深了。”
鳳玄淩冇有回頭,隻是將掌心的殘環收攏,目光落向書桌一角那個緊鎖的錦匣。那裡麵,壓著一封從未寄出的信,字跡清瘦如竹,落款是“雲歌”。
他聲音沙啞地問:“北境……可有訊息傳來?”
謝刃搖了搖頭:“四公子那邊一切如常,隻說‘魚餌’已經放出,靜待魚兒上鉤。至於王妃……尚無音訊。”
鳳玄淩沉默了。
以她的本事,若真遇到麻煩,絕不會讓北境平靜無波。
可他仍忍不住想:她今夜可曾添衣?
可還飲了那碗驅寒的薑湯?
可會在某個瞬間,也想起他掌心的溫度?
“王爺,”謝刃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您今日在金殿上,其實可以一鼓作氣,將太子……”
“時機未到。”鳳玄淩打斷了他,聲音冷硬如鐵,可眼底卻閃過一絲剋製的猩紅,“斬草要除根。今日動的隻是枝葉,真正的根鬚,還深埋在北境的凍土之下。我要的,不是一個被廢的太子,而是一個通敵叛國的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夾雜著雪意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他望著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天空,彷彿能穿透千裡,看到那座風雪中的軍帳。
她要他學會等。
他便等。
等她親手將敵人的根鬚從北境的凍土裡刨出來,送到他麵前。
然後,他會親手將其斬斷,碾碎,讓所有膽敢覬覦這個天下、膽敢傷害她的人,都化為塵土。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的金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與千裡之外的那個人遙相呼應。
那不再是痛苦的烙印,而是一種無聲的契約,一個堅定的承諾。
與此同時,遠在北境補給道附近的一處隱秘山穀中,數名黑衣人正跪在一頂奢華的帳篷前,瑟瑟發抖。
“你說什麼?毒無效?”帳內傳來一個陰柔的男聲,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怒意。
為首的細作顫抖著回答:“回稟主上,千真萬確!屬下親眼所見,那車隊裡的死囚,將我等投入水中的‘斷魂散’當酒喝,非但冇事,反而……反而精神亢奮,還嚷著酒不夠烈!”
“精神亢奮?”帳內的聲音愈發陰冷。
“是……其中一人還扯開衣襟,胸口佈滿了陰寒蠱發作時纔會有的紫黑色斑塊,可他氣血旺盛,眼神凶狠,根本不像是要死的樣子!他們……他們就像是一群怪物!”
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那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凝重與思索:“慕雲歌……好一個慕雲歌!竟能煉出此等以毒攻毒、激發人體潛能的詭異蠱毒。看來,她不僅是想用這隊死囚當誘餌,引我們現身,更是想用這些‘怪物’,來衝擊我方的防線。”
“主上,那我們……”
“傳令下去,計劃暫緩。既然她想釣魚,那我們就陪她玩玩。”那陰柔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毒蛇般的狡猾,“讓人盯緊那支車隊,不要輕舉妄動。我倒要看看,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另外,去查!給我徹查清楚,慕雲歌的四表哥,那個叫蕭承宇的,究竟有什麼底細。這支隊伍由他親自押送,絕非偶然。”
命令下達,黑衣人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山穀重歸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而數十裡外的補給道上,那支插著“死囚押運”黃旗的車隊,依舊在風雪初歇的清冷月光下,不緊不慢地前行著。
車隊中央,蕭承宇坐在馬背上,腰桿挺得筆直,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靜謐的山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竟與慕雲歌有七分相似,冷而不戾,智而含煞。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地平線,為連綿的雪山鍍上一層金邊時,沉寂了一夜的北境大營,終於開始甦醒。
夥伕營的炊煙裊裊升起,巡邏的士兵踏著積雪,發出的嘎吱聲在清晨的寒風中傳出很遠。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然而,在這份平靜之下,是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和即將被揭曉的殘酷真相。
破曉時分,冰冷的寒氣凝結在人的眉梢。
蕭承宇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大步流星地走向營地角落裡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獨立帳篷。
他臉上不見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憊,隻有一夜等待後,即將收網的凜冽殺意。
他冇有通報,也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抬起穿著軍靴的腳,狠狠一腳踹開了俘虜帳篷的門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