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那股子令人作嘔的酥油膻味愈發濃烈。
西戎使臣赫連鐸挺著滾圓的肚子,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剜在慕雲歌懷中的繈褓上,那眼神不像是看一個嬰孩,倒像是在看一株價值連城的稀世靈藥。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抖出一卷明黃色的“和親書”,由於常年浸泡在西戎特有的香料裡,那紙張透著股黏糊糊的潮意。
“大衍攝政王妃,我主聽聞王妃誕下的長女身負異香,乃天賜的福兆。”赫連鐸嗓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西戎願以十六座城池為聘,求娶小郡主為未來王後。這份和親書,還請王妃當眾簽了,也好過日後兵戎相見。”
坐在屏風後的皇帝並未出聲,他在等,等攝政王府露出破綻。
慕雲歌隔著重重珠簾,指尖輕輕撥弄著小女兒嬌嫩的臉頰。
她能聞到那捲文書上除了酥油味,還藏著一種極淡的、能誘發嬰孩驚厥的“噬魂散”。
她的眼神冷了下去,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既然是貴國的一片赤誠,本宮若是不收,倒顯得大衍失了禮數。”
她撥開簾子走出,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的心跳縫隙裡。
青黛緊跟其後,手中托著一塊剛換下的、潮乎乎的特製棉布。
赫連鐸見慕雲歌接過和親書,眼底掠過一抹得逞的精光。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慕雲歌隨手將那價值連城的文書鋪在案幾上,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鋪一張桌布。
緊接著,她示意青黛將那塊浸透了雙胎尿漬的尿布壓了上去。
“王妃這是何意!”赫連鐸怒喝一聲,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
“急什麼?”慕雲歌指尖在尿布邊緣輕點,那些含有靈泉成分與藥靈血脈殘留的液體,在觸碰到和親書上的特殊礦物墨跡時,竟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大殿內原本昏暗的日光似乎被某種力量牽引,在文書紙麵上彙聚。
隻見那原本書寫著聯姻盟誓的字跡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線條詭異、透著陰森死氣的輿圖。
圖中清晰標註著幾處山脈,其核心位置竟被一團濃鬱的黑紫斑點占據。
“這……這是我西戎王室的龍脈祖墳圖?”赫連鐸臉色慘白,驚恐地倒退兩步。
“不,這是你們的絕戶圖。”慕雲歌聲音清冷,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你們先祖為了鎮壓龍脈,在墓穴周圍私開劇毒礦脈。靈泉有靈,遇毒則顯。赫連大人,這圖上顯示的毒素已深入地宮三丈,若本宮冇推斷錯,你家王上近三代內,男子多夭折,女子皆不孕,這龍脈……早就被你們自己毒死絕了。想娶我女兒去沖喜換血?你問問你家祖墳冒的是青煙,還是黑煙?”
“你……你這妖女!”赫連鐸作勢要撲上來奪圖。
一道玄色身影鬼魅般擋在了慕雲歌身前。
鳳玄淩也不知何時進的大殿,他臉色依舊蒼白,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跡,卻笑得令人膽寒。
他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枚薄如蟬翼的絲質卷軸,隨手往空中一拋。
那捲軸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舒展開來,絲線間隱隱有銀翅天蠶的虛影浮現。
“既然西戎龍脈已斷,那便談談這‘蟲絲詔書’。”鳳玄淩輕咳一聲,聲音裡透著股子陰鷙的偏執,“凡承認大衍‘憫心司’管轄的藩屬,每月可領淨塵蓮種三顆。想要救你們那些絕嗣的王公貴族,就跪下,接旨。”
“荒謬!區區蟲絲,安敢號令西戎!”赫連鐸從懷中猛地掏出一封密信,那信紙邊緣塗滿了劇毒,顯然是打算魚死網破。
慕雲歌眼神一厲,指尖看似無意地在空中彈出一枚藥粉。
那赫連鐸手中的密信接觸到藥粉的瞬間,信紙竟然像活了過來,紙張纖維迅速異化成墨綠色的藤蔓,倒生出細密的倒鉤,猛地纏住了他的脖頸。
在令人牙酸的皮肉勒緊聲中,赫連鐸痛苦地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見那藤蔓在他的喉口勒出一行鮮紅欲滴的血字:今夜子時,自斷右臂可活。
西戎使團瞬間亂作一團,連滾帶爬地逃出大殿。
此時的京城暗流湧動。
青黛趁亂潛入了使館地窖,她避開那些瀰漫著腥臭氣的毒煙,發現西戎人竟將一種名為“蝕骨焚心”的毒株,強行嫁接在偷來的淨塵蓮幼苗上。
她冷笑一聲,從懷中摸出慕雲歌特製的“忘憂散”,那粉末如細沙般灑進土裡。
她知道,不出三日,這些毒株結出的果實會讓整個西戎陷入一場瑰麗的幻夢。
到那時,他們拆毀的將不是大衍的城牆,而是他們引以為傲的戰馬欄杆。
與此同時,皇城的另一頭,戶部尚書正領著禦林軍,藉著賑災的名義氣勢洶洶地衝向憫心司。
“傳皇上口諭,憫心司耗費巨大,今由戶部接管接濟糧倉!”
可當他們撞開糧倉大門時,迎接他們的不是堆積如山的陳米。
鳳玄淩孤身坐在糧垛上,他手中攥著那半片溫熱的龍骨,正一點點將其嵌入倉門下的地縫。
隨著龍骨入地,整座糧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無數銀色的蠶絲從梁柱縫隙中噴湧而出,將成千上萬石糧食包裹其中,逐漸織就成一個巨大的、通體雪白的巨繭。
蠶絲在巨繭表麵不斷流轉,竟由內而外凸顯出字跡。
那一篇《永昌賦》,每一筆每一劃都是由無數細小的噬金蟲啃噬而成,透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最後五個大字如驚雷落下:此倉歸王妃。
鳳玄淩再次咳出一口血,他抬眸看向那些被嚇得癱軟在地的官員,眼底滿是瘋狂:“誰敢動她的東西,本王便讓他在這繭裡,化成灰。”
夜深了。
歸歌居內,熱氣氤氳。
慕雲歌坐在屏風後的浴桶中,溫熱的水流稍微緩解了她一整日的疲憊。
她敏銳地察覺到窗欞處掠過的一道陰影,指縫間瞬間扣住了三枚毒針。
“誰?”
她推門而出,卻見鳳玄淩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廊下。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手中拿著一枚繡花針,正笨拙地牽扯著幾根帶著金光的蟲絲,在縫補一件被撕裂的裡衣。
那是慕雲歌白天在混戰中不小心掛壞的。
“鳳玄淩,你有病?”慕雲歌佯裝微怒,轉身便要關門。
“歌兒。”
鳳玄淩忽然低聲喚她,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猛地拉開自己的玄色外袍,露出精壯的胸膛。
慕雲歌的瞳孔驟然緊縮。
隻見他心口位置,原本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癒合,可皮膚下卻盤踞著一團暗金色的藤蔓脈絡。
那些脈絡正隨著她的心跳頻率,一下一下地劇烈搏動著。
那是和尿布上的《永昌圖》同源的力量。
他欺身而上,將她堵在門扉之間,熾熱而狂亂的氣息將她包裹。
“它說……”他指著自己心口那跳動的藤蔓,眼底是近乎病態的佔有慾,“你若是逃一次,它就勒死我一次。歌兒,我是你的囚徒,這江山也是。”
慕雲歌正要抬手推他,心底卻冇來由地一沉。
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完整無缺的拚圖,突然碎裂了一個角。
她猛地推開鳳玄淩,衝向裡間的搖籃。
原本安穩入睡的雙胎不知何時燒得滿臉通紅,那塊作為“永昌圖”載體的尿布在月色下瘋狂變幻,原本波瀾壯闊的堪輿圖竟然在中心位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殘缺的紋路交織成一幅從未見過的、透著死氣的“永昌終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