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現時,歸歌居內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奶香與冷冽藥味的奇特氣息。
慕雲歌半靠在床頭,眼底透著淡淡的青色,那是整夜未眠的痕跡。
她看著青黛動作利索地解開兩名嬰孩身上那層特製的棉布。
這種布料是她從係統兌換的奈米吸附材料,又在靈泉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
當慕曦和慕宸兩兄妹發出一陣舒坦的哼唧聲,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潔白的棉布。
令人驚異的一幕出現了:那濕漉漉的尿漬並未像尋常那般散開,而是順著棉布中預埋的千年蠶絲紋路迅速遊走,宛如有人正以天地為墨、以江山為底,在方寸之間揮毫潑墨。
王妃。
青黛的聲音由於極度的震撼而微微發顫,她雙手托起那塊沉甸甸的尿布,將其平鋪在陽光傾灑的桌案上。
慕雲歌定睛看去,瞳孔驟然緊縮。
隻見那布麵上,密密麻麻的經緯線勾勒出一幅波瀾壯闊的堪輿圖,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念。
慕雲歌指尖撫過那微涼的布麵,聲音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可加速的心跳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波瀾。
青黛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那淡黃色的圖痕上緩緩移動:南境丘陵,廣植化骨草與回春芽,以藥代糧,醫絕天下;北境荒原,引地脈之氣牧養噬魂蟲,以蟲治沙,構築天然屏障;中州腹地,廢科舉,興‘憫心司’學堂,教習醫理農政……三代之內,大衍再無饑饉,亦無戰亂。
這哪裡是一塊尿布,這分明是兩個孩子用這種荒誕而神聖的方式,向大衍交出的《永昌百年圖》。
慕雲歌剛想開口,卻聽得後院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一股極其濃鬱的血腥氣。
她心頭一跳,幾乎是撞開了後窗,縱身躍入藥圃。
晨霧繚繞中,鳳玄淩正跪在藥田中心的靈泉池旁。
他那件象征身份的玄色長袍被隨手扔在泥濘裡,精壯的胸膛上,一道猙獰的傷口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他左手攥著一柄薄如蟬翼的手術刀,那是慕雲歌留在醫藥箱裡的東西。
你乾什麼!慕雲歌目眥欲裂,疾步上前想要奪刀。
彆動。
鳳玄淩抬頭,臉色由於失血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神靈的瘋狂。
他右手猛地發力,竟然生生從心口處剜出了一塊帶著溫熱龍氣的血肉,直接投入了翻湧的靈泉中。
嗡——
整片大地彷彿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那靈泉水在融合了攝政王心頭血的瞬間,化作無數條細小的金龍,順著慕雲歌先前佈下的灌溉渠網瘋狂奔湧。
慕雲歌清晰地感知到,地脈深處那些潛伏已久的蟲群發出了興奮的嘶鳴。
隨著金光閃過,無數銀亮的細絲從泥土中鑽出,它們像是有靈性一般,在龜裂的土地上飛速穿梭、交織,轉瞬之間,一套足以覆蓋全國的自動灌溉網絡竟然在地底深處織就。
鳳玄淩隨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跡,身形搖晃著站起,指著腳下那片不斷律動的土地,笑得誌得意滿:歌兒,你瞧,咱們的江山……它會自己長大。
瘋子。
慕雲歌嘴上罵著,手卻已經飛速從係統空間取出止血噴霧和奈米縫合貼,動作粗魯地按在他心口的血洞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帶著輕蔑的笑聲從院門口傳來。
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使臣拖著長長的拖尾官服,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傲慢地跨入。
他是鄰國西戎派來探聽虛實的,此刻正指著地上的蟲絲和尿布,笑得前仰後合:大衍皇室竟淪落到要靠這種蟲爬蟻走、嬰兒便溺來規劃國策?
攝政王,你是瘋了,還是被這妖女迷了魂……
他的話音未落,慕雲歌眼神一厲,指縫間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枚寒芒閃爍的紫金簪。
她身形如魅,掠過使臣身側時,簪尖似有若無地在他裸露的手背上劃出了一道極淺的紅痕。
這種跳梁小醜,也配議我大衍國事?
慕雲歌穩穩落地,甚至冇回頭看他一眼。
那使臣正要破口大罵,臉色卻瞬間變得慘白。
他剛滲出的那點血珠,掉進地縫的瞬間,原本溫順的藤蔓像是嗅到了汙穢的猛獸,瞬間從他腳底竄起。
在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中,使臣那身昂貴的綢緞官袍被藤蔓生生絞成了碎屑,隨即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揉搓、重組,最後竟硬生生變成了一塊極其粗劣的尿布,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尿布邊角,四顆暗紫色的字跡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氣:慕歌藩屬。
滾回去告訴你的主子,從今天起,你們的國,歸我們了。
慕雲歌冷聲斥道。
那使臣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逃離。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毒素的作用下,隻要他踏上故土,他體內的每一滴血都會變成催化劑,讓鄰國境內所有的作物都在一夜之間長出淨塵蓮的孢子,那是屬於慕雲歌的生物殖民。
當夜,歸歌居內燈火微晃。
慕雲歌推開房門,發現鳳玄淩正坐在搖籃邊,用那些帶著金光的蟲絲,一點點修補著慕宸那個摔壞的撥浪鼓。
隨著他的動作,那陳舊的鼓麵上竟然浮現出一幅流動的四海昇平圖,甚至有隱隱的市井喧囂聲從鼓腔內傳出。
這東西被你弄得邪氣森森,彆嚇著孩子。
慕雲歌冇好氣地奪過撥浪鼓,順手就要砸向桌案。
鳳玄淩卻動作更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那是某種生命力在瘋狂燃燒的溫度。
他用力一拉,將她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聽。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而誘人。
慕雲歌的耳廓緊貼著他的心房,原本狂亂的呼吸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撥浪鼓裡傳出的節拍,竟然與鳳玄淩的心跳達到了某種詭異而完美的共振。
而那共振出的旋律,竟然是她前世在特工總部,每個深夜為了緩解壓力而哼唱的那首搖籃曲。
他不僅記住了她的靈魂,連她靈魂深處的疲憊也一併承接了。
慕雲歌鼻頭一酸,所有的強硬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力的掙紮。
她推開他,轉身走回裡間,手習慣性地往枕下一探。
硬邦邦的觸感讓她心神微定,是那半片龍骨。
她將其抽出,藉著月色看去。
原本那幅雙胎坐龍椅的圖樣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極其詳儘的、透著暮年溫情的白髮夫妻圖。
畫中的女子白髮如銀,卻依舊眉眼淩厲;身旁的男子微微佝僂,正笑著將一顆剛采下的草藥遞到她嘴邊。
在他們身後,兩個已經長成的孫兒正揹著藥筐,穿行在漫山遍野的靈植之中。
識海中,地縫水紋劇烈晃動,憫的字跡前所未有的宏大:【小姐,時空已經閉環。這一次,換我們在這個世界,把你生下來。】
慕雲歌猛然回頭看向窗外。
隻見月色下,那些吸收了龍氣與藥靈血脈的藤蔓正瘋狂向上攀爬,它們在半空中互相交織、盤繞,最後竟然編織成了一個懸浮在皇城上空的巨型撥浪鼓。
鼓聲悠揚,掠過萬家燈火,傳遍大衍九州。
在那撥浪鼓的中心,鼓麵緩緩裂開一道縫隙,宛如一隻巨大的、慈悲的豎眼,正溫柔而冷漠地俯瞰著眾生。
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桌案上。
慕雲歌正要伸手拿過那塊顯影的尿布,指尖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由於光影的移動,尿布上那原本靜止的《永昌百年圖》紋路,此刻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日光下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彷彿這圖紙背後的江山,正隨著太陽的升起而在不斷調整著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