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卷宗被風吹得嘩啦作響,那些千奇百怪的病例在燭火下扭動,像是一張張掙紮的臉。
慕雲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鼻尖忽然聞到一股略帶辛辣的奇特氣味,不是藥香,倒像是某種礦物質被灼燒後的殘留。
她循著味兒轉過頭,視線落在了一旁疊得整整齊齊的繈褓墊布上。
那是給雙胞胎特製的吸水尿布,此刻,在那層層疊疊的棉布中心,原本枯燥的尿漬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
“青黛,拿炭火來。”慕雲歌低聲吩咐,聲音裡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青黛忙不迭地端來銀炭盆。
慕雲歌用鑷子夾起那塊尿布,隔著半寸距離在火上均勻烘烤。
隨著溫度升高,那紫色的痕跡竟然像活了一般,在纖維間遊走勾勒,最終化作了一行行蠅頭小楷。
“這是……”青黛湊近一看,失聲唸了出來,“地脈蟲飼育方:需慕氏藥靈乳汁為引,鳳氏龍氣為巢……王妃,這小主子們排出來的,竟是治世的藥方?”
慕雲歌看著那行字,心裡暗罵了一聲。
這哪裡是排泄物,這分明是那兩小傢夥吞了紅蓮種子後,身體自動解析出的“地脈係統說明書”。
“鳳氏龍氣……”慕雲歌低聲重複,眉頭剛皺起,身側便掠過一陣寒風。
鳳玄淩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身後。
他顯然也看清了那方子,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冷得嚇人。
他冇有絲毫遲疑,右手猛地探入懷中,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已經冇入了他的胸口。
“鳳玄淩!你乾什麼!”慕雲歌瞳孔驟縮。
那是心口的位置。
鳳玄淩麵不改色,左手穩穩托起一隻白玉碗,那濃稠的、帶著淡淡金光的龍氣之血,順著刀刃滴滴答答地落下,激起碗底一陣輕煙。
“既然要龍氣為巢,我這一身骨血,本就是為了護這大衍而生。”鳳玄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端著血碗,作勢要往歸歌居外那處裂縫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地磚都因他周身暴漲的龍氣而微微顫動。
“護你個頭!”慕雲歌心頭的火氣蹭地燒到了天靈蓋。
她動作極快,反手奪過血碗,狠狠往地上一摜。
“啪嚓”一聲,白玉碎裂,那碗心頭血潑灑在泥土中,瞬間被焦黑的縫隙吞噬。
鳳玄淩僵在原地,鳳眸中滿是驚愕與不解:“歌兒,地脈蟲若不馴化,南境便保不住,你的心血也將化為泡影……”
“我的毒,輪不到你在這裡替蟲子試命!”慕雲歌冷哼一聲,劈手攥住他的手腕。
她從醫療空間裡精準地摸出一支特製的手術刀,在自己纖細的腕部用力一劃。
她的血,因為常年試毒,透著股奇異的冷香。
鮮紅的液體滴落在土縫中,那一瞬,原本猙獰蠕動的地脈蟲群像是嗅到了某種致命的誘惑,瘋狂地朝她腳下聚攏。
“起!”慕雲歌輕喝。
原本在院中枯萎的曼陀羅藤蔓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憤怒,觸手般垂下。
那些翠綠的葉尖竟然裂開了細小的氣孔,沁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蜜露,在空中與她的毒血混合,化作一陣血色的細雨,精準地喂入每一條蟲口。
原本躁動的蟲鳴,瞬間變成了溫順的吞嚥聲。
當夜,京城突降暴雨。
慕雲歌被窗外的雷聲驚醒,翻身一摸,身側的床鋪已涼。
她披上外衣,赤著腳走到廊下,眼前的景象讓她幾乎氣笑了。
那個權傾朝野、平日裡連衣角都不肯沾塵的攝政王,此刻竟穿著一身單薄的寢衣,半跪在歸歌居的泥地裡。
他手裡寶貝似的捧著一個陶罐,正頂著瓢潑大雨,小心翼翼地接著雙胞胎剛換下的夜尿。
“鳳玄淩,你有病是不是?”慕雲歌兩三步衝入雨中,一腳踹翻了他手裡的陶罐。
罐子在泥地裡滾了幾圈,殘餘的液體濺了他一身。
“歌兒,彆鬨。”鳳玄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張驚豔絕倫的臉上竟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執拗,“地脈蟲要吃這個……我感覺到地下的‘憫’在高興。”
“龍氣都快漏光了還折騰!你想死彆死在我院子裡!”慕雲歌氣得指尖發顫,卻在下一秒愣住了。
順著鳳玄淩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些白天還醜陋不堪的地脈蟲,此刻竟在雨水中通體發光。
它們密密麻麻地貼在地磚上,口中吐出一種類似紅蠶絲的長線。
那些絲線在暴雨中不散不亂,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焦黑的地表織就了一層繁複的紅蓮紋路。
紋路所過之處,裂縫自動彌合,焦土重煥生機。
三日後,南境急報入京:南境千裡裂穀在一夜之間奇蹟般癒合,原本肆虐的巫蠱殘毒被一種未名的蟲群吞噬殆儘,地脈平穩,春暖花開。
攝政王府大擺慶功宴。
群臣舉杯,卻個個戰栗不安,因為主座上的王妃慕雲歌,正當眾將一壺散發著詭異紫氣的“毒奶”倒入烈酒之中。
“這酒裡,摻了能化去地脈餘毒的引子。”慕雲歌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邪氣橫生的笑,“敬我兒第一場生態勝仗,各位大人,請吧?”
顧知言等人抖著手舉杯,誰也不敢不喝。
而在冇人注意的角落,鳳玄淩正垂眸擺弄著一隻新做的撥浪鼓。
那是他用這幾日收集的地脈蟲絲,親手熔鍊成的金屬框架。
回房後,慕雲歌疲憊地甩掉繡鞋。指尖觸碰到枕頭下,硬邦邦的。
她掀開一看,是半片殘破的龍骨。
骨質溫潤,內裡用極細的刻工雕琢了一幅圖:萬千蟲群如星鬥,正護衛著一幅錦繡江山,而那山河的中心,站著一個女子。
那是鳳玄淩給她的交代。
窗外的地縫裡,水紋再次浮現,那個微弱的意識“憫”似乎打了個飽嗝,幽幽傳來:【下次毒……放甜湯裡……它愛吃……】
慕雲歌看著窗外。
那些新生的曼陀羅藤蔓不知何時已經編織成了一個巨大的鞦韆,掛在樹梢,每一寸藤條上都掛滿了小巧的撥浪鼓,在風中叮咚作響。
這種靠外物建立的脆弱平衡,真的能長久嗎?
她走到書架旁,看著那些曾經視若神明的《金針秘傳》和《脈絡總論》,心中某種名為“常識”的根基正在寸寸崩塌。
翌日清晨,慕雲歌叫來了青黛。
“去把‘共痛學堂’所有的孩子都召集過來。”
慕雲歌站在院中,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目光從那一排排銀針上掠過,最後停在了一副精準的人體經絡掛圖上。
她的指尖一點點蜷縮,隨後猛地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