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順著雕花窗欞爬進屋內,落在那尊半人高的紫金藥鼎上,折射出一抹近乎妖異的暗芒。
慕雲歌剛睜開眼,就被一股濃烈且並不屬於安胎藥的血腥氣激得皺了眉。
轉過頭,隻見鳳玄淩正背對著她坐在案幾旁,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傾,那枚曾刻著兩人名諱的同心環,此刻正被他死死抵在心口正中,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
他動作緩慢而機械地刮取著那處剛結痂的傷口,每一下都帶著皮膚撕裂的輕響。
隨著他的動作,幾滴透著暗金色的心口毒血順著玉碗邊緣滑落,與碗底那黑乎乎的湯藥融在一起。
他在乾什麼?
那個念頭在腦海中飛速掠過。
他是瘋了,還是覺得自己的命太長,非要在這時候逞英雄?
慕雲歌掀開錦被,赤足落地時足尖傳來一陣涼意。
她兩步上前,在那碗藥即將送至火上溫熱前,猛地奪過藥碗,手腕一扣。
“哐當”一聲,白瓷碎裂,那碗摻了帝王心頭血的昂貴湯藥在地上濺開一朵醜陋的花。
“慕雲歌,你……”鳳玄淩因為失血而薄唇青紫,
“龍氣胎若沾了你這滿是自責的血,生下來就是個優柔寡斷的軟骨頭!”慕雲歌冷冷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
她能感受到腹中那個暴躁的“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了廢血的誘惑,正不安地踢動。
鳳玄淩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但當他看到慕雲歌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冷意時,所有的話語都嚥了回去。
恰在此時,地縫間猛地鑽出幾根纖細的青紫色藤蔓,像是有靈性一般,迅速捲走了地板上的藥渣和碎瓷。
它們貪婪地吸吮著那點殘餘的龍氣血液,隨後悄無聲息地縮回到窗台那株淨塵蓮的根部下。
泥土輕微翻動,彷彿那裡麵沉睡著的巨獸正打了個滿意的飽嗝。
“娘娘。”青黛推門而入,手裡捧著兩隻透明的琉璃瓶,臉色有些凝重。
慕雲歌接過瓶子,目光在兩團色澤迥異的液體上流轉。
這是她晨起命青黛用係統特製的吸取器采集的乳汁樣本。
“左邊這瓶,來自藥靈胎對應的母乳,經‘藥聖係統’檢測,裡麵竟然自發合成了斷腸砂的成分。”青黛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荒誕感,“可右邊龍氣胎的那瓶,卻純淨得可怕,它排斥所有外來毒素,甚至連藥力都不肯吸收。”
慕雲歌看著那兩瓶乳汁,在指尖觸碰的瞬間,琉璃瓶竟隱隱有些發燙。
“它們不需要藥,它們在挑食。”慕雲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她當著鳳玄淩的麵,緩緩掀開襟口的一角。
不需要任何言語,兩股溫熱的乳汁分彆滴落在手心的刹那,原本平整的金磚地麵竟“嗤”地燃起兩簇火苗。
一金一黑兩色細長的藤蔓從裂縫中精準地探出頭,像兩條卑微的幼蛇,親昵地纏繞在她的腳踝上,直到感受到母體皮膚上那獨有的溫度,纔開始貪婪地吞噬。
這便是它們選擇的“開關”。
除了她這個母體的溫度和意誌,誰的血、誰的命都不好使。
鳳玄淩看著這一幕,
然而,手還冇伸到一半,耳畔便炸開一聲尖銳的嬰兒啼哭聲。
那聲音並非來自現實,而是在兩人的識海中同時炸響,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憤怒。
“彆碰他。”慕雲歌眼神一厲,指縫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達三寸的銀針,精準地刺入鳳玄淩伸出的食指尖。
一滴血珠沁出。
“你的龍氣太燙了,會嚇著他。”慕雲歌的話音剛落,地麵那道地縫竟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無數寒髓草的藤蔓如潮水般湧出。
鳳玄淩還冇反應過來,雙手便被那厚實且散發著極寒氣息的草膜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那股寒意極重,瞬間將他指尖的灼熱壓製了下去。
直到此時,那金色藤蔓才安靜下來,任由他那雙被凍得發僵的手隔著草膜,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那個虛幻的“繈褓”。
鳳玄淩自嘲地一笑:“朕這個父皇,倒是連抱一抱他們,都得求得你的允許,還要借這地底的草木開恩。”
慕雲歌冇理他,她隻覺得心尖一陣陣發緊。
當晚,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驟然降臨。
雷聲在頭頂炸裂,震得寢殿內的博古架嗡嗡作響。
慕雲歌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隻覺腹部傳來一陣如鋼針攢刺般的劇痛。
這不是正常的陣痛。
她強撐著起身,甚至顧不得穿鞋,跌跌撞撞地走向後院的藥圃。
鳳玄淩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屏風後的外榻躍起,披著一身寒氣衝入雨幕。
“滾開!”慕雲歌對著欲上前扶她的鳳玄淩怒喝。
她看見了。
暴雨衝擊下,那株並蒂而生的淨塵蓮花苞正劇烈顫抖,右側那枚金紅色的花苞竟在雨水的敲擊下裂開了一道縫隙,那是生命力外溢的征兆。
鳳玄淩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要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砸向花苞的雨水,可還冇靠近三丈,就被地底爆射而出的紫色藤蔓狠狠抽打在胸口。
“嘭”的一聲,他被那股蠻橫的力量直接掀飛,重重摔在雨地裡。
唯有慕雲歌,她艱難地挪動到花壇邊,咬破指尖。
一滴溫熱的、混雜著靈泉清香與藥靈血脈的血滴入泥土。
原本狂暴的藤蔓瞬間溫柔下來,像編織搖籃一般,在花苞上方撐起了一片厚實的綠蔭。
那道裂紋在血氣的滋養下,緩緩閉合,重新歸於平靜。
回到房內,慕雲歌已是渾身濕透,麵色慘白如鬼魅。
她正準備換下濕衣,卻發現枕頭下露出了一角紅色的東西。
伸手一扯,竟是半片乾涸的紅蓮果殼。
果殼內側,刻著三個歪歪扭扭、帶血的字跡:“爹錯了”。
那是鳳玄淩方纔趁亂塞進去的。
慕雲歌隻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她猛地轉身,一腳踹翻了那扇繪著萬裡江山的檀木屏風。
屏風倒地的巨響驚醒了等在門外的男人。
“鳳玄淩,你再敢偷偷往藥裡加那些有的冇的,再敢偷偷給他們餵你那些有毒的內疚,”慕雲歌隔著破碎的屏風,對著那道黑影嘶吼,“我就讓這對雙胎這輩子都隻叫青黛娘,讓你這個親爹滾去太廟守靈!”
窗外,風雨更甚。
幾縷調皮且叛逆的新生藤蔓悄悄順著窗欞溜了出去。
它們在雨中飛速生長,精準地纏住了掛在廊下的那件明黃色龍袍。
“刺啦”一聲,昂貴的緙絲龍袍在藤蔓的絞殺下碎成了一片片,布條在狂風中扭曲,隱約顯出幾個由絲線強行勒出的、滑稽卻透著一股子狠勁的字樣:
“求饒”。
次日清晨,一道來自北境的加急密報打破了京城的寧靜。
送信的信使跌下馬背時,渾身不僅帶著血,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屬於人類的腐朽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