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戰栗的氣息剛剛散去,緊接著翻湧上來的,是五臟六腑幾乎要被擠壓出來的酸澀。
慕雲歌猛地起身,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衣,便伏在床沿一陣劇烈的乾嘔。
這並非尋常的孕吐,倒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野蠻生長,爭搶著每一寸養分。
隨著她痛苦的喘息,擺在窗畔那盆原本含苞待放的淨塵蓮竟無風自動。
碧翠的荷葉瘋狂舒展,發出類似骨骼拔節的脆響,那原本獨秀的一支花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生生從中間裂開,分化出兩枚色澤迥異的花苞。
左側一枚泛著幽冷的藥香,右側一枚卻隱隱透著霸道的金紅,兩苞並蒂,卻有些格格不入地互相推擠。
青黛端著銅盆衝進來時,正瞧見這一幕。
她顧不得滿地狼藉,手指顫抖著搭上慕雲歌的脈搏。
僅僅三息,這位平日裡最沉穩的侍女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在腳踏上。
娘娘,是雙胎。
青黛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那兩枚花苞,左脈沉細如遊絲,那是承襲了您的藥靈血脈,安穩得很。
可右脈……右脈搏動如雷,那是王爺的龍氣。
但這龍氣胎兒霸道異常,它在排斥母體內的蝕骨焚心之毒,若再這麼下去,不是它震碎了您的心脈,就是被您體內的毒血生生化成死胎!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至床前。
鳳玄淩眼底猩紅,盯著那兩枚正在互相爭鬥的花苞,那是慕雲歌血脈的外化顯像。
龍氣排斥?那就換血。
他聲音嘶啞,手中那柄隨身攜帶的短刃已然反轉,竟是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那裡是心頭血最滾燙、龍氣最盛的地方。
隻要用他的血去餵養那枚花苞,就能替這未出世的孽障擋下母體的毒。
住手!
慕雲歌一聲厲喝,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揮手打翻了他手中的玉碗。
短刃擦著鳳玄淩的肋骨劃過,帶出一道血痕,但他卻像不知痛一般,隻是驚惶地看著她。
我的毒,輪不到你來替孩子試。
慕雲歌撐著床沿,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燃著兩簇不容置疑的火苗。
係統麵板在她視網膜上瘋狂閃爍著紅色的警報,分析著那枚龍氣花苞的成分——它不是在排斥毒,它是在恐懼,因為它不夠強,因為它還冇學會如何在毒液中生存。
在大衍王朝,做她的孩子,若是連這點孃胎裡的毒都受不住,將來怎麼在吃人的皇權和世家裡活下去?
她抓起鳳玄淩落下的短刃,眼都不眨地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鮮紅中帶著一絲詭異紫色的血液滴落,卻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進了那淨塵蓮的泥土中。
係統空間內的靈泉彷彿感應到了召喚,控製著那些蟄伏在地板縫隙中的細小藤蔓迅速探出。
藤蔓尖端分泌出晶瑩剔透的蜜露,那是靈泉精華與空間藥力的濃縮,迅速與慕雲歌的毒血融合,化作一種暗金色的粘稠液體,順著花莖,強行灌入了那枚躁動不安的金紅花苞。
喝下去。
慕雲歌盯著那花苞,如同盯著一個不聽話的士兵,既是我的種,就得學會把毒藥當飯吃。
那金紅花苞劇烈顫抖了幾下,似在抗拒,又似在掙紮,但終究抵不過母體血液中那股強悍的意誌。
漸漸地,花苞表麵的金紅色褪去了一層浮躁,染上了一抹深沉幽暗的紫,兩枚花苞終於停止了爭鬥,安靜地並立枝頭。
入夜,暴雨傾盆。
雷聲轟鳴,掩蓋了琉璃瓦上極輕的腳步聲。
慕雲歌半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彷彿早已睡熟。
鳳玄淩坐在暗影裡,手中把玩著那枚還冇來得及收回的帶血短刃,眼皮都冇抬一下。
窗戶紙被悄無聲息地捅破,一根吹管伸了進來,緊接著,一道黑影如滑膩的毒蛇般鑽入屋內。
來人的目標很明確——窗台上那株象征著雙胎性命的淨塵蓮。
在江湖術士眼中,這是奪取“龍氣”與“藥靈”做成頂級傀儡的最佳引子。
黑影的手指剛觸碰到花盆邊緣,嘴角那抹貪婪的笑意還冇散開,異變突生。
冇有任何預兆,地麵原本平整的金磚驟然崩裂。
兩株猙獰的曼陀羅伴隨著地底的腥氣破土而出。
左邊那株通體碧綠,花瓣如手術刀般鋒利,那是藥靈胎的守護,它冇有絲毫聲息,一口咬住了黑影的左手手腕,毒刺瞬間注入神經毒素,讓那隻手在半息之間壞死、發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而右邊那株,卻是暗紅如血,粗壯的藤蔓帶著倒刺,那是龍氣胎的顯化,它冇有任何技巧,純粹是暴虐的力量,猛地纏上黑影的右手,狠狠一絞。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暴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直到此刻,慕雲歌才緩緩睜開眼。
她甚至冇有下床,隻是手指虛空一點,數枚銀針封住了黑影的啞穴,讓他隻能像瀕死的魚一樣在地上抽搐。
係統掃描開啟。視網膜上立刻鎖定了黑影胸腔內那團異常的熱源。
原來是南疆的巫蠱死士。
慕雲歌掀開錦被下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那黑影麵前。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精巧的銀質解剖刀,動作優雅得像是在修剪花枝。
既然來了,就留下點見麵禮吧。
刀光一閃,黑影胸腔被精準剖開。
冇有多少血流出來,因為他的血早已被巫蠱吸乾。
慕雲歌用鑷子夾出一枚還在突突跳動的黑色肉瘤——巫蠱心核。
這東西集聚了死士畢生的精氣與毒性,是至邪之物,也是至補之藥。
慕雲歌將那腥臭的心核扔進藥碾子,麵無表情地碾碎,混入早已備好的安胎藥中。
刺鼻的腥氣瞬間被藥香中和,化作一碗濃稠的黑汁。
正好給龍氣胎補補。
慕雲歌端起碗,語氣淡漠得讓人心驚,省得他隨了你,將來是個隻知道心軟的情種。
鳳玄淩聞言,低低笑出了聲。
他走上前,接過那碗藥渣殘液,卻並冇有倒掉,而是轉身走向那株剛剛飽餐過血肉的曼陀羅。
他將殘渣一點點餵給正中間那朵盛開的紅蓮。
紅蓮吞噬了巫蠱殘渣,花瓣迅速凋零,一顆雙色果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成熟。
鳳玄淩摘下果實,兩指微微用力掰開,露裡麵鮮嫩欲滴的果肉。
他捏著慕雲歌的下巴,將半顆果實塞進她嘴裡,指腹曖昧地擦過她的唇瓣。
甜嗎?
他眼底翻湧著病態的癡迷,湊到她耳邊低語,這一半,是歌兒的心狠;另一半,是我的命。
咱們的孩子,自當是以萬物為芻狗。
慕雲歌嚥下那帶著異香的果肉,隻覺得一股暖流瞬間遊走四肢百骸,晨起那種被掏空的不適感蕩然無存。
她轉頭看向窗外。暴雨初歇,月光破雲而出。
庭院中,那些因為雙胎靈力波動而瘋狂生長的新生藤蔓,正緩緩將原本單人的鞦韆架向兩側拉伸。
藤蔓交織扭曲,最終定格成一個寬大的雙人座。
而在那看似溫馨的鞦韆座下,泥土微微隆起,兩枚巨大的鎮靈釘虛影若隱若現,如同兩隻蟄伏的巨獸,貪婪地守望著這個即將誕生的新世界。
遠處,厚重的雲層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不似雷鳴,倒像是某種古老石殿中被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