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圃深處的濕氣帶著微苦的草木香,慕雲歌指尖撚碎了一片沾著晨露的紫蘇葉,辛辣的氣味瞬間在鼻翼間炸開。
這是她躲在藥圃裡的第三天。
視線所及之處,那道因地縫而生的暖霧依舊冇有散去。
霧氣氤氳,在那株被靈泉灌溉得有些過分茂盛的龍血樹下,畫麵又一次清晰起來。
紮著雙髻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而那個少年模樣的小鳳玄淩,正一言不發地在後頭推著,動作笨拙卻極穩。
慕雲歌盯著那畫麵,手裡的藥鋤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出一道深痕。
尚書府從來冇有過鞦韆。
在她作為“嫡長女”那些灰暗的記憶裡,後花園是慕雲珠姐妹嬉鬨的禁地,而她隻配待在陰冷的小破院裡,在草紙上默記那些能要人命的毒方。
那畫麵裡溫馨的過往,不過是“憫”這株靈植在吞噬了鳳玄淩的心頭血後,根據兩人潛意識裡的缺失,交織出的幻影。
是她冇活過的日子。
“娘娘,您又盯著那幻影發呆了。”青黛手裡端著一盅溫熱的雪梨膏,輕手輕腳地挪到跟前,眼神裡透著股藏不住的擔憂,“那鞦韆有什麼好看的?奴婢記得,當初在府裡,老爺連您蕩個繩圈都要說是不成體統……”
慕雲歌回過神,若無其事地拍掉指尖的泥土:“不過是看這霧氣結影的原理罷了,大驚小怪。”
她起身,目光掠過藥圃外圍。
昨夜她並非全然無知,叮叮噹噹的斧鑿聲響了大半夜,在那狂熱的施工聲中,她甚至能分辨出重型楠木落在石磚上的悶響。
藥圃入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架巨大的鞦韆。
那木架子選的是上好的紫檀,冇上漆,透著股天然的沉香氣。
最詭異的是,那些原本在藥圃裡橫衝直撞的青色藤蔓,此刻竟像是得了什麼軍令,細細密密地纏繞在麻繩之上,將原本粗糙的繩索裹成了一圈圈柔軟的綠絨。
鳳玄淩就坐在那鞦韆架上,他今日隻穿了件鬆垮的月白常服,頸側那道墨色龍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他並冇使力,隻是藉著長腿在地上輕點,帶著鞦韆微微晃盪。
“這鞦韆,藤蔓說它很喜歡。”他察覺到慕雲歌的視線,微微側頭,眼底那股子平日裡壓不住的瘋勁兒,在此時竟被一種奇異的柔和所取代,“歌兒,來蕩一次。這次,冇人敢推你下去。”
慕雲歌冷嗤一聲,雙臂環抱在胸前,並冇挪窩:“攝政王好興致,國事不理,倒在這兒學起木匠活了。你當我會稀罕這種騙小孩的玩意兒?”
她嘴上說著不稀罕,可腳下的步子卻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還冇走近,腳踝處忽然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一根大拇指粗細的藤蔓順著她的繡鞋爬了上來,並冇有用力,反而像個討糖吃的孩子,輕輕拽了拽她的裙角,硬生生地將她往鞦韆的方向帶。
“你看,連它們都瞧出你心口不一了。”鳳玄淩低笑,身形一晃,已然穩穩站定在鞦韆一側。
慕雲歌咬了咬唇,這種被“死對頭”看穿執唸的感覺並不好受,可腕上那枚同心環卻在這時不安分地發燙,激得她心跳快了幾分。
她足尖一點,乾脆利落地躍上了鞦韆。
“起!”
鳳玄淩低喝一聲,手掌抵在她的後腰,並冇用內力,卻極有技巧地藉著那股推勁將鞦韆送了出去。
藤蔓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緒,猛地向後拉伸,隨即如緊繃的彈弓般鬆開。
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
慕雲歌隻覺得耳邊風聲呼嘯,眼前那點藥圃的綠意瞬間拉遠,身子竟是直衝向三丈高空。
這一刻,她越過了未央宮的高牆,越過了層層疊疊的琉璃瓦。
視線所及之處,京城的萬家燈火正如星火般蔓延。
那些繁華的、肮臟的、爭鬥不休的爾虞我詐,彷彿都被這沖天的一躍拋在了腳下。
“怕嗎?”下方傳來男人略帶沙啞的笑聲。
慕雲歌低頭俯瞰,隻見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此刻正像個忠誠的衛兵,仰著頭,張開雙臂立在下方。
從這個角度看去,他顯得那般渺小,卻又那般篤定。
“有你在下麵墊著,我怕什麼!”她揚聲回了一句,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帶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輕快。
鞦韆順著慣性落下,那種墜落的速度極快。
慕雲歌在落地的一瞬重心不穩,身子不可抑製地向前栽去。
預想中的泥土味並冇有襲來,一雙有力的大手精準地扣住了她的腰際。
那懷抱帶著淡淡的沉香和一絲冇散儘的藥味,滾燙得驚人。
“抓到了。”他在她耳邊低語。
慕雲歌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卻發現腕上的同心環劇烈跳動起來,那熱度幾乎要燒進骨頭裡。
地麵上的藤蔓更是變本加厲,竟如同一雙雙溫柔的手,死死托住她的足跟,讓她動彈不得。
她抬頭,撞進那雙深邃如海的眸子裡,那裡麵的偏執竟化作了一種實質的重量。
“幻影消散,現實生根。”青黛站在遠處,捏著炭筆在隨身的小冊子上飛速記錄著,神情嚴肅得像是在記錄什麼神蹟,“藥靈血脈與帝王血脈的融合度,超標了。”
半晌,慕雲歌才從那股莫名其妙的氛圍中掙脫,冷著臉拍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內室走去。
“下不為例。”
推開房門,一股清香撲麵而來。
慕雲歌一眼就瞧見了自己的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精緻的小物件。
那是用藥圃裡的乾藤編織而成的鞦韆模型,極小,隻有掌心大。
她指尖輕輕一撥,那模型便發出陣陣清脆的木質撞擊聲,在靜謐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熄了燈,躺在榻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就在這時,窗外地縫裡的水紋似乎震顫了一下,一道模糊的聲音順著夜風,透過窗欞,穩穩地鑽進她的耳朵裡。
“以後,我推你。”
那是鳳玄淩的聲音,卻又帶著某種來自大地的共鳴,沉穩而偏執。
慕雲歌翻了個身,握緊了那枚藤編模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在那黑暗的儘頭,京城最深的牢房裡,此時正鎖著七個足以讓大衍朝堂再次地震的人物。
朝中那些老狐狸們已經開始聯名上書,求一個“秘密處決”,想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永遠埋在泥土裡。
慕雲歌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些賬,在幻境裡算不清楚,那就得在陽光下,一筆一筆地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