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藥櫃抽屜重重撞上木棱,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慕雲歌指尖還殘留著那枚心籽灼燒後的餘溫,指腹在粗糙的木紋上反覆摩挲,試圖壓下心頭那股冇由來的悸動。
她隨手將那枚詭異的金籽扔進最深層的隔板,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濟世堂後院顯得格外刺耳。
那一夜,窗外的風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嗚咽。
慕雲歌躺在榻上,閉上眼便是那枚如人心般搏動的種子。
這種違背生物學常識的存在,讓身為軍醫的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
翻身,錦被摩擦著肌膚,帶起一陣燥意;再翻身,枕下的竹蓆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涼。
她睜開眼,盯著屋梁上的暗影,腦海中係統那句“誰掉的命”反覆橫跳,像是一根拔不出的刺。
次日清晨,晨曦透過窗紙,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慕雲歌坐在藥爐前,眼瞼下透著淡淡的青色。
她左手撐著額頭,右手機械地攪動著陶罐裡的藥汁。
“小姐,水開了。”青黛在一旁小聲提醒。
慕雲歌猛地回神,握著長柄勺的手微微一抖。
哐噹一聲,半罐子滾燙的“清瘟丹”原液濺在了青磚地上,激起一團帶著苦澀藥味的白煙。
“嘶——”她下意識縮手,指尖被水汽燙得通紅。
“瞧您這神色,怕是又一夜冇閤眼。”青黛急忙放下手中的簸箕,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織錦藥囊,裡麵隱約透出那株淨塵蓮的清香,“剛纔謝刃送來的,說是王爺府上的意思。奴婢尋思著,將那枚金燦燦的心籽磨成粉,和這淨塵蓮蕊摻在一起入枕,最是安神定驚。”
慕雲歌看著那藥囊,冷笑一聲,眼底滿是特工特有的冷冽:“磨成粉?那東西來路不明,指不定是哪朝哪代的邪物。我慕雲歌就算累死,也不要一顆種子來哄睡!”
她一把推開藥囊,起身時膝蓋撞在木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尚寢局的四個小太監抬著一隻紫檀木箱子,滿頭大汗地進了濟世堂。
鳳玄淩踱步而入,那身玄色常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揮了揮手,示意太監將箱子打開,裡麵是一隻用天蠶絲織就的軟枕,色澤素雅,卻透著一股異域的奇香。
“西域進貢的‘沉水枕’,內絮百年不腐的雪絨。朕瞧你這兩日走路都打飄,特地送來給你壓驚。”鳳玄淩負手而立,深邃的眸子盯著她眼底的青紫,語調雖平,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慕雲歌本想刺他兩句,可那股睏意排山倒海般襲來,攪得她太陽穴突突亂跳。
她冷哼一聲,抱起枕頭便回了裡間,重重摔在榻上。
然而,頭剛沾枕,一陣極其細微、如流沙劃過瓷器般的“沙沙”聲便鑽入耳膜。
那是心籽在滾動的聲音。
慕雲歌像是被火燙著了一般,猛地翻身暴起,一腳踹開寢殿的大門。
“鳳玄淩!你把那玩意兒塞進枕頭裡了?”她指著那隻軟枕,氣得指尖發顫。
鳳玄淩正坐在外間的圓桌旁,優雅地端起一杯冷掉的殘茶。
他斜靠著門框,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雙總藏著瘋批戾氣的眼裡,此時竟浮現出幾分孩子氣的無賴:“換掉可以,但你得先在這枕頭上睡夠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你若還想扔,朕親自替你把它碾碎。”
“你!”慕雲歌咬牙切齒,終究抵不過身體的本能求救。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甩下珠簾,賭氣般合衣躺下,雙眼緊閉。
隨著呼吸放緩,枕芯裡那粒心籽彷彿感應到了她的心率。
咚——咚——
一種極其微弱的震動隔著絲綢傳來,竟然與她的脈搏頻率完美重合。
這種震動並不生硬,反而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撫平她緊繃的神經。
腦海中,【藥聖係統】的藍色光幕無聲彈出:
【監測到外源性調節介質。】
【分析中:心籽正在釋放微量神經肽類物質,波動頻率已錨定宿主腦電波。】
【建議:進入深度睡眠模式,睡眠節律正在重塑。】
慕雲歌感受著那股順著脊椎蔓延開來的涼意,意識開始模糊。
她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絲戒備化作了軟綿綿的吐槽:“……勉強,算是能用。”
這一覺,睡得深沉而無夢。
午夜,月影斑駁。
寢殿的雕花木門被推開一道縫,細微的腳步聲停在榻前。
鳳玄淩蹲下身,動作輕柔得近乎卑微。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慕雲歌散落在枕邊的長髮,卻又在半空生生頓住。
那枚心籽悄悄從蠶絲縫隙中鑽出一個尖尖,金光微弱,像是受了什麼牽引,竟輕輕貼上了慕雲歌的太陽穴,像是在探測她的夢境。
鳳玄淩眼神微暗,正欲屏息退後,卻見窗台下的地縫裡,幾根纖細如髮的青色藤蔓悄悄爬了上來。
那藤蔓頂端托著一片剛采下的淨塵蓮花瓣,顫巍巍地掠過空中,最終輕飄飄地蓋在了慕雲歌擱在錦被外的手背上。
清晨的初陽透過窗欞,碎金般灑在地上。
慕雲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猛地睜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鳳玄淩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他竟就這樣趴在她的床沿睡著了,眼下同樣掛著一圈烏青。
他的右手死死緊攥著,指縫裡露出半截金色的影兒,正是那枚被他剖開一半的心籽。
慕雲歌心頭微微一震,下意識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鳳玄淩,一大清早……你是在偷我的東西?”
鳳玄淩緩緩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在看到她的瞬間,迅速渙散了寒意。
他攤開掌心,那顆殘缺的心籽在他手中微微閃爍,像是在訴說某種委屈。
“它說,硌疼你的是過去。”他聲音沙啞,帶著剛醒時的磁性,語氣裡卻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雲歌,現在……該軟下來了。”
慕雲歌看著他手中那枚像極了人心的種子,又看向他眼裡的深情,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視線不經意掃向窗外。
藥圃的新土裡,一株不知名的嫩芽正頂開堅硬的土層,葉尖托著一顆晶瑩的露珠。
在那顆小小的露珠裡,正映出他們兩人此時依偎在床邊的倒影。
慕雲歌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掠過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陳舊卷宗,那些沉重的、血淋淋的真相還擺在那裡。
“鳳玄淩,這江山還冇清算完。”她低聲說,語氣裡卻少了幾分利刃般的寒氣,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沉思。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疊空白的宣紙上,一個全新的念頭悄然成形。
既然真相太苦,那便換一種方式,讓這全天下的人,都聽一聽那段被埋進塵埃裡的“藥靈”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