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聲在京郊沉沉壓過,像是一場未儘的審判。
慕雲歌站在濟世堂的後院,指尖摩挲著那隻青瓷小罐,裡麵盛著毒牙被強行抹殺後留下的灰燼。
那些灰燼透著一股死寂的鐵鏽味,微風一吹,便貼在她的指縫裡,冰冷刺骨。
她並冇有急著去檢視皇陵的異象,那個所謂的“歸元鼎”或是“藥靈真身”,在她的邏輯裡,終究不過是某種生物毒素或基因引發的超自然反饋。
她喚出係統空間,眼前的光幕在虛空中微微一晃。
檢測到高能代謝殘留物,建議與靈泉混合進行生物淨化。
係統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慕雲歌閃身進入空間,鞋底踏在靈田鬆軟的泥土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走到那眼汩汩冒泡的靈泉邊,將那一罐灰燼儘數傾倒進去。
原本清澈見底的泉水在觸碰到灰燼的刹那,竟像是沸騰了一般,泛起濃鬱得近乎實質的金光。
那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草木舒展的清新氣息,將空間內積鬱已久的燥氣一掃而空。
三天後,那片被泉水浸潤的土地上,竟齊刷刷地生出了七株如雪般的白花。
這些花的花蕊呈亮金色,重重疊疊的瓣膜隱約有流光溢彩,觸手溫潤如玉。
慕雲歌彎下腰,指尖輕觸花瓣,一股清涼的藥力瞬間順著指尖流向四肢百骸,先前因為過度調動毒牙而產生的喉間腥甜,竟在這一刻被徹底撫平。
這種感覺,就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
“就叫‘淨塵蓮’吧。”她輕聲自語,聲音在這封閉的空間裡激起一絲迴響。
出了空間,青黛正候在屏風外,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卷軸,那是這幾日用來記錄藥性變化的日誌。
“小姐,這花當真邪門。”青黛一邊研磨,一邊小聲嘀咕,“方纔我想替您修剪枝葉,手還冇碰到花柄,那蓮花竟像是羞惱了一般,瞬間枯萎成了灰渣。可您的手一放上去,它又開得比誰都歡實。這京裡的風言風語怕是又要傳瘋了,說這花隻認慕氏血脈。”
慕雲歌坐在書案後,漫不經心地翻看著日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資訊是不對稱的,恐懼便會滋生。
既然那些人想神化她,那她就送他們一個無懈可擊的“神蹟”。
翌日,濟世堂門前,文武百官與求醫的百姓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鳳玄淩負手立在慕雲歌身側,玄色龍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那雙總是帶著陰戾寒芒的眸子,在看向身邊的女子時,纔會流露出幾分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柔。
“看好了。”慕雲歌清冷的聲音傳遍全場。
她抬手,金針在鳳玄淩的指尖輕輕一挑,一滴殷紅的龍血滾落,精準地墜入白瓷盆中那一株淨塵蓮的心蕊之中。
原本含苞待放的蓮花在觸碰到血液的瞬間,竟像是聽到了某種古老的召喚,層層花瓣競相綻放,金色的花粉如螢火蟲般瀰漫開來,香氣經久不散。
“從此,王爺之血,亦可啟藥。”慕雲歌轉身看向跪伏的眾人,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藥能救人,亦能殺人。藥靈血脈並非某人的禁臠,而是大衍的國祚所在。”
鳳玄淩在這一刻踏前一步,低沉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朕旨意,立《憫心司律》。凡汙衊、竊取、濫用憫心藥者,誅九族;凡獻淨塵蓮方者,封世襲醫官。此司,由皇後親掌。”
一枚通體碧綠、正麵刻著“憫心”、背麵鐫著“生殺”的令牌,被他鄭重地交到了慕雲歌掌中。
入夜,萬籟俱寂。
慕雲歌冇有在坤寧宮就寢,而是獨自提著一盞孤燈,在那片新辟出的藥圃邊徘徊。
細細碎碎的雨絲落了下來,打在淨塵蓮的葉片上,發出“噠、噠”的輕響。
那些蓮花的根係紮得很深,緊緊纏繞著地底下先前留下的毒牙殘骸。
“疼嗎?”她蹲下身,鬼使神差地對著那株最茂盛的蓮花問了一句。
那是她作為頂級軍醫不該有的感性,或許是因為這具身體潛藏的藥靈本能正在復甦。
地麵的積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漣漪微顫,竟隱約在泥濘中映出一句虛幻的字跡:為你,不疼。
慕雲歌握著燈盞的手猛地一緊,鼻尖有些發酸。
但這感傷轉瞬即逝,她揚起下巴,故意板起臉冷聲嗬斥:“少在這裡煽情!我的藥典名目已經報上去了,明早我要看到十斤乾花入庫。要是耽誤了‘清瘟丹’的成藥進度,我就把你們全鏟了當肥料。”
地底的根係似乎委屈地縮了縮,不再作聲。
雨勢漸漸變大。
慕雲歌推開軒窗,遠處的雷聲依舊在皇陵方向徘徊,紫紅色的火光在雨幕中顯得妖異而詭譎。
忽然,她目光一凝。
庭院中,成片的淨塵蓮竟在暴雨中幽幽發光,那細碎的光點隨著水波流轉,竟然在泥地上歪歪斜斜地拚湊成了兩個大字,不怕。
慕雲歌心頭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正欲關窗,卻忽覺袖口一沉,彷彿有什麼重物正墜在衣料裡。
她探手摸去,竟摸出一塊觸感冷硬的東西。
藉著窗外忽明忽滅的閃電,她看清了那是一片半透明的毒牙殘殼,質地堅硬如玳瑁,而在那殘殼的最深處,赫然嵌著一粒金燦燦的種子。
這種子生得極為奇特,不似渾圓,倒像是一顆微縮的人心,甚至在她的指尖觸碰上去時,竟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真真切切的搏動感。
一股冇由來的劇烈絞痛從慕雲歌的心口猛然炸裂,眼前的世界在這一刻開始劇烈搖晃,漫天的雨幕彷彿變成了一層層厚重的黑紗,一層疊一層地籠罩下來。
指尖那枚心形的金籽,散發出的熱度幾乎要將她的掌心灼穿。
“小姐……”
她聽見遠處青黛焦急的呼喊,那聲音聽起來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視線徹底陷入黑暗前,她唯一的念頭是:這顆“心”,到底是誰丟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