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燈芯爆開一點微小的火星,在寂靜的藥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慕雲歌放下已經翻得卷邊的《毒經》,揉了揉僵硬的後頸。
由於連續徹夜未眠,她的眼球佈滿血絲,視線在觸及窗外那一抹魚肚白時,竟感到一絲乾澀的刺痛。
這種透支體力的感覺並不好受,但她必須在那些“影子”徹底占領京城前,搞清楚“憫”究竟在發生什麼。
右手腕那圈清淺的藤蔓紋路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起來。
一種如燒紅細針紮入骨髓的尖銳痛感讓慕雲歌倒吸一口冷氣。
她猛地捲起袖口,瞳孔驟然收縮,原本青翠的紋路此刻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墨紫色,皮膚表層滲出一顆又一顆細小的血珠。
這些血不是鮮紅的,而是混雜著泥土氣息的黑紅色,散發著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辛辣味。
是斷腸砂。
【叮——警告:宿主血液中毒素濃度超標。】係統的電子音在腦海中平板地響起,緊接著彈出一行幽藍色的分析介麵,【監測到“憫”共生體正在強行剝離進入體內的斷腸砂成分。】
慕雲歌盯著那些黑血,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她為了救人,以藥靈之血為引,竟讓這詭異的藤蔓記住了毒素的味道。
【分析結論:轉化中。共生體正通過吞噬毒素,將其代謝產物轉化為防禦性生物堿。宿主體表痛感為正常排斥反應。】
“正常?”慕雲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隨手扯過一條白綾將手腕死死勒住。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身體裡養了一頭餓狼,它在替你擋住老虎的同時,也在磨利自己的爪子。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青黛推門而入,手裡還提著一筐剛從後院刨出來的藥草。
“小姐,您快看!”青黛顧不得禮數,將筐子重重放在桌上。
慕雲歌垂眸看去,那是幾株尋常的當歸,根部卻纏繞著幾縷細如髮絲的銀色根鬚。
“奴婢剛纔去清理藥圃,發現那些被斷腸砂汙染過的地塊,藥草不僅冇死,反而長勢驚人。”青黛指著那當歸肥厚的根莖,聲音裡帶著幾絲壓不住的驚懼,“奴婢切開一截試了試,藥效比尋常的高了三成不止。可……可裡頭卻隱約能聞出斷腸砂的味兒。這藥,它在把毒變成護身的盾。”
慕雲歌伸手掐斷一截根莖,指尖立刻沾染上那種辛辣的味道。
“盾若是失控了,就是捅向自己的矛。”她並冇有青黛想象中的喜悅,眼神反而愈發冰冷。
這東西的生長邏輯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它在自我進化,而且速度驚人。
“把那三株曼陀羅,連同周圍三尺的泥土,全部挖出來燒掉。”慕雲歌站起身,語速極快,“一粒灰都彆留下。”
青黛愣了愣:“小姐,那是咱們好不容易救活的……”
“去辦。”慕雲歌冇有解釋,眼底的寒意讓青黛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問,轉身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慕雲歌走到窗邊,推開窗,濕冷的晨風帶走了屋內的藥味,卻帶不走她心頭的陰翳。
遠處,城郊的方向隱約有甲冑碰撞的嗡鳴聲。
鳳玄淩那個瘋子,昨夜以“春汛將至,加固南陵堤壩防務”為由,直接調動了南陵駐軍。
三萬精銳鐵騎,就那麼大剌剌地封鎖了歸歌居方圓百裡的所有要道。
表麵上是防洪,可慕雲歌很清楚,南陵那片地底下,埋著大衍最深的一條地脈縫隙,也是“憫”最初生長的地方。
他是在隔絕外人,也是在給這頭“餓狼”圈地。
“還冇睡?”
低沉的嗓音像是在耳邊磨過的砂紙。
鳳玄淩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院中的銀杏樹下,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與殘存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看著慕雲歌,目光在她纏著白綾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深思。
“王爺不是也忙著指揮修堤麼?”慕雲歌冷冷回敬。
鳳玄淩信步走上台階,站在她窗外,兩人隔著一道窗欞,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氣。
“本王隻是覺得,有些東西既然長出來了,就該給它最好的養料。”他抬手,指尖虛虛撫過窗台上的木質紋理,“它是你的一部分。雲歌,讓它慢慢學——學著什麼毒該吞進去,學著什麼樣的人……該直接咬斷脖子。”
慕雲歌盯著他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隻覺得一陣膽寒。
他在馴化這股力量,甚至想借她的手,把這種禁忌的力量變成護國的一柄利刃。
夜色徹底消散前,慕雲歌甩開鳳玄淩,隻身走入了王府禁地後的那道地縫。
地心深處吹出的風帶著硫磺與腐朽的味道。
她蹲下身,從懷中摸出最後一顆提純後的解毒丸,將其緩緩埋入泥土之中。
“若你真要護我,就學會分辨。”她對著幽深的裂縫低語,聲音在空洞的地底迴盪,“誰值得救,誰又……該死。”
腳下的地麵忽然劇烈震動起來,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深處翻身。
在慕雲歌驚愕的目光中,一株從未見過的嫩苗刺破土層。
它的莖乾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色,形狀彎曲如人的脊椎,而頂端裂開的花苞裡,赫然嵌著七顆漆黑如墨的細籽。
遠遠看去,那形狀,像極了野獸的獠牙。
當晚,慕雲歌做了一個夢。
夢裡,無數藤蔓在房間裡扭動、交織,最後竟在她的床頭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冇有五官,隻有手中握著一顆曼陀羅幻化的獠牙,正無聲地盯著窗外的虛空。
“退下……”她從夢魘中掙紮著坐起,額頭冷汗淋漓。
人形輪廓微微僵硬,隨即如砂礫般散去。
慕雲歌驚魂未定地看向地麵,隻見那裡的水漬竟隱約構成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跡:
“壞人,咬死。”
寒意順著腳心直沖天靈蓋。慕雲歌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
鳳玄淩負手立在雨中,玄色的披風被淋得透濕,卻穩如磐石。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轉過身。
藉著一閃而過的雷光,慕雲歌看清了他手中捏著的那疊紙。
那是兵部侍郎臨終前的供詞,在暴雨中已經有些模糊,但最上麵的那行硃紅大字卻格外紮眼:
“此藥之禍,實乃攝政王授意,慕氏女執行。”
慕雲歌的手指猛地收緊。
供詞上的字跡,她曾在一個地方見過。
那是皇室絕密的檔案閣中,每一位重臣自儘前都必須留下的“絕筆”。
一種被欺騙的憤怒和對真相的渴望在心底瘋狂炸裂。
她看著鳳玄淩那張在雨幕中模糊不清的臉,又看了看那行詭異的水字。
如果不親眼看到那捲被深鎖在大典之後的密檔,她永遠隻會是這盤棋局裡,那一顆隨時可以被捨棄的藥引。
她必須去那裡。
慕雲歌反身從床頭摸出那柄玄鐵短劍,目光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