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血腥氣在潮濕的晨霧裡散得極慢,像是一層洗不淨的鐵鏽,死死地扣在鼻腔裡。
慕雲歌皺了皺眉,抬手揮散眼前的薄霧。
她並未向那座肅殺的宮門投去哪怕一眼,而是徑直轉過身,走向了王府後院那片被她親手開辟出的藥圃。
宮裡的血流得再多,隻要冇濺到她的藥櫃上,她便懶得費半點心思,可若是她的藥出了問題,那就是在剜她的肉。
剛跨進藥圃的木籬,一股辛辣中帶著腐壞的惡臭便撲麵而來。
慕雲歌的腳步猛地頓住。
視線所及處,原本那三株長勢極好的曼陀羅正頹然地耷拉著葉片。
那些本該翠綠如玉的闊葉上,此刻竟佈滿了蛛網般的黑色紋路,汁液順著根莖滲進泥土,將周圍的砂石都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她俯下身,指尖虛虛地懸在葉片上方,那種令人作嘔的腥味更濃了。
【叮——係統檢測到高危毒素入侵。】
【成分分析:西域斷腸砂,混有腐肉屍毒。】
【預警:該毒素極具滲透性,一旦混入“憫心藥”基底,不僅會喪失療愈功效,更會誘發服用者深層幻覺,致使其陷入狂暴殺戮。】
慕雲歌清冷的眸子裡劃過一絲厲色。
斷腸砂在大衍王朝本是禁藥,且極難儲存,除非有人在大典前夕,刻意避開所有暗衛,將毒物精準地投進了這片藥圃。
“小姐!不好了!”青黛提著裙襬,連滾帶爬地撞進院子,臉上血色儘失,“街上……街上出大事了!今早剛從‘歸歌居’流出去的那批憫心藥,有五個病患才喝下去不到半刻鐘,就突然發起狂來,在大街上見人就咬,已經抓傷了好幾個路人,巡城兵丁快壓不住了!”
慕雲歌冷笑一聲,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片發黑的殘葉。
這就是他們要的?
趁著登基前的混亂,毀了她的名聲,順帶毀了這能定人心的良藥。
“把那幾箇中毒的人,都抬到這兒來。”慕雲歌站起身,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
“可是小姐,外頭那些人吵著說是咱們的藥害了人,若是帶進來……”
“我說話,什麼時候需要重複第二遍?”慕雲歌側過頭,眼底那抹幽暗的紫芒讓青黛下意識打了個寒戰,再不敢多言,扭頭就往外跑。
不到半個時辰,藥圃中央便橫七豎八地躺了五個滿身血汙的漢子。
他們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卻依舊像野獸般咆哮掙紮,嘴裡噴著白沫,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
藥圃外,已經圍攏了一圈影衛,甚至隱約能聽到更遠處百姓憤怒的嘈雜聲。
慕雲歌站在靈泉池邊,目光掃過那些被斷腸砂侵蝕的曼陀羅。
她冇有多言,順手抽出腰間的防身短刃,鋒利的刃口劃過皓腕。
鮮血如斷線的珠子,“滴答、滴答”落入那池澄澈見底的靈泉中。
泉水在瞬間沸騰起來,原本透明的波紋迅速泛起一層瑰麗的緋紅。
慕雲歌的臉色因失血而白了幾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神卻愈發清亮。
“灌下去。”
她舀起一碗緋紅的泉水,遞給謝刃。
半柱香後,原本瘋癲咆哮的漢子們動作驟然一僵,隨即像被抽乾了力氣般癱軟在地。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嘔吐聲響起,一灘灘帶著腥臭味的黑血被吐在了泥土裡。
當他們再次睜眼時,眼底的瘋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真憫心藥,需以我藥靈之血為引。”
慕雲歌環視那一圈噤若寒蟬的下屬和剛趕來的百姓,聲音清冷,穿透力極強,“那是救命的恩賜。至於那些想渾水摸魚的假貨……記住,連碰都彆碰,否則,這池子裡的黑血就是你們的下場。”
“說得好。”
一道低沉而帶著幾分病態磁性的嗓音從假山後傳來。
鳳玄淩換了一身常服,即便冇穿那身龍袍,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戾氣依舊壓得周圍人喘不過氣。
他快步走近,視線在慕雲歌纏著紗布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翻湧起一絲陰沉的暴虐。
他冇有詢問投毒者的下落,甚至冇有看一眼那些病患,隻是微微側頭,對身後的謝刃下了一道旨意:“傳戶部尚書,即日起,憫心藥由王府直供,隻入軍營與歸歌居。民間私自仿製、售賣者,不問來由,按謀逆罪論處,夷三族。”
退下眾人後,他才走到慕雲歌身邊,握住她那隻冰涼的手,壓低聲音道:“查清楚了,幕後是兵部侍郎。三年前你研製的一味毒散,毀了他在邊境私藏的死士營,他那唯一的嫡長子也死在那樁毒案裡。他這是在替父報仇,想臨死前拉你下水。”
慕雲歌抽出手,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藥囊,冇接他的話。
是夜,整座攝政王府寂靜無聲。
慕雲歌獨自坐在那口古舊的井邊,麵前放著一碗和了斷腸砂的甜糖水。
她看著那濃稠的黑褐色液體,緩緩將其倒入井縫中那叢若隱若現的銀色根鬚之上。
“嚐嚐,這甜裡摻的恨,夠不夠你塞牙縫。”
井底深處,那些沉寂的藤蔓在觸碰到毒液的刹那,猛地收縮,發出一種類似骨骼摩擦的刺耳聲。
水麵沉默了良久,忽然劇烈翻湧起來,像是有什麼怪物在下方搏鬥。
片刻後,一團粘稠的黑水被吐了出來,那是已經失去了所有藥性、被徹底解析後的斷腸砂結晶,乾巴巴地掛在井緣。
慕雲歌俯身拾起那枚晶瑩剔透、卻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結晶,對著月光看了看。
“以後誰再敢把這種爛東西餵給你……”她輕笑一聲,眸底閃過一抹妖冶的色彩,對著虛空呢喃,“你就直接把這毒種進他的骨頭裡,明白嗎?”
井縫裡的藤蔓像是聽懂了,討好地在她的鞋尖蹭了蹭,消失在暗影中。
三日後,兵部侍郎被髮現暴斃於自家書房。
他的身體表麵看不出任何傷痕,甚至還保持著生前揮毫的姿勢,可當官差上前查驗時,卻發現他的十指指甲縫裡塞滿了新鮮的曼陀羅種子。
那些種子彷彿是從他皮肉裡長出來的一般,根鬚深深紮進了骨縫。
鳳玄淩在案頭掃了一眼呈上來的密報,硃筆一揮,隻寫了四個字:“畏罪自戕。”
慕雲歌坐在偏殿的窗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的割傷已經癒合,可在那淡淡的粉色疤痕下,原本清淺的藤蔓紋路中,不知何時隱約多了一粒黑色的細籽。
它像是某種蟄伏的毒牙,正隨著她的呼吸脈動,貪婪地汲取著她體內的靈力。
窗外的京城,原本壓抑的死寂似乎正在悄悄改變。
坊間開始流傳起一些新的談資,說是在那些終日不見陽光的背街陋巷裡,突然多了一些奇怪的影子。
那些影子並不像尋常的災民,反倒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從容。
在那第一縷名為“秩序”的曙光降臨前,風中開始混入一種奇怪的冷香,像是深山裡被雨水沖刷過的苦味藥草,正一點點漫過那些被權勢和鮮血浸透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