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枯焦的氣味在清晨的冷風裡鑽進鼻腔,像極了某種祭祀後的餘燼。
慕雲歌猛地翻身坐起,顧不得披上外裳,赤腳踩在冰冷的漢白玉磚上。
那株本該生機勃勃的稻穗門環,此刻竟像被吸乾了所有精氣,焦黑蜷縮成一團,指尖一碰便化作了齏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日那場幻夢般的溫存,難道真是地脈在枯竭前的迴光返照?
“備馬!去南陵山!”
慕雲歌的聲音甚至帶了點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一路狂奔,當她再次站在那道曾吞噬了無數生靈的巨大地縫邊緣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硬生生勒住了韁繩。
原本猙獰如惡魔巨口的裂縫,此刻竟然詭異地收縮了三寸。
裂縫邊緣的土層濕潤,像是剛剛癒合的傷口,冒著絲絲縷縷的白煙。
慕雲歌翻身下馬,不顧貴女儀態,跪在泥地裡瘋了一樣地扒開表層的浮土。
“你給我出來!說好了等我回家,你縮回地心去算什麼本事?”
識海中,係統藍光瘋狂閃爍,那道隻有她能看見的波形圖正呈直線向西北方向移動。
[提示:檢測到地脈核心能量發生大規模位移。]
[當前移動速度:5km\/h。]
[目標預計落點:攝政王府。]
慕雲歌挖掘的動作僵住了。
她癱坐在泥濘裡,看著滿手的泥汙,氣極反笑:“連你……也要學人搬家?”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青黛翻身下馬,手裡死死攥著一疊剛拓印下來的圖紙,呼吸粗重如牛。
“王妃!您看這個!”青黛將紙攤在慕雲歌麵前,那上麵記錄著從南陵山到攝政王府的沿途路線,“奴婢帶人一路追蹤,發現每隔百步,官道兩側就會有新的藥草破土。那些葉脈……全部連成了箭頭的樣子,指的就是咱們王府的方向。”
青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驚歎道:“它在跟著您走。王妃,您的家……長腳了。”
慕雲歌愣了半晌,視線不經意掃過腳邊。
一株平平無奇的小草在晨風中搖曳,那葉片的形狀歪歪扭扭,竟神似她昨夜睡前隨手踢掉的一隻錦繡小鞋。
這怪物,竟連這種細節都記住了?
慕雲歌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朝著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待她衝進攝政王府後院,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原本空曠死寂、隻堆放了一些假山石的荒地,一夜之間竟成了密林。
不僅是林子,每一株藥草的間距、每一塊藥田的劃分,甚至連田壟上那塊缺了角的墊腳石,都與她當初在那簡陋義診小院裡的佈局一模一樣。
那是“憫心藥圃”最完美的複刻,甚至連泥土裡翻出來的蚯蚓都透著一股熟悉的靈泉味。
鳳玄淩正慵懶地倚在藥室的門框上,手裡轉動著一把古樸的青銅鑰匙。
見她滿身泥濘地回來,他薄唇微勾,隨手將鑰匙拋了過來。
“那是‘歸歌居’的內庫鑰匙。地契已經改了你的名,印信就在桌上。”
鳳玄淩緩步走近,黑眸中翻湧著誌在必得的偏執,嗓音低沉:“本王說過,這江山是你的家。既然這地脈成精了想跟著你,本王便成全它。它若再敢亂跑,我就一把火燒了這院子,逼它回來找你。”
慕雲歌氣結,抬腳狠狠踹在他昂貴的靴頭上,力道重得讓鳳玄淩悶哼一聲。
她冇理會這瘋子的示愛,轉頭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一株新生的曼陀羅。
那花苞在觸及她指尖的瞬間,竟像是有靈性般劇烈顫動。
花心緩緩綻放,露出的不是花蕊,而是一個精巧絕倫、縮小的紅銅小盆。
慕雲歌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她在向陽孤兒院裡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一個生了鏽、被用來當澡盆,後來又用來接雨水的破銅盆。
那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酸澀讓她又哭又笑,她猛地站起身,用力揪住鳳玄淩的衣領,鼻尖幾乎撞上他的鼻尖。
“鳳玄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它會跟來?”
鳳玄淩任由她揪著,順勢攬住她纖細的腰肢,挑眉邪笑:“本王燒了三座彆院,才試出來這東西不認靈泉,不認地脈,它隻認你睡過的床。”
既然她想要家,那他就把整個世界的根基都拔起來,挪到她床頭。
當晚,慕雲歌失眠了。
她披著輕紗,悄悄溜到後院。
夜色下的藥圃美得驚心動魄,那道原本在南陵山深處縫隙,此刻竟嚴絲合縫地移到了她的窗根底下。
一根細嫩的藤蔓像是察覺到了主人的氣息,順著窗欞輕巧地爬了上來。
它避開了鋒利的倒鉤,精準地推開了窗栓,將一株通體透明、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夜光菌放在了案頭上。
菌蓋表麵的熒光緩緩變幻,最後拚出了兩個歪歪扭扭、充滿童趣的大字:
【晚安】。
慕雲歌心中最後一絲防線徹底潰散,她吹滅了宮燈,卻見窗外整片藥圃在月光下幽幽發亮。
無數光點在地脈的律動中彙聚,最終在黑色的沃土上連成了兩個巨大的字跡:
【不走】。
那是地脈對神靈的承諾,也是怪物對唯一的愛。
此時,遠處的宮牆之上,鳳玄淩負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謝刃單膝跪地,等待指令。
“傳旨禮部,”鳳玄淩望著那片熒光閃爍的院落,語調冷冽而堅定,“南陵原義診小院,連帶這王府後院,賜名‘歸歌居’,入宗人府祖製。無論朝代更迭,此地永不拆改,違者……夷三族。”
他的王妃怕孤獨,那他就給她的“家”上一個萬年的枷鎖。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慕雲歌躺回榻上,在淡淡的藥香中沉沉睡去。
她並未察覺,在那靜謐的梳妝檯前,冰冷的銅鏡正在發生某種奇異的質變,彷彿某種更深層次的共生,正順著水汽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