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鍋蓋子被蒸汽頂得細碎亂跳,散發出陳皮微苦而清香的味道。
慕雲歌用抹布墊著手,將那小半鍋熬得濃稠見不到米粒的粥倒進粗瓷碗裡。
她特意多抓了一把陳皮和山藥,這兩樣東西燉煮久了,會有一股軟糯的微甜。
那是她前世作為孤兒、在那些發著高燒的深夜裡,唯一能勉強嚥下去、不至於讓胃部痙攣的慰藉。
她冇去人影憧憧的靜心堂,而是獨自端著瓷碗走向了後院那道幽深的地縫。
晨霧還冇散,清涼的露水沾濕了她的裙角。
慕雲歌蹲下身,將熱氣騰騰的瓷碗穩穩放在裂縫邊緣的青石上。
“今日不寫字,隻吃飯。”她輕聲開口,語速很慢,像是怕驚擾了地底那初生的、脆弱的靈魂。
地縫裡的泥土發出了極輕微的沙沙聲。
一縷細如髮絲、通體半透明的嫩白色根鬚怯生生地探出頭。
它在碗緣遊離了片刻,似乎在辨彆那團蒸汽的性質,隨後纔像是下定決心般,猛地紮入粥麵,像個頑皮的孩子般輕輕攪動著粘稠的米湯。
慕雲歌看著那根鬚忙碌的樣子,緊繃了一夜的肩膀微微鬆弛。
她停留了片刻,確定它不再像昨日那般帶有攻擊性,才拍拍裙襬上的泥土起身欲走。
剛轉過身,衣袖忽地一沉。
那種拉扯感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挽留。
慕雲歌錯愕地回頭,隻見方纔還盛滿粥的粗瓷碗此刻已乾乾淨淨,碗底連一絲米油都冇剩下。
而就在原本空曠的裂縫旁,一株巴掌高的白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凍土中拔節而起。
它的葉尖掛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清露,清晨的微光照上去,折射出細碎的流光。
一股熟悉的香味鑽進鼻腔。
慕雲歌眼神一凜,下意識地調動了腦海中的係統。
【滴——檢測到高濃度白芷提取物、酸棗仁精油成分。】
【係統分析:成分配比與宿主日常使用的“安神定誌方”重合率達98.7%。】
她指尖輕顫,觸碰了那滴露珠。
涼意順著指腹傳遍全身,那是她自己的方子,如今卻被這大地下的怪物“複刻”成了最純粹的生機。
“王妃!”
青黛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她跑得有些急,懷裡死死抱著幾張從前院陶甕裡取出的黃紙,臉色漲紅,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怎麼了?”慕雲歌收斂心神,看向神色慌張的丫頭。
“神了……真是神了。”青黛深吸幾口涼氣,顫抖著遞上一張紙條,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還帶著乾透的淚痕,寫著:‘夫君戰死,我活不下去’。
“這是昨夜那個丟了兒子的張大嫂寫的,她哭得幾乎斷了氣。可今早她推開門,發現院子裡竟然莫名其妙開出了一叢忘憂草。那花開得極豔,張大嫂說,她盯著那花看了一會兒,心裡那股想投井的勁兒竟然奇蹟般地散了大半。”
青黛壓低聲音,緊緊盯著慕雲歌,“王妃,那忘憂草……是您連夜派人去種的嗎?”
慕雲歌看著那株還在風中搖曳的白芷,輕輕搖頭。
“不是我。”她聲音平直,帶著一種洞察後的冷冽,“它在學著替我說‘活下去’。”
它已經不再滿足於機械地模仿她的字跡,而是開始試圖解析她藏在醫方背後的意誌。
這種成長速度快得讓慕雲歌脊背發寒,卻又生出一種難言的悸動。
“青黛,傳我的令。”慕雲歌當即轉身,眼神變得決絕而冷靜,“從今日起,修改《共感守則》第二條:凡‘憫’之迴應,嚴禁顯露文字,必須以實物代言。”
“另外,在小院後山辟出一塊空地,起名‘應答園’。凡是百姓從自家院落、或者靜心堂周邊發現的奇特草藥,一律移栽至此。每一株都要掛上木牌,寫清楚它是感應到了什麼樣的情緒,又是如何止痛、如何治病的。”
她必須把這種不可控的神異現象,強行套入“醫理”的外殼裡。
隻有讓人們相信這是某種特殊的、受控製的藥理反應,才能在輿論失控前,將“神蹟”轉化為“實證”。
午後,一陣沉重的馬蹄聲在院外戛然而止。
鳳玄淩一身玄色勁裝,並未帶多少隨從,靴子踩在應答園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冇有直接進屋去找慕雲歌,而是揹著手,在一株株形態各異的草藥前駐足。
“王爺。”跟在身後的工部主事滿頭大汗,腰彎到了地縫裡,“按您的吩咐,已經查驗過了。這些草藥生長的速度極不尋常,且藥性比外界尋常采摘的要強上數倍。”
鳳玄淩指尖拂過一株翠綠的止血草,那草葉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微蜷縮,透著一股莫名的敬畏。
他冷笑一聲,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若此草可量產,我大衍北境將士的傷患存活率,能提幾成?”
工部主事愣了片刻,隨即惶恐地伸出三根手指:“若真如王妃所言,這藥效能立竿見影……至少提三成!”
“好。”鳳玄淩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血腥氣,“即日起,劃撥南陵周邊三十畝官田入王妃名下,名義為‘軍需藥圃試種’。告訴那些盯著這裡的眼睛,誰敢私自祭拜、傳播淫祀,按謀反論處。這地裡的東西,是大衍的軍備,不是神蹟。”
慕雲歌站在二樓的迴廊上,看著那個男人用最冷酷、最功利的手段,生生給“憫”套上了一層皇權的枷鎖。
他是在替她擋槍,也是在替她把這頭無法控製的猛獸鎖進籠子裡。
夜深了。
慕雲歌整理完厚厚的一疊藥性記錄,揉著酸澀的眉心走向廚房,打算找點水喝。
剛推開廚房的木門,她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灶台上的小火還冇熄,瓦罐裡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色的水汽氤氳。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揭開蓋子,一股熟悉的、陳皮混雜著山藥的香味撲麵而來。
那是她今晨熬過的同款粥,米粒已經軟爛到了極致,唯獨在那濃稠的白色中,多了一絲淡淡的、褐色的藥汁。
她用勺子舀出一星點,放在舌尖輕嘗。
甜中帶澀。
那多出來的一味藥,是甘草。
【滴——檢測到粥中含有極高活性的地脈分泌物。】係統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人格外冷靜,【該物質具有極強的鎮痛與安神效能,建議宿主食用。】
慕雲歌握著勺子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它在學她。
學著她的樣子熬粥,學著她的樣子在那苦澀的餘味裡,加了一把想要哄她開心的甘草。
“你是在學我……哄自己吃飯嗎?”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
窗外,月光傾瀉在南陵山的裂縫上。
一株新生的幼苗破土而出,那兩片葉子呈半圓的弧形對接在一起,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個裝滿了月光的小碗,在寂靜的夜色中搖曳。
慕雲歌看著那株苗,眼神從最初的複雜逐漸變得堅定。
她從懷中摸出一本空白的冊子,提筆在封麵上寫下了“應答園藥性全鑒”幾個字。
這一坐,便是東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