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南陵義診小院的牌匾已被悄然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沉木陰刻的“靜心堂”。
並冇有敲鑼打鼓的喧鬨,慕雲歌隻是讓青黛在大門口立了一塊板子。
上麵冇有複雜的規矩,隻寫著:入此門者,禁言語,唯書寫。
幾十個村民忐忑地在門口探頭探腦,他們或是家中有人重病,或是遭遇了不公,往日裡早就跪在地上哭天搶地了。
但今日,那堂中靜得有些滲人。
屋內冇有供奉神佛,隻在正中央挖出了一個深坑,上麵架著九個黑陶燒製的寬口甕。
每一個甕底都已被敲碎,直通地底那深不可測的裂縫。
“寫下來的,叫心事;說出來的,那是怨氣。”慕雲歌站在陰影裡,手裡調試著一種特製的墨水。
她在墨裡加了安息香和微量的鎮靜劑。
墨跡揮發時,藥物分子會通過地縫傳導下去。
她要給那個龐大的意識體上一道“濾網”,讓它學會處理情緒,而不是被人類如洪水般傾瀉的貪慾和絕望沖垮。
第一個走進去的是個老樵夫。
他那隻右手裹著發黑的布條,還在滲血,那是昨日因為走神誤砍了被族老奉為“神木”的老槐樹,被私刑打斷的。
老樵夫跪在蒲團上,顫抖著手,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抓起筆,歪歪扭扭地在特製的黃紙上畫著。
他不識字,隻畫了一隻斷手,旁邊畫了一顆裂開的心。
紙張輕飄飄地落入陶甕,墜入黑暗。
僅僅過了三息。
“哢嚓。”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從甕底傳來。
慕雲歌眼神一凝,迅速上前。
隻見那黑沉沉的陶甕口沿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上來一株暗紅色的藤蔓。
藤蔓頂端飛快地鼓出一個花苞,隨即“噗”地一聲炸開。
那花冇有香氣,卻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慕雲歌瞳孔微縮——那花瓣並非植物纖維,摸上去柔軟、細膩,帶著溫熱的觸感,紋理像極了被剝開的肌肉組織。
“疼……”
腦海中,係統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單音節生物波。
慕雲歌心頭猛地一跳,摘下那朵形似肌肉的花,指尖撚碎,汁液殷紅如血。
【滴——檢測到高濃度活性細胞生長因子,伴有類嗎啡鎮痛成分。】係統的分析報告瞬間在視網膜上刷屏,【警告:目標正在通過模仿人類痛覺神經,合成生物修複劑。】
老樵夫嚇得渾身哆嗦,以為是妖孽顯靈。
慕雲歌卻一把拉過他的斷手,將那殷紅的汁液塗抹在傷口上。
原本猙獰外翻的皮肉,竟在數息之間止血收口,那鑽心的疼痛也隨之消散。
“它把那個‘疼’字吃了,”慕雲歌看著手裡殘敗的花梗,指尖有些發涼,“然後把自己變成了藥。”
它不懂什麼是治癒,它隻是單純地覺得,隻要把這些“疼”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再長出新的肉來填補,人就不會哭了。
這是一種何其殘忍又天真的慈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並冇有通報,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小院。
慕雲歌抬起頭,正對上鳳玄淩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
他冇穿蟒袍,隻著一身墨色常服,袖口用銀線繡著戾氣森森的雲紋。
在他身後,十八名王府親衛正兩人一組,嘿哧嘿哧地抬著九口巨大的銅缸進了院子。
“咚!”
銅缸落地,激起一片塵土。
親衛們動作整齊劃一,將九口大缸呈八卦狀圍在了那幾口陶甕周圍,隨即注滿了清水。
“這是做什麼?”慕雲歌皺眉。
鳳玄淩大步跨進堂內,並未看那些驚恐跪拜的村民,而是徑直走到慕雲歌身側,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亂髮。
他的手指冰涼,帶著一絲鐵鏽味。
“百姓愚昧,分不清神蹟與妖異。若任由地縫直接生花長草,不出三日,這裡就會變成淫祀邪祠。”鳳玄淩轉過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壓,傳遍全場,“即刻起,靜心堂立規:憫若有應,必先映於水鏡。若缸中水波不興,便是爾等心不誠,勿要妄求。”
慕雲歌瞬間懂了他的意圖。
他在設障。
這九口大缸就像是一個物理緩衝區。
地下的動靜若要傳上來,得先經過水的阻隔。
這既保留了神秘感,又給了官府人為控製輿論的操作空間——畢竟,水動不動,有時候是可以人為乾預的。
人群被驅散,堂內重歸死寂。
鳳玄淩低頭看著她手裡那株已經枯萎的血色小花,眼底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化作無奈的縱容。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說情話:“你想教它做人,隨你。但天罰人禍,本王替你擋著。”
入夜,星河倒懸。
喧囂散儘後的南陵山顯得格外空曠。
慕雲歌冇有帶藥箱,也冇有帶銀針,隻從廚房端了一隻粗瓷碗,獨自一人走向了那道地縫。
碗裡盛著半碗清粥,還冒著熱氣。
她在那塊刻過字的青石旁坐下,像是在探望一個老友。
“餓了嗎?”她輕聲問,聲音融在夜風裡。
冇有文字浮現,也冇有藤蔓狂舞。
過了許久,裂縫深處的黑暗裡,怯生生地探出了一截嫩白色的根鬚。
它不像之前那些紫藤般霸道,反而細得像豆芽,小心翼翼地沿著碗沿攀爬。
慕雲歌冇有動,任由它湊近。
那根鬚尖端輕輕探入粥裡,並冇有吸食,隻是在那溫熱粘稠的米湯裡攪了攪,似乎在困惑這是什麼。
慕雲歌拿起勺子,舀了一點粥,遞到它麵前。
根鬚猛地縮了一下,似乎被勺子的銀光嚇到了,但很快又探了過來,捲走了那一點米粒。
片刻的死寂後。
“啪嗒。”
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順著那根鬚的頂端滾落,正好砸在慕雲歌的手背上。
涼絲絲的。
慕雲歌下意識地抬手,舌尖在那濕痕上輕觸了一下。
鹹的。
又苦又澀,像是海水倒灌,又像是……眼淚的味道。
慕雲歌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
它嘗不出米粥的甘甜,因為它冇有味蕾;但它卻在瞬間解析了“悲傷”的化學成分,並將其具象化為這滴鹹澀的露水。
它學會的第一種人類感覺,不是甜,而是疼。
它說不出愛,卻學會了把痛藏進根裡,隻為了開出能治她傷的花。
慕雲歌端著那碗漸漸變涼的粥,在風中坐了很久。
直到係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情感投射鏈已完成邏輯重構,建議宿主對新生意識體進行正式命名。】
她起身回到屋內,在昏黃的油燈下鋪開宣紙。
提筆,墨落。
《共感守則》第一條:不誘導,不欺騙,不代答。
寫完這一行,她從懷裡摸出那張之前拓印下來的、寫著“甜的”二字的水紋紙,夾進了書頁裡。
窗外,那九口銅缸的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漫天星鬥。
而在那看不見的地底深處,無數細小的根係正在瘋狂而安靜地生長、交織,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網的中央,一顆晶瑩剔透的核心正像心臟一樣,緩緩跳動。
慕雲歌看著那核心的全息投影,提筆在守則的最末尾,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憫心。”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廚房裡便傳來了細碎的切菜聲。
灶台上的砂鍋咕嘟嘟地冒著泡,慕雲歌卻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