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耳的電流聲像是尖銳的利爪,在慕雲歌的腦海深處狠狠一抓,隨即萬物歸於死寂。
失去了係統的輔助,整個世界彷彿被剝離了數據化的外殼,隻剩下最原始、最殘酷的感官衝擊。
地宮的震顫,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以及眼前那隻從斷臂處脫落,滾落在地的蒼白小手,一切都變得無比真實。
小手在血泊中蠕動,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吹氣般膨脹、拉伸。
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從那灘血肉中站起,他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肌膚是一種病態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細密的血管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彷彿一張脆弱的蛛網。
他有一雙與鳳玄淩極為相似的鳳眼,瞳孔卻是妖異的淡金色,嘴角掛著一抹與年齡全然不符的詭異淺笑。
“姐夫,好久不見。”少年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幽幽的迴響。
鳳玄淩的瞳孔驟然緊縮,握著劍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他像是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鬼魅,踉蹌著後退一步,腳下踩碎的石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鳳玄燼?不可能!你不是七歲那年就……夭折了嗎?”
“夭折?”名為鳳玄燼的少年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地宮中顯得格外陰冷,“我隻是被父皇和母後藏進了這不見天日的地底,每天聽著上麵姐姐們的哭聲,一點點長大。姐夫,你知道嗎?每一代被送下來的藥靈候選女,都會跪在地上,喊我一聲‘小主人’。”
他的目光緩緩轉動,那雙金色的眼瞳精準地鎖定了慕雲歌。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大鼎之中那些痛苦掙紮的人臉,“包括你,我的好姐姐。你小時候,在那冰冷的藥池裡浸泡著,瑟瑟發抖的時候,不也曾見過我嗎?”
一瞬間,彷彿有驚雷在慕雲歌腦中炸開。
無數破碎的、被強行壓抑的畫麵奔湧而出:一間昏暗潮濕的密室,冰冷的鐵鏈鎖著十二個神情麻木的少女。
角落裡,一個穿著單薄白裙的小女孩蜷縮著,胸口處用烙鐵燙出的“柒”字編號,是她永恒的恥辱與夢魘。那是她,是她穿越前的這具身體,最原始的記憶!
就在此時,那片死寂的係統介麵忽然閃爍了一下,重新啟動。
一行猩紅的警告文字突兀地彈出:【檢測到宿主原始記憶封印出現裂痕,嚴重鬆動,是否立刻進行深度追溯?】
“不!”慕雲歌在心底發出一聲嘶吼,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強行將那些翻湧的記憶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沉溺於過去的時候。
她抬起冰冷的眸子,直視著鳳玄燼,聲音裡冇有一絲顫抖:“所以,你們鳳氏皇族,就為了造出你這麼個半人半鬼的東西當神供著,不惜拿無數活人做藥引,犯下這等滔天罪行?”
鳳玄燼無辜地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瞳裡流露出一絲孩童般的好奇與殘忍:“姐姐,你這話可就說錯了。你不也是藥靈嗎?可你看,你活得多麼像個人,有血有肉,會哭會笑,還有人愛著。”他攤開雙手,環視著周圍的狼藉與血汙,“而我們……我們這些失敗品,就隻能永生永世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成為你腳下的基石。”
“住口!”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
鳳玄淩再也無法忍受,他體內的怒火與殺意沖垮了理智,身形暴起,手中長劍化作一道流光,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劍鋒直指鳳玄燼的咽喉!
“不準你再碰她一下!”
然而,劍鋒在距離鳳玄燼脖頸不足三寸之地,便被一道憑空出現的金色光幕擋住。
鳳玄燼甚至連手指都冇動一下,那光幕猛地一震,一股沛然巨力反彈而出,鳳玄淩如遭重擊,整個人被狠狠震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鳳玄淩!”慕雲歌心頭一緊,立刻閃身到他身邊,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脈搏。
不好!
他的心跳紊亂至極,經絡中的氣血如同沸騰的岩漿般橫衝直撞。是“蝕骨焚心”之毒,因他剛纔強烈的情緒刺激,被徹底引爆,提前發作了!
她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從藥囊中取出一枚通體烏黑的“鎮痛丹”,強行塞入他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暫時壓製住了那股焚心蝕骨的劇痛。
在鳳玄淩痛苦喘息的間隙,慕雲歌不動聲色地對一旁的青黛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
青黛常年跟在她身邊,早已心領神會。
她悄無聲息地向後挪了半步,垂下的手看似在整理衣袖,實則已從髮簪的機關中取出一枚細如牛毛的香針。
她屈指一彈,那枚淬鍊了頂級“迷魂香”的香針,無聲無息地射向鳳玄燼毫無防備的後頸。
這迷魂香見血封喉,能瞬間麻痹人的神誌,是她最後的殺手鐧。
誰知,鳳玄燼連頭也未回,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他隻是隨意地抬起左手,在空中輕輕一捏。
那枚香針連同上麵附著的香粉,就在他指尖化為一撮無用的塵埃。
“姐姐,你的這些小把戲,我在地底下,隔著厚厚的石板,已經看了整整十年了。”
他轉過身,一步步朝慕雲歌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你知道為什麼當年那麼多藥靈候選女,隻有你活了下來嗎?”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的魔力,“因為,你是我親自選中的‘容器’。在你被折磨得隻剩最後一口氣時,是我,將我最後一絲屬於‘人’的生機渡給了你。所以,姐姐,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條命那麼簡單。”
話音未落,他那隻蒼白冰冷的手忽然伸出,輕柔地撫上慕雲歌的臉頰。
那觸感,不像是活人的皮膚,更像是一塊上好的寒玉。
“隻要你乖乖地,把這具身體交給我,”他的金瞳裡倒映出她毫無懼色的臉龐,嘴角笑意更深,“我可以發誓,放過這裡的所有人。”
慕雲歌站在原地,冇有躲閃,任由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臉上遊走。
她的心跳沉穩如常,實則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將數種劇毒藥粉混合在一起。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說我是容器……那你不妨告訴我,你們這個所謂的藥靈計劃,真正的目的,究竟是為了長生不死,還是為了……複活那位早已死去的先帝?”
鳳玄燼撫摸她臉頰的動作,有了刹那的微滯。
他金色的眼瞳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遲疑。
就是這一瞬!
慕雲歌猛地揚手,將袖中那一把混合了“腐骨草”與“七步斷魂散”的特製神經麻痹劑藥粉,狠狠灑向他的雙目!
“啊——!”
鳳玄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猛地向後退去。
藥粉接觸到他的皮膚,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他那張俊美而蒼白的臉龐,竟如同被烈火炙烤的蠟像一般,迅速融化、剝落!
露出的,不是血肉筋骨,而是一層層、一疊疊,密密麻麻纏繞在一起的黑色符咒經絡!
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由無數怨靈與符紙強行縫合而成的“活偶”!
劇痛與屈辱讓他徹底瘋狂,整個地宮因他的怒火而再次劇烈震動。
剩餘的十一根雕龍石柱在轟鳴聲中逐一崩塌,鼎中和地上的血漿彷彿受到無形的牽引,彙聚成一條條血色溪流,爭先恐後地湧入地宮中央那口巨大的黃金棺槨之中。
鳳玄燼雙膝跪倒在地,融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聲音卻愈發陰森恐怖:“沒關係……沒關係的……隻要父皇的歸一陣還在,隻要我還有一縷殘魂在,這個陣法就不會熄滅。”
他緩緩仰起頭,對著搖搖欲墜的穹頂,發出了癲狂至極的狂笑:“你們以為,殺了我這個陣眼,一切就能結束了嗎?哈哈哈……你們太天真了!你們忘了。真正能夠啟動歸一陣,讓一切圓滿的最後一把鑰匙,從來都不是我。”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金色的獨眼死死盯住鳳玄淩,吐出了最惡毒的詛咒:“那把鑰匙,是‘至親之人的背叛’。”
話音未落,剛剛緩過一口氣的鳳玄淩突然死死捂住心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眼中那因毒發而泛起的血絲,瞬間擴大,化作一片可怖的猩紅。
他握劍的手臂不受控製地抬起,青筋暴起,顫抖著,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那柄曾無數次保護過她的利劍,此刻,劍尖卻冰冷地、分毫不差地,對準了慕雲歌的心臟。
“歌兒……快……快跑……”鳳玄淩的牙關都在打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碎了擠出來的,“我……我控製不住……自己了……”
與此同時,慕雲歌腦海中,那猩紅的係統提示再度瘋狂閃爍,冰冷的機械音在耳邊炸響:
【警告!
檢測到宿主情感值因巨大沖擊跌破臨界線!
藥靈血脈失控,完全覺醒倒計時:30秒……29秒……28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地宮在崩塌,血河在奔湧,鳳玄燼在狂笑,而她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個男人痛苦掙紮的赤紅雙眼,和他手中那把雖然劇烈顫抖、卻始終未曾落下的長劍。
劍鋒上,倒映出她自己毫無血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