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觀洛陽城內,聖駕遷都使得這裡熱鬨非凡更勝從前,可這份歌舞昇平的背後似隱藏著縷縷不安的氣氛。
唐昭宗李曄居於寢宮之內,終日抑鬱不安,跟隨自己而來的二百餘名侍從,皆被朱溫掉了包,換了一批人,至於原來那二百餘人的下場,李曄心知肚明,必是已被朱溫命人毀屍滅跡,此刻自己這個萬金之軀,早已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隻得心中那股信念,才使他堅持至今,冇有崩潰。
昨日在得知北方薛韌帶軍力挫契丹軍後,心頭歡喜,精神也是為之一振,可是他麵上,甚至是心上的這些變化,也都冇能逃過朱溫的耳目。
洛陽城梁王府內,朱溫端坐飲茶,副手座旁坐著位中年男子,一身青衫,頭戴綸巾,儒雅之餘,更有智者風範,與朱溫粗獷之相反差極大。
“王上,今日怎有如此雅興,召臣前來飲茶呢?”儒雅男子道。
朱溫將杯中茶一飲而儘,好似喝水,隨即道,“敬翔,雁門一戰,你都聽說了吧。”儒雅男子正是敬翔,朱溫手下第一謀士。
敬翔一笑道,“自然,此事如今滿城風雨,臣也聽得了,薛韌將軍竟能以那宿衛殘兵抵擋契丹軍,當真讓人難以置信。”
“本王卻不以為然。”
“哦?”敬翔皺眉一愣道,“這是為何?臣聽聞那契丹軍中各個驍勇善戰,連與王上您分庭抗禮的河東軍也有三分敬畏,那薛韌卻以兩萬未經訓練的新兵將其擊退,難道王上您一點都不吃驚麼?”
“他手下可有兩千薛家軍啊,自王仙芝發動起義開始,薛家便因受限權力,隻得少數兵權,故而開始培訓薛家軍,至這薛韌一代已是第三代薛家軍了,兩千這一數目也是期間最多的,”朱溫望向窗外,追憶往昔,“當年那薛家老賊不過是唐朝軍隊中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本王彼時卻早已是黃巢旗下一員大將,擔任行營先鋒使,統軍數萬,可卻被一小股軍隊數次逼入絕境,險些…險些性命不保。”
敬翔眉頭大皺道,“可是那薛冰所為?”
朱溫微微頷首,算是默認,隨後道,“後來本王轉投唐朝,唐僖宗昏庸無道一無是處,唯有鬥蟋蟀是一把好手,他竟封我這反臣為左金吾大將軍,統領大軍,而那薛老賊竟仍是默默無聞,鬱不得誌,可是…”
朱溫臉色一變,頓了頓道,“一次大戰,黃巢軍敗逃,那薛老賊竟憑著幾百個他口中所謂的薛家軍孤軍追敵,於狼虎穀(後山東萊蕪西南)將其重創至死,回來後也身負重傷,可那唐僖宗當真草包一個,原來遲遲不肯給薛老賊加官進爵竟是因懼怕薛老賊重走那薛篙於安史之亂時的反唐之路,於是本王便有了主意。”
敬翔聽到這額頭不由地冷汗滑落,隻因他輔佐朱溫多年,深知此人心狠手辣,接下來要聽到的內容必是其心底秘密,若是自己日後稍引其懷疑,隻怕是萬死收場。
敬翔所猜不假,朱溫說道,“第二日便傳來黃巢於狼虎穀的死訊,可是當日深夜,那薛老賊亦已斃命,你可知為何?”
敬翔道,“難不成…他不是重傷不治而死?”
“哈哈!~~”朱溫大笑道,“黃巢武學造詣極深,功力奇絕,奈何他薛老賊更勝一壽,內力渾厚無匹,雖是重傷,卻非不治”
“難道說…”敬翔聲音有些發虛,似是猜到了答案,卻又不敢說一般。
“不錯,是本王!”朱溫歇斯底裡的笑了出來,似是闡述著平生最痛快之事,“那薛老賊武學獨步當世,本王數次想除掉他,奈何無人有這個本領,加之我叛降不久,若是以將軍身份出麵強以軍法處置於他,又怕惹人非議,但那時他身有重傷便全然不同了。”
朱溫繼而道,“本王犧牲數匹千裡神駒,日夜奔馳,於薛老賊重傷迴歸開始,終於於兩日內從大雪山請來兩位不世出的高手,老夫再命人於軍營外調集千餘人馬,假借酒醉尋事為由,與他那薛家軍發生口角引開注意,那二人再潛入營中行刺,不料那薛老賊雖是強弩之末,竟仍將兩大高手打得一死一傷,後來餘下那人來到本王府上尋要賞金,本王見她深受重傷,本想殺人滅口,可奈何當時時局不似今日,本王尚且立足不穩,不想招惹他們這些江湖異士圖惹麻煩,便以萬兩黃金給其封口,想不到大雪山的人當真守口如瓶,至今也無人知曉,那唐僖宗得知薛老賊死訊,故作傷悲,朝中不少文武心有懷疑想要徹查此事,但那僖宗卻是一口咬定薛老賊是與黃巢戰至兩敗俱傷而死,且大發雷霆不允他人徹查此事。”
“彼時薛家雖是有了天大的功勞,後人卻隻有個八歲的孩童,唐僖宗倒是不吝嗇封一個死人功勳,在薛老賊死後入殮之時才追封他為護國公兼鎮北萬騎將軍,那時的昭宗李曄有意將此功名寄予那小賊薛韌,但是僖宗卻義正言辭地說,‘國家大事,不能一時衝動,我等尚不知這孩童日後能耐,怎能提前允諾此等眾任?’後來昭宗即位,有意培養這小賊,可是朝中半數要職,皆已是本王心腹,他昭宗便是想封也無能為力了。”朱溫一口氣,道出當年真相。
敬翔心頭忖道,“王上當年入唐時便有覆唐篡位之心,所以絕不會允許像薛冰這樣的人存在,想必這也是為何王上如此迫切的想除掉薛韌將軍的原因,隻怪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吧,這薛韌的確有更勝其父之相;哎~,要怪隻怪那僖宗無能昏庸,倘若早些重用薛家後人,便是薛冰難逃一劫,那薛韌也仍可執掌兵權,維護朝廷的,隻可惜如今大唐根本冇了絲毫的兵權。
“敬翔,”朱溫再沏茶一杯,一邊玩弄陶瓷杯蓋,一邊斜眼觀瞧敬翔道,“這雁門戰事,你以為…走向如何?”
敬翔一怔,見朱溫前言不搭後語,語氣轉緩,心知朱溫這是有意讓自己知道這個秘密,意在確定自己立場,若是這次的回答稍有不慎,隻怕這項上的人頭就要難保了,敬翔心雖有驚雷卻是麵若平湖,慢慢品了口杯中茶水,斟酌了下才道,“萬幸將軍您早已洞穿他李克用的詭計,否則一旦我們將…”
敬翔忽覺不妥,輕咳了下繼續道,“一旦昭宗在洛陽城內出了意外,李克用勢必藉此大造文章,莫說屆時薛韌勢單力薄守不住雁門、麟州,便是他真的能敵得過契丹四十萬大軍,晉王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必會暗助契丹攻陷外三關,殺入中原聯合諸侯討伐洛陽,所以隻要昭宗一日不出意外,那李克用便一日無可奈何。”
朱溫聽罷眉頭並未舒展,反倒有幾分不耐之色,握著茶杯的手又緊了緊道,“本王關心的是,昭宗何時纔可出意外。”
朱溫長篇大論給他講了那麼多,意在告知他薛韌得死,昭宗也得死,可是如何才能置他們於死地同時又不給自己惹上麻煩纔是敬翔需要回答的,敬翔也不心急,因他早已有了對答之法,“臣有一計,可使王上魚與熊掌兩者得兼。”
“哦!”朱溫虎眸一圓趕忙道,“速速道來。”
敬翔道,“塞北一戰,無非兩種結果,要麼契丹軍攻陷外三關入得中原,要麼薛韌守住外三關迫退契丹軍。”
朱溫心道廢話,但因其迫切等待後文,便也冇開口說出來。
敬翔繼續道,“若是契丹軍攻入中原,屆時薛韌多半會戰死沙場,便是他僥倖存活,那麼將軍亦可以敗軍失守要地之罪,將其處死,而後契丹軍與河東勢力聯合一處,但隻要昭宗一日不出意外,他們便一日不敢輕舉妄動,否則的話,晉王會因與番邦勾結之由被人唾罵,儘失人心,各藩鎮也不會幫他,反而會恥笑,且這藩鎮之中有一個勢力很可能會與王上您結盟,共討他李克用。”
“哦?有此人?”朱溫瞳仁不住地大轉,霍地道,“是劉仁恭!”
“不錯。”
朱溫搖頭道,“我與那等小人冇有來往,且多有摩擦,他怎會幫我呢,若是可行,本王早就聯合他將晉王殲滅了。”
敬翔一笑道,“王上,劉仁恭此時雖可在河東生存,但您想想,契丹軍一來,勢必會占新城,再對燕雲州縣加以奪取,屆時劉仁恭便自身難保,我等再適時施以援手,邀其共討李克用驅除契丹賊人,對他劉仁恭乃是雪中送炭之舉,他勢必會答應,隻要滅了晉王,驅逐契丹賊人,不但昭宗意外可出,就連劉仁恭的幽州也逃不離將軍您的手掌。”
“嗯…此計甚好!可是…“朱溫躊躇了一下道,“若是他晉王也想到此,不主動擾襲他幽州該如何是好?”
敬翔從容道,“那將軍便可再邀微臣飲茶消磨時間,圖得清閒了。”
“嗯?”朱溫眉頭一皺,大為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