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胡萊心頭焦急,有意轉向再攻,但每每回首看到如索命鬼神一樣逼近自己的薛韌,心頭都是猶豫不決。其身前一武將眉頭大皺,跟到耶律胡萊身旁進言道,“主上,此刻唐軍已遠離雁門,冇了天險的唐軍勢必不堪一擊,絕非我軍敵手,我等當轉守為攻,想這平原戰不正是我契丹遊牧之軍最為擅長的嗎!?”
耶律胡萊道了一聲言下有理,咬咬牙下令全軍投入戰鬥,在此殲滅唐軍。
唐軍士氣雖盛,但契丹軍彪悍驍勇,兩軍實力仍有不可彌補的差距,在耶律胡萊下令後片刻的功夫契丹軍便再次壓製住了唐軍。
可與此同時,有五人五馬過關斬將直取耶律胡萊。
薛韌居於當中,呂猛與鄭良位於其左右兩側,王矩與張赫跟其馬後,一路殺來。
耶律胡萊大手一伸,如今四周開拓,再無弓箭襲擾,己方雖是兵力受損,但整體實力猶存,欲下令圍殺銀甲將軍,可恰逢此時…
“嗖嗖嗖!!~~”無數道破空之聲劃響天際,契丹軍抬頭一看,又是一輪箭雨襲來。
“是弓騎兵!!!”契丹將領心頭叫苦,“想不到戰況會發展成這樣!”
本來契丹人馬上功夫高強,騎馬射箭之術尤其厲害,奈何原以為唐軍必會利用雁門之勢居高而攻,己方若是仰射敵軍實在是自討苦吃,便分配兩萬軍士長矛、長刀以及圓盾應敵,實不曾想戰局竟會發展成對唐軍最不利的平原之戰,故此無法以弓箭還擊。
唐軍以薛韌等武將打頭陣切入敵軍腹部,其餘軍士冇有形成大規模的圍攻,而是跟著前方行進,將數百名弓騎兵包在中央,反而逐漸被數量更多的契丹軍包圍。
戰事混亂,不過耶律胡萊逐漸發現了不妥,可惜為時已晚。
“契丹賊人,納命來吧!”薛韌提戟殺到。
耶律胡萊心生畏懼,薛韌這一路殺來可不是虛張聲勢,氣勢如虹所向披靡是看在眼中的,但己方如今占據上風,唐軍追擊,實在不宜再退,且周身仍有十數名精銳武將,隻得硬著頭皮上了。
王矩、張赫以及鄭良一路過來奈何敵軍太多,陷入苦戰一時難以行進,呂猛本也被數人圍截,但見薛韌孤軍深入,情急之下怒喝一聲不顧防禦,接連揮錘將數人打下馬來,同時也使得自己的盔甲破損不堪,渾身多處受創,但也因此殺開一條血路跟上薛韌。
耶律胡萊率十數將與薛韌打在一處,後者闊馬長槍,刃走八方,竟是遊刃有餘,打得耶律胡萊一乾人等節節敗退,胡萊心頭驚駭,同時又得兼顧周遭戰局,奈何他看得一頭霧水,一時間兩邊都脫離了他的掌控,心頭煩亂不已,又不得不小心應付薛韌,馬下腳步接連後撤,情急之下竟是破口大罵。
“薛家小兒,用兵淩亂,不符章法,究竟葫蘆裡所賣何物!?”
薛韌嘴角揚起仰天長笑,手中捍龍戟一橫道,“契丹賊子,自以為熟讀我中土兵書,實則膚淺非常,我中原千年兵法豈是爾等可懂?兵家打仗虛則易懂,實則萬千變化,今日你便納命來吧!!”
薛韌震退身旁武將舉戟刺向耶律胡萊,後者雙手握矛招架下來,卻是被震退丈餘遠,心頭大罵。
“混賬,這…”突然,耶律胡萊目光不自覺地向兩側瞧瞧,霎時間因薛韌一路猛攻而渾濁的思路捋順開來,口中不住地唸叨,“‘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製流,兵因敵而製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
薛韌看著耶律胡萊眉頭一皺,心叫不好,大喝一聲震開一員武將長矛,刺穿前者心房,又借力以戟杆打中另一員武將馬頭,勒馬喊道,“呂兄,助我!!”
“嗬啊!!~”呂猛聞言殺到,此刻已是渾身浴血,頗顯狼狽,但卻愈殺愈勇,不見疲色。
呂猛雙錘攤開打開一條縫隙,薛韌借勢衝出,殺向耶律胡萊,後者仍舊環顧戰場局勢,驟地回首看向己方軍尾,不知何時自己竟已退至大軍尾部,幾乎冇有多少兵士在自己身後了,霎時間從自己下令撤退後的戰局發展仿若平麵圖展開在自己腦中一般,竟是那般清晰,頓時豁然開朗,心頭駭然,“中計了!”
勁風襲來,乃是薛韌殺到,耶律胡萊下意識地雙手舉矛招架,口中還不住地喃喃道,“進而不可禦者,衝其虛也……”
耶律胡萊驟然抬眼怒視薛韌,且目中還夾雜著震驚之情與不可置信,“你帳中兵力根本連一萬都不足!!??”
“哦?”薛韌挑眉道,“何以見得?”
“進而不可禦者,衝其虛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戰,雖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耶律胡萊猛揮矛點指薛韌,“你這乃是兵法第六之虛實篇!”
耶律胡萊所指,是說要使敵人暴露原形卻不讓敵人察明我軍的真相,這樣我軍的兵力就可以集中而敵人的兵力就不得不分散。我軍兵力集中在一處,敵人兵力分散在十處,這就能用十倍於敵的兵力去攻擊敵人,同時會造成敵寡我眾的有利態勢。能做到以眾擊寡,同我軍當麵作戰的敵人就有限了。敵人防備了前麵,後麵的兵力就薄弱;防備了後麵,前麵的兵力就薄弱;防備了左邊,右邊的兵力就薄弱;防備了右邊,左邊的兵力就薄弱;處處防備,就整體薄弱。造成兵力薄弱的原因是處處設防,形成兵力集中的優勢在於迫使敵人處處防備。
耶律胡萊環顧戰場沉聲道,“你一路追來,意非取我性命,而是示弱於我兵,卻強壓於我將,將我得意將領聚於中央一路抵禦於你,迫我中央一路連連敗退,奈何我軍實力更勝,兵力更多,使得我軍行進不斷,更將你等圍住,可是圍你軍為虛,被你將我軍一分為二纔是實!”
“嗬嗬,爾等以打獵為生,與猛獸為伍,在下還以為汝等的腦子也早已被猛獸同化,與禽獸無異,冇想到還有像你這般的聰明人,隻可惜…”薛韌聽罷再不留手,殺意大盛,“你還是太遲鈍了!”
戰場如今的趨勢正如耶律胡萊所想的一樣,唐軍已從中路將契丹軍一分為二,弓箭手被包於中央,不斷外射,其餘唐軍以包圍之勢掩護弓箭手向兩邊迫退,而可調遣軍隊的契丹將領幾乎全在抵禦薛韌一乾猛將,且已死傷大半,加之大多契丹軍無法看清戰場形勢,一時間兵力分散,無側重攻擊點,成了無頭蒼蠅一般亂闖,哪裡有敵人便闖向哪裡,而唐軍陣勢不亂,兵力集中,一時間迫使契丹軍處處防備,真的好似唐軍此刻在以眾擊寡一般。
“用兵的規律好像水的流動,水的流動,是由於避開高處而流向低處;用兵的規律是避開實處而攻擊虛處。水流是根據地形來走流向,用兵是根據情況來采取致勝方略。所以,戰爭無固定不變的態勢,流水無固定不變的流向。能夠根據敵情發展變化而采取靈活的措施取勝的人,才叫做用兵如神。五行相生相剋冇有哪一個固定常勝的,四時冇有不更替的,白天有短有長,月亮也有晦有朔。”
這便是耶律胡萊意識到薛韌之意那時口中所講的,“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製流,兵因敵而製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所指,避實而打虛。
耶律胡萊此刻已徹底明白了過來,可惜大局已定,無法迴天;懊惱不已的他回想著,倘若自己一鼓作氣直破雁門,好點則大軍可勝,即便壞點也無非兩敗俱傷,自己兵強馬壯也不至於會落到下風;再者若是自己不受呂猛挑唆,薛韌故意開城門的誘惑,隔岸觀火也可繼續耗敵軍士氣,不至大軍損失慘重;若是撤退時能夠全速撤離,無非多損失幾百號兵士,也不會落得如今被人牽著鼻子走,屍橫遍野,更不會集中武將掩護自己,使得薛韌一路殺來,將才儘失。
而這一切,要怪隻能怪自己太過謹慎,以至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才導致這一連串的失誤。
薛韌依舊咄咄相逼,耶律胡萊一時怨怒中生,握緊手中長矛與薛韌打在一起,後者咧開嘴角,從容相迎。
耶律胡萊馬上功夫著實紮實,且槍法高深,但麵對薛韌仍是相去甚遠,隻是十數回合,耶律胡萊手中長矛便被薛韌利用寸勁撥向一邊,再以反作用力雙手順勢橫斬,捍龍戟在前者喉嚨間筆直劃過。
下一秒,鮮血迸濺,耶律胡萊頭顱掉落被薛韌以戟刃接住,高舉懸空朗聲道,“爾等主將耶律胡萊人頭在此,還有何人不怕死,便來相戰!!”
一時間唐軍士氣暴增,大挫敵軍;反觀契丹軍雖多半不懂漢語,但聞聲而望看到了己方主帥的項上人頭,不禁心頭沮喪之意驟升,戰意銳減。
加之可替代主帥耶律胡萊擔當指揮的將領在集中抵擋薛韌一乾人等時也已死傷大半,看到唐軍主帥驍勇無敵,連耶律胡萊也已戰死,更冇人想觸這個眉頭引火燒身,這下子契丹軍儼然成了一盤散沙。
“哼!”薛韌下揮戟身,將耶律胡萊頭顱甩落在地,回首看著呂猛等將領喃喃道,“我唐中並非冇有名將,隻因中原兵力已被亂臣賊子所瓜分,反使得忠臣良將無兵可用,冇了施展拳腳的機會罷了…”如此想著,薛韌不禁黯然神傷。
有幾位契丹殘將見大勢已去,彼此相商然後高聲道,“莫要戀戰,速速撤離!”
聞言薛韌長笑一聲道,“全軍追擊,莫使賊軍一人返營!!”
“吼!!!~~~~”唐軍士氣已致鼎沸,追殺叫喊聲不斷。
張赫跟在王矩身旁,二人此時已傷痕累累,張赫朝後者道,“王將軍,我等強殺敵將已是身心疲憊,加之我軍兵力為虛,此刻應返城調息纔是,更何況窮寇莫追…”
“你懂什麼!?”王矩嗔喝一聲,隨即看著眼中沙場慨歎道,“薛將軍真乃用兵神人,如今戰局並非敵我兩軍恪守一方,若有一方逃離另外一方追擊不過截擊軍尾,當下可是我軍將敵軍一分為二,不論敵軍從哪個方向逃走,皆會有過半軍力要遭受我軍阻截,更何況敵軍已成散沙,首尾不能相聚,我軍此刻追擊逐一克之,正是大好時機!契丹將領在此刻下令撤退,說明其已是徹底亂了陣腳,若是再做垂死反擊,或可重創我軍甚至同歸於儘,可是這一撤反倒幫了我軍大忙,敵軍反抗之勢勢必大大消弱,我軍追擊,損失也將大大減少。”
此刻這次來的契丹軍除了已死的耶律胡萊,皆還深以為唐軍有兩萬兵力,己方大勢已去便無心戀戰,若是他們知道此次唐軍總數不過七千,便是如今再做反擊也不見得毫無勝算,隻可惜…那個唯一看穿真相的人還未待尋得機會將這一訊息告知他人,便已被薛韌斬去了人頭。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攻守交易,破敵四散
戰事萬千變化,如水流不可琢磨,兵少一方亦可造成敵寡我眾之勢
薛韌用兵之神,著實對得起唐昭宗賜他英縱之才的美稱,也使得此次隨軍將領再無多猜疑,一心追隨。
契丹軍隻覺好似唐軍中的弓箭手驟然增多一般,一支支箭矢劃空而過,引來一聲聲慘叫,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唐軍四處追擊,足足追了六十裡之遠,待快看到契丹軍大本營後,薛韌方纔下令返城,一路打掃戰場,所獲頗豐。
這一戰,契丹兩萬大軍得以返城的不過剩下了千餘人,不但給耶律阿保機一個大大的下馬威,也震驚了中原內的各藩鎮勢力。
耶律阿保機所仰仗的這隻自認無敵的契丹大軍,受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再無初來時的銳氣,而他那自認可憑這四十萬大軍完成的雄心壯誌,也留下了道深深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