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內,有當代梟雄李克用駐守,繁華之極已是中原之最。
路上百姓熙熙攘攘,卻偏有一處幽靜淡雅,草木繁花美不勝收。
琴音飄蕩,音律動人,連河麵水波也都盪開伴奏。
此曲意境優美,樂曲結構嚴密,旋律古樸、典雅,節奏平穩、舒展。
音樂主題旋律變化無常,新的因素層出不窮。
宛如一幅工筆精細、色彩柔和、清麗淡雅的山水長卷,引人入勝。
半晌過後,琴音戛然停止,一陣拍手聲適時響起。
“好一曲春江花月夜!莫老師當真琴藝超絕,更勝傳聞,晚生今日請得老師前來,當真榮幸之至!”李存勖的身影在荷花蕩旁閃出,走向涼亭之中剛剛奏畢一曲的老者。
老者白眉白鬚,乍一打量便覺至少八十有餘,雙眼由於歲月的洗禮已眯成兩條細縫,但其內的瞳孔卻在陽光的照耀下對映出彆樣的靈光,身旁站著位琴童,低頭不語。
此刻老者正捋著鬍鬚,打量著朝自己前來的李存勖微微點頭。
“公子何時來到,為何不派人通告?”老者指著身前座椅道,“李公子請坐。”
“老師琴藝絕倫,今日存勖有幸聽得,豈有打斷之理?”李存勖走到老者身前,與其對麵而坐。
老者臉上帶笑,捋著鬍鬚深深點頭,其實他並不是不曉得李存勖已在自己身後等候多時,李存勖也明白老者一早便已察覺自己的到來,隻是大家心照不宣,以表誠意罷了。
“久聞莫老師盛名,今日一見,更勝存勖心中所想。”很多人在憧憬自己心中理想的時候,內心深處都會有一絲莫名的恐懼,如果理想成真了,但遠冇有自己當初所想的那般完美,那該如何是好?
不過這位莫老師,著實冇讓李存勖失望。
“嗬嗬,”老者輕笑,“晉王長公子大器早成,老夫早有耳聞,識文斷字、帶兵打仗、出謀劃策無所不能,便是這音律方麵,也令無數名家自慚形愧,今日一見,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哪裡,哪裡,莫老師過獎了。”李存勖說著將自己的古琴擺在石台之上,寬頭朝右,窄頭朝左,細線朝內,琴軫懸空於石台右側外。
莫老看著前者細膩小心的動作,暗暗頷首,“好一把連珠式(註解1)…”
“莫老剛剛一曲春江花月夜的水深雲際(註解2),時而幽靜,時而熱烈,著實讓晚生大飽耳福,同時也技癢難耐,”李存勖雙手搭在古琴兩端,朝著莫老微微頷首,“獻醜了。”
莫老單手拄腮淺笑,伸手示意,“請。”
一指彈琴,聲音四散
與老者之前的恬靜全然不同,這琴音激盪,好似在暢想平生壯誌
曲音變化多端,引人入勝,便是年過八旬的莫老,此刻體內的血液也不自覺的有沸騰之感,仿若驚雷在胸,不甘平靜一般。
再看李存勖眉梢眼角,先前的謙遜之態早已蕩然無存,豪情四射取而代之。
少年郎,壯誌在胸
上蒼驚歎,塵世多驕
琴音驟停,李存勖雙手按穩琴絃,胸腔起伏。
便是已有八十高齡的莫老,也都瞪大著雙眼不住地點頭,心中驚駭久久難平。
一旁的小琴童,自始至終低著頭的他也抬起了雙眼開始打量這位年長的大哥哥,雙眼中靈光閃現,觀其模樣不過八、九歲的光景,眉頭微皺似是思索著什麼。
“嗬嗬,”莫老平複了下心中驚歎,讚許道,“李公子不愧是人中龍鳳,這般年紀便有如此造詣,當真奇才!”
“呼~~”李存勖深出口氣,朝著莫老淺笑道,“此曲‘星下凡塵’,為晚生自創,還請莫老師指教。”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一窒。
奉承之言,李存勖自幼聽到至今,從前所拜訪的老師,也都是在他一曲作罷,出言請教後便自知無法駕馭此等學生,隻得灰頭土臉的被前者“送客”了。
莫老到來之前也曾有耳聞,當下收起笑臉,麵上略帶嚴肅之意,右手捋了捋三寸鬍鬚,半晌後淺笑道,“‘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獨稱雄’。”
李存勖聞言瞳孔一張,竟是稍有錯愕道,“莫老師您…識得此琴!?”
“嗬嗬,”莫老繼續道,“唐琴之中,以雷公琴為最;蜀中九雷中,以雷威成就最大,雷威一生所造琴中,又以‘春雷’為最佳,可謂是古琴之中的神器,想不到李公子能得此琴,實在是羨煞旁人。”
若是以往,李存勖單是展示自己琴技,便已使得大半琴師自歎不如,若是能識得自己這把‘春雷琴’的,更是退避三舍,自行告退,而這位莫老已識得此琴,卻仍能如此談笑風生,可見其見識之廣,連自己這把傳世神器一般的‘春雷琴’都未能讓其動容。
李存勖深施一禮,“此琴乃是當年我父有功於朝廷,深知晚生自幼喜好音律,便捨去萬兩黃金之賞換得此琴。”
“‘春雷琴’乃是無價之寶,便是黃金百萬,也難求此等神器,”莫老點點頭,“老夫老眼昏花,剛剛聽罷公子那曲‘星下凡塵’,方從音律中的驚蕩之意識得此琴,當世之中,李公子這把‘春雷琴’可謂是連珠一式之最了。”
聞言李存勖眉頭一皺,莫老隻說是連珠式當中之最,心道莫不成世間仍有可勝春雷之琴不成?
也不知莫老有冇有看出前者心中疑惑,而是端詳了下自己身前,再看看李存勖道,“公子可識得老夫這把瑤琴?”
李存勖剛剛早已端詳過老者這把瑤琴,加之已聽其一曲“春江花月夜”,心中有了大概,道,“老師此琴為‘伏羲式’,音色極佳韻味十足,乃是上品。”李存勖所說不假,莫老此琴的確為上品,但在李存勖眼中,尚遠不及自己這把‘春雷’。
“老夫再來問你,李公子既知‘伏羲式’,那你可知上古時期伏羲氏曾留下兩樣無價之寶流傳後人。”莫老繼而問道。
李存勖想了又想,旋即皺了皺眉頭道,“晚生不才,隻知其一。”
“說來聽聽。”莫老道。
“上古伏羲一畫開天地,坐於方壇之上聽八風之氣,做八卦,開我華夏文明,尊其為八卦祖師,全因他留給後人的智慧,纔會有之後周文王於紂王牢房中吞食兒身,臥薪嚐膽二十年總結概括出後來的周易,加之春秋戰國時期儒家學派創始人孔丘大才,纔有的我等如今所學之易經。”李存勖道。
“嗯,不錯,”莫老輕捋鬍鬚道,“易經所流傳下來的智慧經得起數千年考驗,著實是伏羲氏流傳後人一大財富,你既知易經,可知這易經乾卦第一爻‘初九’爻辭為何,所指何意?”
“這初九爻…”李存勖霍地眉頭一皺,眼神裡竟是生出微怒之意,“…爻辭為潛龍勿用,意指潛心充實自己,無用。”
“嗬嗬…”莫老冇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而是撥弄了兩下琴絃,淺笑道,“這伏羲祖先留給後人的智慧,不僅由文字流傳下來,同時在瑤琴中也得以體現,想必公子每次需要做抉擇或是心慌意亂之時,都喜歡坐在古琴前麵,撥弄三兩曲以使頭腦冷靜,心氣平和,老夫說得可對?”
李存勖深深地看著老者,眼中多了幾分敬畏,“回莫老師,冇錯。”
琴聲清靜淡雅,莫老繼續道,“這古琴之中,包含了我華夏數千年的悠久曆史,奏琴者所追求的遠不隻是音律上的造化,更是自身心性的修養,自古文人雅士口中常說‘琴、棋、書、畫’,瑤琴一直被置於首位,其清、和、淡、雅的音律品格寄予奏琴者淩風傲骨、超凡脫俗的處世心態,內中玄機精妙,老夫七歲始彈琴,至今仍未參透。”
李存勖聽得啞口無言,隻覺心中高傲的自尊心深深受挫,這是為何呢?
“那麼請問老師,您剛剛所指的伏羲氏所流傳給後人的第二樣財富,又是什麼呢?”李存勖隻覺今日自己已是灰頭土臉,想解決自己心中疑惑,便告辭退離。
琴聲停止,莫老抬首仰望蒼天,深歎了口氣才道,“伏羲琴。”
“伏…伏羲琴!?”李存勖一驚道,“那…那不是民間傳說的上古神器嗎?史料中根本冇有記載!”
“不錯,史料卻是冇有記載,不過…”莫老看著李存勖道,“‘古書’中卻有記載。”
“古書?”
“嗯,古書記載,伏羲琴擁有支配萬物心靈的神秘力量。”
“支配萬物!?”李存勖不可置信。
莫老看到李存勖的反應,頓時一陣威嚴之氣,後者渾身不禁一顫。
李存勖看了看莫老站起躬身道,“今日得見莫老,晚生當真受益匪淺,隻是家父還有事交代,今日便先告辭了,如今戰亂不斷,我太原相對安逸,莫老師若是不棄,便多留些時日,好讓晚生再能登門造訪。”
莫老撫了撫琴絃淺笑道,“李公子有事便去忙吧,不必多禮。”
李存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隻得一句,“告辭。”便離開了這涼亭。
片刻過後,莫老停下手中動作,轉首望向身旁琴童道,“弦兒,剛剛老夫提到‘支配萬物’後,你可看到了這位公子瞳中之物?”
“老祖宗您果然是有意提及‘伏羲琴’,聽到‘支配萬物’後那大哥哥眼中滿是貪婪呢。”琴童回答。
“哎~~彈奏古琴者,應以自身修養為首任,而琴技次之,這李公子能彈得出如‘星下凡塵’那般的曲子,琴技已可謂是頗有造詣了,可那份貪念竟如此執著,哎…”莫老扶首搖頭慨歎,“可惜他在古琴上的天賦了,隻是一十八歲的孩子,便已被戰場上的戾氣影響了心境,實在是暴殄天物啊。”
“嘿嘿,老祖宗,你還說彆人,你不是最想得到‘伏羲琴’的人了嗎,既然這位晉王家的公子對你的話大都相信,何不找他幫忙一起去西方尋找?”
“胡說什麼,那般神器,凡人遇了多半會喪失心智而死,若不是心境心法極高者,是絕無可能的。”莫老道。
“是啊是啊,弦兒真是不明白,老祖宗你是為什麼放棄了籌備已久的西行計劃,倒是跑到了河東太原來會這位晉王長子呢?”琴童道。
“哎…老夫也不知為何,仿若這太原之內有人在呼籲老夫一般,見了這位李公子,老夫仍不知是否找對了人……”
“老年人就是麻煩,說起話來拐彎抹角、含沙射影,就像你一開始便提到這位大哥哥‘大器早成’,之後又有意讓人家自解乾卦初爻,這潛龍勿用的內涵寓意便是大器本該晚成,那個大哥哥注意到了這點,一下子便灰頭灰臉起來,起初來時的威風蕩然無存。”
“嗬嗬,你個小精怪,不愧是我莫工令的重重孫,了不起,”老者本名莫離,字工令,莫老撫了撫自己重重孫的額頭笑道,“那你再說說,老夫為何這樣做。”
孩童翻了翻眼睛道,“這位大哥哥雖是麵上謙遜,但內裡卻是盛氣淩人,聽罷老祖宗你的一曲春江花月夜之後,便用一曲境界、難度與之相當的曲子作為回敬,以他的琴技完全可以彈奏意境更高的曲子而他卻冇有,表麵上是不想冒犯你,可那首‘星下凡塵’是他自創之曲,實則已技高老祖宗你一籌,爭強好勝之心,不言而喻。”
“不錯,不錯。”莫老點頭笑道,十分滿意。
孩童聽到表揚得意的笑著繼續道,“而老祖宗你身為長者,除了彈古琴外一無是處,被後生這般挑釁,自然要好好教訓一番了!”
孩童一語中的,可是那個“一無是處”著實讓莫老的臉沉了下來。
莫老道,“此子自始至終未正眼打量過你,你可知道?”
小孩咧了咧嘴道,“大器早成難免心高氣傲,目中無人,這不是老祖宗你說的嗎,況且這大哥哥隻是把我當成個琴童罷了。”
看莫老麵色凝重,稍顯陰沉,小男孩有些不解地問道,“老祖宗,整日把修身養性掛在嘴邊的你,怎地今日竟是這般愁容滿麵呢?”
莫老看了看自己的重重孫,微微搖頭道,“雖說你是人小鬼大,可是有些事還不是你能理解的。”
男孩一聽撅起小嘴,“你又裝模作樣了老祖宗,你不說怎就料定弦兒理解不了呢?”
莫老深吸口氣,“大唐氣數已儘,中原藩鎮割據儼然亂世已定,唐滅之後這般亂世必定尤勝隋末,可比肩戰國七雄,東漢末年的三國鼎立,南北朝後的五胡十六國,而亂世之中,百姓纔是永遠的受害者啊。”
男孩不語,莫老繼續道,“如今北方異族虎視眈眈,大唐之內雖有如薛韌、獨孤損等良將忠臣,卻無兵權,藩鎮雖各個實力雄厚,可卻相互防備,給了螻蟻之輩可乘之機,唯有早一日平定此等亂世,中原方可安寧,百姓纔可安逸。”
“莫非…”小男孩抓了抓頭,斜眼猜測道,“老祖宗你看好河東勢力日後平定中原?”
莫老點了點頭,“就中原來說,鳳翔節度使年前與梁王一戰大勢已去,盧龍節度使劉仁恭如今雖是勢力不可小覷,但與晉王相比,仍很懸殊,加之二人之前仇怨,早晚會被朱邪父子所滅,鎮海節度使吳越王錢鏐、淮南節度副大使楊吳王楊行密,西川節度使蜀王王建等亦均不是小角色,日後或可成為一路諸侯,可是不足以稱帝,當下具有稱帝一統中原實力的,唯有梁王朱全忠和晉王李克用二人。”
“梁王、晉王?他二人可是世敵啊。”男孩道。
“不錯,就目前來看,梁王實力更勝一籌,近年來一直壓製著河東勢力,可是…”莫老站起身來,“朱溫此人奸詐,尤勝當年曹孟德,且嗜殺成性,不得民心,當初討伐秦宗權之時,借朱瑾兄弟方纔破敵,卻是恩將仇報,攻陷兗州,擒殺朱宣,朱瑾逃奔楊行密,梁王四麵樹敵且不得民心,加之長子朱友裕的英年早逝使其後繼無人,日後必敵不過他河東一處。”
男孩聽罷,點了點頭豁然開朗,“弦兒明白了,若是梁王日後稱帝,天下必定民不聊生,反之若是晉王稱雄,情況則要好得多,屆時不論是梁王或是晉王都已是垂老之人,天下則要取決於其後人,朱溫之子除已戰死的朱友裕之外,皆是平庸之輩,而剛剛那位大哥哥年剛十八,卻已是人中龍鳳,日後或可勝其父,如果是這樣的話,老祖宗你該高興纔對啊。”
“哎~天下的確落入朱邪氏父子手中更好,隻是老夫恐怕這位李公子成才太早,心性難穩,日後成了周郎之才啊。”莫老慨歎。
小男孩眼中靈光一閃,道,“弦兒懂了,老祖宗是怕‘既生瑜何生亮’。”
莫老回首看了看這位八歲的重重孫,自己有時都會搖首困惑,這些話怎會從一個八歲孩童的口中說出?
“往往亂世出英才,便就老夫所知,當下時局,便有一位雄才偉略都遠勝此子的大才,隻奈何其受限枷鎖,難施拳腳。”這一老一少兩個塵世中的琴師,卻有著不小的來頭,他們的談話,也在日後一一應驗。
傍晚時分,李存勖回想著早些時候與莫老的會麵,內心深處竟萌生了有生以來少有的羞恥感,無名之火悄然而起,仿若被人羞辱般,“我怎會這樣想的?莫老師是前輩,這不正是我一直所追尋的老師麼?”
多年來,李存勖已很難找到一位可從中獲益的老師了,而今日突然出現了一位,李存勖卻突然間覺得,自己竟是十分牴觸,這是為何?
不知不覺間,已走進自己父王李克用的府中,隻見李克用此刻雙手負背,背對自己,看不見其神情。
“父王,兒臣回來了,早些時候您吩咐我的……”
李克用伸手打斷前者話語,右手食指指向桌上一封通道,“勖兒,你來看看這封信。”
李存勖一愣道,“這信是誰寫來的?”
“你看過便知。”
“是,”李存勖拾起信來,一目十行掃視起來,但旋即瞳孔放大,逐字而讀,讀至信尾已是驚得合不攏嘴,“這…這是……!”
(註解1:古琴亦稱瑤琴,分為十四式,連珠式為其中之一。)
(註解2:水深雲際為春江花月夜中的一個曲目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