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太原,自古便有“錦繡太原城”的美譽,氣候溫和,屆時已有一千五百年的曆史,是座曆史悠久的古城,所處黃河以東,臨近水源,南北東西交通要道,占據絕對的地理優勢。
單說此次薛家軍北上,太原便是必經之路。
而此時這座古城的擁有者,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正在寢宮內與自己年前新得的嬰孩戲耍。
“哈哈,看看你的小手小腳,哪能拿得起兵刃,但是你這雙大眼睛…”李克用眯起自己僅有的一隻眼睛,伸頭貼近手舞足蹈的嬰孩,“…老子冇那隻眼睛是不是全跑到你那裡去了,濃眉大眼的小子,哈哈哈!~”
老來得子,未嘗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李克用自幼患有眼疾,瞎了一隻眼睛,這也是他彆號獨眼龍的由來。
觀其身量體型,可謂高大威武,睡服所露出的皮膚上大大小小傷疤無數,肌肉線條強健分明,皮膚下透著力量,臉上胡茬覆麵,模樣五十上下,乍看之下必是一屆粗人,可是此刻與自己的孩子玩耍,開心得不似其實際年齡,更似頑童。
“父王,您怎地起來這麼早。”門口閃出一人,看到眼前情形,麵上閃過笑容。
看此人麵相尚很稚嫩,也就是十八上下,未過加官之年,卻是相貌偉岸,濃眉利眼,體格健朗,假以時日必有大將之風。
李克用下意識的望向窗外,果然,太陽還冇出來,隻有一縷縷晨光閃爍。
“嗬嗬,本王心裡高興,哪裡還睡得著啊,起來逗逗本王的小兒子修碣!”李克用將這個數月大的嬰孩交給一旁奶媽,奶媽小心翼翼地將其接過,生怕有個閃失,那就是滿門抄斬的罪過。
修:本有趨於完美之意,再取修身養性之理
碣:本意石壁,有堅如磐石之意,取堅不可摧,不敗之理
而修碣二字便是由李克用眼前這位大兒子所給,這位李克用年輕的長子便是…
“存勖,本王想到你那一石四鳥之計便心頭振奮,難以入眠啊,”李克用望著窗外,麵露豪情,“想著如今長安城內無人可用,他梁王朱溫狗賊進退兩難,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呐!!”
李存勖上前一步,拱手道,“昨日長安城內探子來報,聽聞昭宗要將那位與父親你頗有淵源的薛家後裔派去抵禦契丹入侵。”
“哦?他有多少兵馬?”李克用問道。
“回父王,對外聲稱…”李存勖頓了下道,“兩萬。”
“兩萬!?”李克用皺了皺眉,隨即不屑道,“哼!他李曄小兒這是打算死馬當活馬醫,他長安城內哪來的兩萬軍隊?薛家軍,加上那個耍鐵錘的呂猛手下培養的兵士,和一乾烏合之眾,能湊出八千人便已不錯,何來兩萬?虛張聲勢罷了,這樣也敢北上拒敵?哎~!可惜了我那忘年小友了。”
李存勖聽其父所說的確在理,但還是補充道,“父王,年前梁王朱溫大敗鳳翔節度使李茂貞,廢神策軍後,長安皇城內又新招宿衛軍,改名六軍十二衛由那位薛將軍親自指揮、教導,聽聞如今確有兩萬不止。”
李克用再是一聲嗤鼻,“不過是兩萬黃口小兒罷了,便是我那薛小兄弟自己有何神通,也不可能在一個月內訓練出一支軍隊,如果到時他們當真北上,隻是送死罷了。”
“可是父王…”李存勖聽罷父言,下意識提醒道,“皇城之內,尚有他梁王訓練有素的兩萬宿衛軍在。”
李克用聽來轉過身去笑道,“我的兒啊,那朱溫老兒怎可做這等行善之事?便是當真他良心發現怕我晉王中途埋伏而借唐廷長安之名發兵北上,可他梁王的兵,怎可能由薛家統帥?你還小,當年他朱溫在薛氏父子身上吃的虧你還不知道,雖然父王我也一知半解,但不知為何,他朱溫對薛家後人極為忌憚,他的兵,是不可能北上的。”
“…是,父王。”即便李存勖不知當年淵源,但依常理來講,他也知曉梁王的這兩萬宿衛軍,唐昭宗是指不上的,可不知為何,那位與他有著數麵之緣的薛韌,總是讓他心中忐忑,好像那兩萬宿衛軍放在長安城內,不是掌控朝廷,而是隨時有可能被這薛英縱一口吞掉的肥肉一般。
具體要怎樣做,李存勖也猜不透。
“存勖啊,今日你有何安排嗎?”李克用問道。
“回父王,孩兒近日又尋得一瑤琴老師,其琴藝絕倫,琴音沁人心脾,我將於今日午時前去拜訪。”李存勖回道。
李克用一聽,連連搖頭,“你身為梟雄之子,怎地就迷上那女人東西。”
李存勖心中反駁,古琴琴師自古以男子為多,更有伯牙子期之典故,但跟自己的父王,說這些是冇用的。
“父王,奏樂古琴可助孩兒保持平靜的心態,才能更沉穩的分析事態,出謀劃策主導大局,當初孩兒給弟弟取名修碣當中的這個‘修’字便有此意,您那時不也大為讚同麼?”
李克用對自己眼前這位嫡子十分滿意,聽其理由又很充分,便也不多做爭辯,“好吧好吧,以後你也好生教導你的弟弟。”
“孩兒知道。”
“嗯,”李克用微微點頭,“拜訪完你的老師以後,為父還有一件事要你來做。”
李存勖抬眼詢問,“何事?”
“我要你寫密函一封,交給這次的契丹酋領,耶律阿保機,告知他此次對手虛實情況,這是本王事先許諾過他的。”果然,魏國夫人張氏與薛韌所預料的不錯,這次契丹敢貿然進軍中土,的確與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有關。
“…是,父王。”李存勖的回答似乎口不應心,慢了半拍。
李克用察覺後皺了皺眉問道,“怎麼?有話直說,莫要這般遮遮掩掩。”
“是,父王,”李存勖將心中疑慮吐出,“此次契丹一族來勢洶洶,在防備女真族的情況下已將可能調動的所有兵力全部發動出來,可謂傾巢,這般舉動,絕不會隻是來侵擾中原,幫助父王您調虎離山這麼簡單,耶律阿保機此次擁兵二十餘萬,怕是真的想越過雁門外三關,攻破麟州占我河東,與北方連成一線。”
“哼,占我河東?”李克用嗤之以鼻,“他耶律阿保機還冇這個膽量,他所貪圖的隻不過是跨過雁門,在河東占據新城,以及燕雲數州縣而已。”
李存勖道,“可是父王,看這次戰局實力懸殊,恐怕他們真的可以達成目的,到時他當真占了河東一處,日後東窗事發,先陷入戰局的便是我河東太原啊。”
李克用拍了拍前者肩膀,“兒啊,世間萬物都有它的價值,你不可能請人幫忙卻不付絲毫代價,想我與他老賊朱溫爭鬥數載,僵持不下,還記得當初你勸告父王的那番話嗎?”
“孩兒記得,”李存勖回想著當年掌控河南一帶的朱溫朱全忠將李克用牽製圍困,李克用兵力不足,地盤狹小,非常悲觀,李存勖便說了這樣一番話,“朱全忠恃其武力,吞滅四鄰,想篡奪帝位,這是自取滅亡;我們千萬不可灰心喪氣,要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不錯!”李克用沉聲道,“他朱溫老賊這些年來攻占榆林,火攻破了朱槿兄弟,今年又大敗李茂貞,已完全控製了黃河以南淮河以北的中原大地,如今已超過本王成為中土最大的地方勢力,便是都城長安也在他的掌心,即便幾年前我兩度擊退他對太原的進攻,但不可否認,我二人間的差距正逐漸拉開。”
“孩兒知道。”李存勖當然知道,這便是他為何會給李克用出這“一石四鳥”的計謀,隻是如今契丹聲勢浩大遠超預計所想,在他心中,大敗朱溫固然重要,但怎也不願讓異族人踏入中原,攻占土地。
李克用看著自己的兒子,似是明白其心中憂慮,便寬慰道,“我隻是利用他契丹勢力來對付梁王,隻要梁王耐不住性子謀帝篡位,我便將新城、燕雲一處讓於他契丹,待合力誅滅他朱溫老兒後,本王隨時可驅他契丹回到北方,朱溫一死,天下間還有什麼是我李克用對付不了的?哈哈!~~”
看著成在胸竹的父王,李存勖隻是心頭擔憂,“隻怕引狼易,驅狼難啊。”
在李存勖心中,有一個小小的僥倖心理,那便是,“如果薛韌率領的薛家軍和宿衛軍能將契丹大軍驅逐出境,朱溫篡奪皇位後,聯合各路諸侯共同討伐便是最完美的情況了。”
可這個念頭在李存勖腦中也隻是一閃而逝,“冇可能的,薛韌手下根本無人可用,彆說這兩萬軍士是虛張聲勢,便是當真給他兩萬,不!便是五萬精兵良將,也絕對阻不了這波契丹大軍的,而且各路諸侯也不見得會與父王合力討賊。”
李存勖曾與其父李克用北上與耶律阿保機會麵,而他們對這隻契丹大軍有一個共同印象:異常驍勇,戰力難測,深不見底。
李克用回身去逗躺在搖籃裡的嬰孩,李存勖看了看,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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