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靈鬆哈著腰,單手撫著下顎對著眼前這個小不點來回地端詳,最後撓著頭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猛搖頭道,“這可真是讓貧道長見識了,讓貧道想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不如先猜猜看。”說著,慧觀雙眼泛起湛藍靈光,不見瞳仁。
“有理啊。”言罷,道士雙瞳發紅,泛著金色,周身升起無名蒸汽,麵上由於醉酒的紅潤也漸漸退去。
一切,仿若回到了十年前。
“你…”傅靈鬆的麵上,有了罕見的嚴肅,和少有的困惑,“是當年那個救下‘絕塵’的和尚?”
“正是。”慧觀輕笑道。
“…再讓貧道想想…”傅靈鬆兩條眉毛皺得擠在了一處,“顯通寺外麵來了一群道法不俗的番僧,莫不是為了你而來?”
“不錯。”慧觀點頭道。
“當日你用‘幻術’擬造出一個形態二十幾歲和尚的‘靈體’,被貧道用瞳術識破,後來岐溝關破,百姓逃亡的路上貧道被魔性侵體的師弟重創,奄奄一息之際你將貧道救下,又將‘絕塵’轉交於我,還說什麼共商‘孤星’一事,自此便了無音訊,如今十年過去了,你突然找上我,還說什麼時間不多了,說實話…”傅靈鬆搖著酒壺搖著腦袋想不出答案,“貧道有些被你弄糊塗了,你到底是什麼來曆啊?神仙?妖怪?還是邪靈?”
“嗬嗬,你還是那麼有趣,說話也不著邊幅,當年你那一席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讓我想了好久,後來有所頓悟便找上了你,可是估不到‘孤星’降世被人捷足先登,這個人所造成的變數,改變了‘孤星’命途,讓我這些年來也遲遲難決,故此也未找你,隻是如今…”慧觀強抿起嘴,掩蓋住心頭思緒,“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姓我姓,名我名,閣下何須多問,你我相見便是心緣,既是緣,便隨緣吧……”
“塵歸塵,土歸土,飲忘川,修善緣,我也是時候該回到歸處去了,所以隻得喚你前來,以後的事便交予你了。”
“捷足先登?你是說已經找到了‘孤星’轉世?那個變數之人又是誰?”如今任天嘯的神情,仿若他的師弟平陽子一樣,異常嚴肅。
“那個人的法號叫做…”慧觀望著西南方向深道,“普善,是個很了不起的僧人。”
“既已尋到了‘孤星’,你…”傅靈鬆麵上閃過一絲疑惑,“不打算在其成型前,將他除掉嗎?”
“不,”這一個字,慧觀咬得異常堅定,“雖然不知道那名叫做普善的僧人做了什麼,但是‘孤星’正走在善途上,我雖能見十二因緣、生死流轉徵象,離五蘊,洞察三界之事,可三年下來卻也參不透‘孤星’的命途,隻知那將是一段神奇、廣大、讓人匪夷所思的旅途。”
“…隻因為這些,你便要用天下蒼生的安寧來賭一場?”傅靈鬆疑道。
“嗬嗬,有什麼不好,難道你不好奇嗎?難道你無憂道人,是那種堅持錯殺而不漏殺的修道者麼?再這麼自尋煩惱,你離修得‘逍遙道’法真諦就要漸行漸遠了。”慧觀打趣道。
平常的一句話,在慧觀說來,卻有著打動人心的魔力,傅靈鬆聞言一怔,仿若被人點醒,當下眉頭舒展,卻是挑眉對眼前這個謎一樣的小和尚愈加感興趣。
“貧道當年追隨師傅研習道法修煉瞳術之時,曾因對佛家好奇,打聽到佛家有‘五眼’之說,”見慧觀不吭聲,傅靈鬆便繼續道,“第一眼為凡夫俗子所有的‘肉眼’,能視大小,範圍有限,二為‘天眼’,不受距離、大小所限,更有預見未來之能,這第四…”
傅靈鬆有意跳過排在第三位的眼,道,“第四為‘法眼’,其能見萬法本性,為菩薩所具,五為‘佛眼’具前四眼所有能力,為智慧全體,佛家稱之為‘無上菩提’,乃佛祖所有。”
慧觀依舊不答,不知他此時心裡究竟是怎樣的複雜情緒。
“‘法眼’與‘佛眼’皆非凡間所有,乃佛家上仙佛陀所具,在人間,便是‘天眼’也幾世難求,可是三界之中,或為人界所能觸及到的最高瞳力,便是這排在第三的…”傅靈鬆盯著慧觀幼小的身軀,道出了一切謎題的答案,“‘慧眼’”
而‘慧眼’的能力,便如慧觀剛剛自己親口所說,能見十二因緣、生死流轉徵象,離五蘊,洞察三界。
“你倒是真誠實呢,”這麼說著,傅靈鬆想著眼前這個小和尚給自己用過的的兩個法號,“慧眸、慧觀。”
為什麼小小年紀的慧觀,會懂這麼多東西,終於明朗了…
‘慧眼’是為象征佛家大智慧之集體,坐擁大智慧的慧觀自是可明無數禪經佛理,隻是…他不懂得身為人的喜、怒、哀、懼。
在尼泊爾東郊的布達娜特堵波(註解3),既是屆時的吐蕃地帶,有著兩處最大的佛塔。這兩座佛塔在白色半球形塔身之上的平台四麵側壁,均繪有一雙巨大的眼睛,象征洞察世界的‘慧眼’。
在吐蕃人口中,稱之為“十萬佛塔”。
而‘慧眼’的存在,遠比佛塔本身存在的時限要早得多。
在漫漫的歲月長河裡,不知是千年還是萬年,或者更久,這雙眼就在那裡觀察著世人,看著三界世事,在流光長河中,他看得太多,太多。他看到了人來人往,朝代變遷,歲月流轉,可是即便看了千年萬年,他還是有看不完的故事。人與人都會不一樣,做事也不一樣,他們不會像仙人那樣數十年如一日地打坐求道,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找事做,好事壞事,有趣的無聊的,有用的冇用的,似乎總是閒不下來。
他不懂,人是冇有規律的,可以是很膚淺的,又可以是很深奧的,這引起了他的好奇。
在取天地精華許久許久之後,他終於有了自己的第一個想法…
我是不是也可以出去,去尋找答案,看看他們為什麼會哭,為什麼會笑,看看他們所謂的喜、怒、哀、懼、悲、恐、驚,會不會很有趣呢?
在這雙智慧之眸眼中,一旦求知慾起,便欲罷不能。
終於,在一次吐蕃國內亂,貴族與僧侶們政權的鬥爭中,他得到了機會。
他看到地上有個被人打死的年輕僧人,他想著他的樣子,便幻化成了他的樣子,自己模仿學習著人的步伐,每一步都那麼新鮮有趣,他冇有方向,不知疲憊,這一走,竟是走了數十個寒暑,他追隨星象,去看有趣的人情世故,有一日他洞察出諸星紊亂,便追隨而來,在離五台山不遠的地方碰到了一件怪事。
一個負傷穿著銀甲的人間將領,竟是在揹著馬走。
他很奇怪,不都是馬駝人的麼?
他也很感動,去化解了那匹馬的死劫,但也遇到了許多怪事,那奇怪的星象聚首、九天玄雷的異象,和北鬥星空的星閃劃落,讓他一路追隨至五台山,更有了個妙想天開的主意…
做一個真正的人。
在孤星降世的當天,他先行去顯通寺與法天會麵,再自行催動法力,投胎到了一戶人家,十月之後他降世臨凡,用自己獨到的幻術瞳力使這戶人家將其送至顯通寺出家,四大班首覺察出了此子不凡,法天又早已心頭有數,便順理成章地收其入寺。
之所以‘百僧齊會’顯通寺隻出一人,便是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
這個慧觀,
不可能會落選。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吐蕃佛教正經曆著百年‘黑暗時代’,處在生死存亡之秋,不得已請用佛家‘至寶’,‘慧眼’來為其等指點迷津。
可是…
佛塔上剩下的,隻是‘慧眼’的畫像,全然不見了佛家‘至寶’該有的法力。
吐蕃佛教興師動眾,為了尋回‘慧眼’,他們不惜付出一切代價,請出了五位明王尊者出山,各帶人遍尋天下,而由月黶尊者率領的一行十二人,終是在五台山尋得了‘慧眼’遺留下的靈氣,尤以顯通寺為甚。
而在六日苦行後,戒嗔與慧觀回到寺門前時,月黶尊者望著小和尚們,雖然不確定,但也隱約中察覺出了端倪。
就這樣,慧觀抬眼,觀瞧著他在五台山,顯通寺所能看到的,最後的星空。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這個神仙一般的孩子,終於嚐到了他為人以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情感。
“去吧,趁夕陽尚好,趁微風不噪,趁繁花還未開至萎靡,趁還有好多好多時間,還能走很多很多的路,去看看外邊的天地有多大,用你那雙大眼睛,把我的那份也一起看一看!”
“再會了,好朋友…”
“再會了,戒嗔…”
“……嗚嗚…再會了,嘉容。”
…………
(註解3:布達娜特堵波,可以簡單的理解成佛塔的意思。至於十萬佛塔的時間年限有所爭議,但為了方便理解,還是用‘十萬佛塔’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