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觀麵不改色,道,“對排名而起的貪念,久不能勝而氣急敗壞所起的嗔念,對第一名這種殊榮再起癡念,你早有不滿,心靈遠不如戒嗔純潔,這就是凡間的尋常孩童嗎?”
“聽不懂你鬼話連篇!”道亮的確有些氣急敗壞,揮手示意前者閉嘴,再緊握雙拳道,“我揹負著菩薩頂眾師傅們的期望,終日埋身在佛經禪理中,同輩弟子當中,冇人會比我更精通禪學,絕不可能!師傅說我的筋骨體魄百年難遇,我有很好的前景,可是你…你像須彌山一樣橫在我身前,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慧觀冇有答他,反而把身軀扭向一旁,“須彌山之於芥子,這個典故你不會不知道,而佛經禪理,是用心去學習,而非用頭腦去銘記,成為你炫耀的資本,便是冇有我,此番‘百僧齊會’最終能得到遠行資格的,也絕非會是你。”
“不是我還會是誰?”道亮眉宇間閃過怒意,“是你那個好朋友戒嗔?”
“戒嗔之慧根,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他對新鮮事物的認識和掌握,比任何人都要強,他的見解也很獨到,雖然就算是朝夕相處,但我最終也冇辦法看透他這個傢夥…”慧觀無奈地搖頭歎了口氣,然後對向道亮道,“你是想在這裡對我出手,來一探究竟,我這個隻有八歲的小孩是怎麼通過體修課,排在你之上的麼?”
聞言道亮一怔,他確有此意,如今被慧觀看透,難免詫異。
“放棄吧,不會有意義的,”慧觀搖了搖頭轉過身去道,“若果是真的,你便不是我對手,會再次吃癟,心裡愁緒得不到絲毫平複,就算是假的,你在這裡打傷同門,也不會有什麼好的收場。”
道亮在慧觀麵前,原有的聰明和自信被踐踏得絲毫不剩,原本年少卻有心機的他,到底還是失去了冷靜。
“不管怎樣,我也要會一會你!”道亮單腳猛蹬踏地,蓄勢待發,以獵豹一般的速度疾馳而來,拳腳相向。
與此同時,一個更加靈敏迅速的人影趕到二者中央,一條有力的臂膀硬生生地攔截住了道亮的拳鋒。
道亮麵色更暗,“法相,你乾什麼?”
來者正是道亮的同門,來自‘菩薩頂’的法相。
“該是我問你纔對,你在乾什麼?”
法相年紀短了道亮一歲,但身量卻絲毫不矮,體格雖然還冇發育完全,但是看似細弱的身材裡卻充滿著力量,他猛一用力迫退了道亮。
“我是你師兄,你對我出手?”道亮皺起了眉頭。
“就因為你是我的同門,我不能讓你辱了‘菩薩頂’的清譽。”法相出言強硬。
“你忘了師傅給予的厚望了嗎!?你得不到第一,但我本可以!都是這個小子,他絕不對勁,我今天一定要會一會他!”
“雖然我天資有限,但也不會忘記師傅的教誨,我也想贏,可絕不是通過這種方式!”
二人一言不合,插招換式已鬥在一處,而這兩個十三四歲孩子的身手,若是讓旁人看了,必會大跌眼界。
這麼厲害的身手,實在很難想象是出自這個年紀。
“哈哈,有趣有趣!”一個身影跳下樹來,小鼻子小眼,一張醒目的大嘴,赫然竟是‘落佛寺’的慧海,“道亮師兄,你因為嫉妒小慧觀在這裡以大欺小可不太好啊!法相你能夠及時出手相救,當真值得表揚。”
“你來這裡乾什麼?”道亮、法相異口同聲。
“道亮師兄,苦行開始之日的那次辯論之後,我就看出了你心中有所不滿,可也冇想到你會這麼極端,居然趁大家就寢時來襲擊年歲最小的慧觀師弟,還好有法相師兄出手製止,這件事可大可小,我覺得…有必要讓無相大師知道一下呢。”慧海皮笑肉不笑,眯著那雙小眼睛道。
“你想威脅我!?”道亮盛怒。
“有法相師弟可做見證,而且你不會想在這裡也跟我動武吧?我知道動起手來我絕不是你的對手,可是有法相師兄在這裡,合我二人之力,你毫無勝算。”
道亮稍微冷靜下來,也意識到了自己如今尷尬無理的狀況,瞥了眼法相道,“你該不會真的和他一夥吧?”
法相沉默了下,而後道,“我不會幫任何人,隻是要製止你的不當行為。”
“聽到了?跳梁小醜,你也是我要教訓的對象!”道亮惡狠狠地盯著慧海。
慧海也收起了笑臉,哼聲道,“不要太小看我,你那股盛氣淩人的勁頭,我也早就看不順眼了。”擺好架勢,慧海毫不示弱。
“鬨夠了。”
簡短,安靜的三個字。
三個人同時轉首,望見了十分詭異的場景。
慧觀在三人視線當中不知為何顯得十分虛幻,高大。
漸漸引三人入神的,是那雙眼睛,那雙泛著湛藍色靈光的眼睛,讓三人一時間覺得亦真亦幻,瞳仁逐漸失去了焦點。
“時間不多了,不能再浪費在你們身上,去睡吧…”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本來熟睡的戒嗔忽地發夢而醒。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一隻大眼睛在審視著他,彷彿都要把他全身都看透了,正當這股不適感加劇的時候,一麪包裹著黑煞之氣的盤子…是盤子麼?又好像是鏡子,戒嗔記不清了,總之這麵盤子一樣的東西幫他擋住了大眼睛的目光,重回黑暗之中,可偏偏這時,那隻眼睛消失的方向傳來一聲悲鳴,將其吵醒。
正當戒嗔還在犯迷糊的時候,他聽到了叢林裡傳來的一絲嘈雜聲,再看旁邊榻上的慧觀不見了,他索性起來走走,走向樹林間,不過一會兒,他剛好撞上了往回走的三位師兄,道亮、法相以及慧海。
“呃…師兄們好。”
戒嗔打了招呼,卻冇能得到迴應,三人好像都閉著眼睛,下盤行路也不穩。就這樣走回了帳中,尋回榻上,酣然入睡了。
戒嗔心道奇怪,撓著自己光禿禿的大腦袋,再一回頭,慧觀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站在自己身旁了。
“你怎麼還不睡啊。”慧觀道。
“做惡夢嚇醒了,”戒嗔有些不好意思,而後又道,“你呢?去方便了?”
“呃…嗯,對,去方便了。”慧觀點頭。
“哦,那我們快回去睡吧。”戒嗔回身就往營帳裡走。
看著戒嗔正在走遠的背影,慧觀莫名神傷,終於伸出一隻小手低呼道,“戒嗔!”
“嗯?”戒嗔回頭疑道。
“嗯…我睡不著呢,”慧觀歎氣道,“陪我聊聊天吧。”
戒嗔一怔,心道自己剛剛醒來,還真的睡意全無了,便點了點頭,和慧觀找塊石頭坐下。望著繁星明月,恍惚間宛如當年戒嗔初來之時,與慧觀洗澡打鬨的時候一樣。
“戒嗔。”
“嗯?”
“為什麼你這麼善良呢?”
戒嗔一愣,“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你總是在幫助人,那些彆人碰都不要碰的草藥醫書,你卻每天翻得樂此不疲,還要自己采藥,製藥,像福滿、福氣找你幫忙,你都不懂得拒絕…”慧觀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戒嗔,好像在做著最後的努力把他看透,結果卻還是以失敗告終,“不應該的…到底為什麼,你會這麼善良呢?”
“嘿嘿,也冇有啦…”戒嗔不好意思地撓著腦袋笑道,“隻是爺爺生前總會跟戒嗔講,要多做善事,不管怎麼樣,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能幫就要出手幫一把…”
慧觀眉頭皺了一皺悄聲道,“又是那個普善嗎…”
“嗯?什麼?”戒嗔疑道。
“冇…冇事,”慧觀頓了一下,轉換話題道,“其實你這兩年進步得非常快,隻要再多用功,很快就會超過道亮他們了。”
“哈哈,是嗎?”戒嗔望著天上的星星嘻哈地笑道,“你怎麼最近總是在督促我啊,放心吧,有慧觀在戒嗔身邊,戒嗔學什麼都非常快的。”
看著戒嗔的笑容,慧觀抽搐地將視線也移到了星空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戒嗔,你要學會靠自己,我冇辦法一直在你身邊提點你。”
“嗯?”戒嗔嘟起嘴皺了皺眉頭道,“慧觀你最近很怪啊,這六天苦行也是,你怎麼了,生病了嗎?可是你的脈象很正常啊。”
“…冇事,隻是有些東西想不明白。”
“啊!?”戒嗔大眼睛一瞪驚道,“還有慧觀不明白的事情麼?”
慧觀輕歎一聲道,“當然了,這個世上,慧觀不知道的東西有很多很多,跟戒嗔在一起,慧觀也學到了很多。”
“跟我?真的嗎!?”戒嗔又驚又喜,這三年來的相處,對於戒嗔來說,慧觀是一位良師益友,可是自己從冇想過,自己有幫慧觀學到過東西。
“當然了,從我們第一次一起看星星的時候開始,慧觀就一直在學新東西。”慧觀仰望繁星道。
順著慧觀的目光,戒嗔尋到了那最奪目的北鬥七星,他伸出小手指到,“對了慧觀啊,你以前跟我講過很多關於北鬥七星的事,還說七星後邊還有一顆小星星,可是我到現在也冇看到過啊。”
望著那遙遠的北空,慧觀的話似有深意,“不要焦躁,不要著急,總有一天你會看到的,待你看到之後,用你的平常心去待它,便如這夜空裡的其他千萬繁星一樣。”
“嗯…慧觀你的話又把我弄糊塗了……”戒嗔顯然不大明白,不過他看出了慧觀臉上的一本正經與嚴肅,戒嗔再把視線放回到北空那七顆星星的位置,輕聲道,“我答應你,平常心。”
年幼的戒嗔,看不出慧觀眼神中的不妥,也聽不出言語間的神傷…
或許,這將成為他一世的痛。
次日清晨,三十三名小沙彌在後堂無相大師的帶領下,返回了五台山,顯通寺。
小沙彌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即便冇有父母,但是也有種回家的感覺。
六天來,這些孩子吃了不少苦,一個個都累壞了,在從無相大師那裡得知,今天的禪修課和體修課都暫且取消之後,大家隻想飛奔回顯通寺,好好休息休息。
而至於道亮、法相以及慧海三人,對昨夜的事全然記不得了,隻是都覺得有些頭暈腦脹,胳膊上還殘留著昨夜裡“切磋”時留下的淤青。
同伴問及是怎麼弄的,三人誰也說不上來。
翻山越嶺,這座尋常成年人爬起來都十分吃力的山路,這些孩子們隻用了小半天就上來了。隻是終於奔到了正門的時候,冇人再敢往前走一步,一個個不禁都駐足原地,看著寺門口的陣勢不明所以。
“嗯?你們倒挺懂規矩,冇有搶著…”無相的話說了一半,待他看清寺門口的陣勢以後,麵色漸漸嚴肅了起來,長歎口氣心頭暗道,“到底還是瞞不住了嗎…”
無相的視線轉了回來,落在身軀發抖的慧觀身上。
至於慧觀身旁的戒嗔,撓著腦袋,不明所以,還拉著慧觀的衣袖輕聲道,“哎慧觀,這不是我們那天下山的時候看到的一幫怪和尚嗎?還有那個雞冠一樣的帽子,錯不了的。”
顯通寺正門口,如今站著除無相外的四大班首其餘三人,首座夢空,西堂度化和堂主圓通。不僅如此,便連戒嗔等人平時冇見過的一些老一輩大師傅們,如今也都聚在了寺廟門口。
顯通寺的高手們,幾乎已經儘數聚在了這裡。
而與他們對峙的,是為數一十二人的僧侶。
隻是他們的服飾衣著與戒嗔印象中的僧侶大相徑庭,
他們黃衣裹身,外套紅布遮擋近半,有幾人頭戴黃色法帽,手持巨鈸,
場麵僵持,平時多話的小沙彌們誰也不發一言,隻因場中的氣氛,讓人連呼吸都困難。
這些外來僧人,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