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土地,若要論及極北疆土,除了桀燕帝劉守光所處的燕地以及晉王李存勖所在的晉地,在歧王李茂貞所處的歧地以北,仍有一處藩鎮勢力,可是尋常百姓談及中原疆土,或常常將其遺忘,隻因這裡的藩王,是被任命於此的原鮮卑氏族眾部當中,最為強盛的拓跋一部,稱王至今還不足三十年。
當年黃巢起義,唐朝廷陷於危難境地,無奈之下,藉由黃巢殘暴之說,令世人髮指,號召天下各民族勢力奮起響應。而其中李克用父子所率領的沙陀人,朱邪一氏大展拳腳,得朝廷賜封藩王,更得李姓。
有此殊榮的,還有另一股勢力…
由黨項族八部當中最強盛的平夏部首領,拓跋思恭率領的定難軍,在鎮壓黃巢起義中大顯神威,後得李姓,被封爵夏國公,拜定難節度使,得銀、夏、綏、宥四州,在中原的西北方以夏州為中心建立起自己獨有的割據勢力。
雖然名義上是為中土藩鎮勢力之一,可是實際上,這裡更像是拓跋人的私人領地。大多改姓為李的他們,依舊過著少數民族的遊牧生活,與中土其他藩鎮勢力或是契丹都甚少摩擦,顧著自己的土地,穩定的發展。
乾寧二年(公元895年)拓跋思恭猝,由其後人即位。傳位至今,現在的定難節度使是名為李仁福的人,此人不知其世家,隻知早時為夏國公拓跋思恭弟弟,拓跋思敬的一名偏將,輾轉至今,竟成藩王。
夏州這裡很少招惹是非,開平四年(公元910年)時,歧王李茂貞與晉王李存勖曾合兵五萬圍夏州,後梁太祖朱溫派兵方纔解救。
這個夏州之地為中土西北邊壤之處,不是何戰略要地。不僅如此,夏州拒不與任何藩鎮同盟,隻是歸順當朝政權。唐未亡時,聽命唐廷,唐亡後,聽命大梁。這種行徑或可叫趨炎附勢,或可叫臥薪嚐膽,究竟為何,日後可見分曉。
鮮卑人的曆史源遠流長,而拓跋一脈,在這條看不到源頭的曆史線上,逐漸演變成既是鮮卑族,中部鮮卑的拓跋部落,亦是黨項族八部眾最強盛的一個分支。
至於究竟為何,已經冇人能說得清了,
這就好比我們是炎黃子孫,但我們自稱是漢人;
如今他們的祖先是鮮卑人,但他們自稱是黨項人。
今日的夏州城內,有著一個稀客
道士。
在拓跋人的曆史長河中,他們出現過兩種宗教,
薩滿教與佛教。
如今外來的道士,在引起他們內心排擠的同時,
也難免地,夾帶著絲絲好奇。
這個道士的不遠處有一頭毛驢,在草堆前吃草,而道士已經喝得醉醺醺,蹲在酒館門口的台階上擺弄著手中的葫蘆。
門前有好事者,三言兩語在議論著閒話,“這個人是瘋子吧?”
“我前日來他就醉在這了,誰知道他究竟來多久了?”
“已經七天了,那天我來喝酒他進來的,這身裝束咱們這裡本來就少見,所以我印象很深的。”
“可是不久前也來過一個和他裝束差不多的,聽說這就是中土的道士。”
“道士嗎?可是他和上一個可差得太遠了,那個道士威風得很咧,好像節度使大人還親自接見他了,你們看看這個,都醉成一灘泥巴了。”
這個時候,店小二跑了出來,看到半蹲半躺在地的道士,無奈地搖了搖頭,俯下身道,“客官啊,您的盤纏都花光了,總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您在哪裡修行,打算什麼時候走?”
“走…走?”道士醉醺醺地揚起頭,不管如何風塵仆仆,爛醉如泥,那皮膚上仍舊細膩無瑕,長髮有些臟亂,但是鶴骨仙風猶存,此人竟是無憂子傅靈鬆。
“是啊,應該快要走了…大概是今天吧……”
“哎…客官啊,掌櫃的說了,您在這裡花了不少銀兩,這兩日欠的酒錢就免了,再給您的酒葫蘆打滿,您就快些上路吧。”經過七日七夜的相處,店小二已經把眼前這個酒鬼道士認作了祖宗。
“不…不急……”傅靈鬆眯眼醉笑道,“貧…貧道還冇喝夠,隻差最後一頓酒了,就…就差這一頓,嘿嘿……”
店小二抓耳撓腮的快被逼瘋了,好言再勸道,“那我跟掌櫃的商量商量,再給您擺桌酒肉,您吃好了就走?”
其實這家店鋪能對傅靈鬆如此客氣,多少有些不同尋常的原因。
首先,道士在夏州及其少見,掌櫃的和店小二對這路人摸不清深淺,
其次,之前夏州曾來過一名道士,這名道士在夏州鬨起了不小的風波,連現任的節度使,李仁福都親自迎接。
故此,掌櫃的十分不願得罪這緊隨其後而來的又一個道士。
傅靈鬆笑了笑,醉醺醺地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道,“謝…謝謝你啊,不過用…用…用不著,一會兒…就會…嗝!~會有人請我,你…你忙去吧…”說著傅靈鬆“咚”地一聲趴在地上,也不知是又睡了過去,還是跌暈了過去。
“客官,客官…”店小二見冇了動靜,站起來撓了撓頭滿麵的愁容,“這…這可怎麼辦啊。”
門前此時就有好事者上去搭話道,“小二哥,這怎麼回事啊,他說還有人請他?”
“哎,可彆提了,這客官來了七天,每天就是喝酒吃肉,咱家的陳釀是遠近聞名的,喝個三大碗,再狀的漢子也得睡幾個時辰,起來再緩個三兩天纔會好,可是這個祖宗,肉就不說了,單是這酒每天自己要喝四五壇,晚上就在咱館裡最好的房間休息,這一來二去,第五天就把盤纏花冇了,在這門口已經快兩天了,倒是有人看他可憐給他銀子,可他就是分文不要,說什麼等人請,可是他一點菜就是上等酒席,還得要最好的陳釀,平常人誰請得起啊,但他總在這店門口趴著,也影響咱做生意不是?”
“四五壇?我的親孃啊,那不是得三十碗?”
“那這可是奇人啊,你要是趕他走,說不定會遭報應的。”
“他是打哪來啊?”
店小二聽了想了想答道,“咱酒館人多嘴雜,他這身穿著還惹眼,我就聽守門的衙役說,他好像是打雪山黨項族那邊來的。”
“啊?大雪山那邊?”
“嗯,可能是。”店小二點頭道。
“哈哈,小二哥,你們店家攤上這樣的顧客,正頭疼呢吧?”
“這還不算呢…”店小二搖了搖頭指著店裡一處桌椅道,“你們看到那邊的客人了嗎?”
順著店小二的手指望去,那是一張坐著一人的桌子,桌子上很空,隻有幾壇酒,一隻碗,一盤花生米,和一柄佩劍。自酌自飲的客人,是一位氣質儒雅的儒生,其麵容消瘦,附有一層胡茬,髮絲有些蓬亂和汙垢,眼神迷離冇有焦點,顯得十分迷茫。儒生樣貌的公子一隻手在桌子上摸了幾次方纔抓住酒罈壇嘴,往碗裡倒酒。那消瘦細弱的手臂,似乎使不出力氣,使得酒碗雖滿了,卻也濺在了他原本乾淨整潔的衣衫上,浸濕了數處。
這位儒生兩腮塌陷,已經瘦得有些不健康了,病怏怏的在那裡喝酒,麵上身上散發出來的,儘是悲傷氣息,讓人看了便心生難過。
大多數人猜測,這十有八九是哪個不得誌的唸書人。
讀書人與習武人佩劍的差彆,就是文人佩劍是象征風雅的配飾,且配有劍穗,而武將佩劍象征禦敵兵器,無有劍穗。
而這位病怏怏,麵上附著滿滿胡茬的儒生,佩戴的就是有劍穗的文人寶劍。
好事者問店小二道,“這人怎麼了,無非是哪個不得誌的讀書人唄,在亂世裡不受重用。”
店小二搖搖頭道,“那些跟咱有什麼關係,你可知道他在這已經喝了幾天了?”
“幾天?”
“八天了!”店小二伸手比劃著,“比這位祖宗還多出了一天,不過他不點肉,連下酒菜都冇有,每天就是幾碟花生米,然後喝個冇完,這一天也得差不多兩罈子酒伺候著,晚上打烊了叫他,他就往桌子上扔一吊錢,也不讓人打擾,趴在桌子上一睡就是一宿,第二天醒來接著喝,咱當家的掌櫃都頭疼,生怕他哪天喝死在店裡。”
“嗯…有道理啊,看他的樣子病病殃殃的,每天不吃東西就這麼喝,說不上哪天就真過去了。”
“這中土人是怪,咱們拓跋人可冇有這樣的怪胎嘞。”
“不過你們得承認,以前咱總是說中原人酒量跟咱們比差得太遠,今天也是真見到能喝的了。”
“嗯…你說的也有理。”
兩個酒鬼再怎麼好看,也不會吸引眾人看上一天。
人群漸漸地也就散去了。
店小二無能為力,抬步走進酒館店門,可是這時候,那張陰鬱的桌子處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叫門口那位道兄進來吧,小生請他飲酒。”
店小二忙轉頭朝四周望瞭望,聲音似乎是從儒生那邊傳過來的,可是他已經醉生夢死,小二悄步上前,貓腰確認道,“客官,您剛剛說…”
“把門口的道兄叫進來。”儒生雙肘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倒滿酒道。
“哎哎!是!”店小二心道神了,還真有人請他喝酒,才欲轉身出門的他,肩上突然多了一隻手,和濃濃的酒氣,身體也沉了一沉。
就在店小二詫異的時候,傅靈鬆的聲音已經在他的耳邊響起,“怎麼樣,貧道就說有人會請的吧,嘿嘿…”道士拄著店小二的身軀,踉蹌地坐在了椅子上,對小二半眯眼道,“跟前幾日一樣,上等酒席兩桌,快,快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