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無相看到起身問話的戒嗔,眼前一亮,笑道,“講。”
“佛祖當年所做的苦行,是如今天竺國未統一之前,佛祖所在迦毗羅衛國盛行的一種最高修行,佛家雖曆史源遠,但那個時候還不是什麼大教大派,在當時,論影響力還遠不及外來的‘薩滿教’,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流支派,便好像如今我們待在五台山上,人們說我們的五台山是中土四佛山之首,所以大家都信,但是也會有人不信啊,五台山上有,那麼外邊世界不信的會更多,比方說道士們就不會信佛…”
“戒嗔師弟,你到底想說什麼?”人群中有人質問道。
“嗯…弟子隻是想說……”戒嗔深思了下道,“佛也好道也好,都是我們平時所說的信仰,而信仰是需要人們去相信的,那麼是不是說,如果冇有人信,信仰也就不存在了呢?”
“呃……”這一問,瞬間讓場中人鴉雀無聲,道亮皺起了眉頭,慧觀眼中微泛靈光。
無相也不禁一陣錯愕,沉思一下方纔點頭道,“戒嗔說得有理,可是這與佛祖的苦行又有什麼關係?”
“佛祖苦行六載,在當時大多世人眼中,是不明智,是愚蠢的,可是在現在世人眼中,卻有了很大變化,是因為相信佛家的人多了,而佛祖本身此番修行的實質,卻並冇有因為人們看法的改變而改變啊。”戒嗔答道。
福氣聽得一頭霧水,推了推一旁的福滿悄聲道,“戒嗔師弟今天腦袋壞掉了麼,怎麼說話我都聽不懂,喂…喂!…”
福滿冇有答他,因為…他已經睡著了。
“我猜戒嗔其實是想說…”這時候慧觀的聲音終於響起,“佛祖雖是擁有無窮智慧的,但是佛祖成佛前的六年苦行之舉,未必就要得到後世人的認同,也不一定值得後輩僧侶的效仿,是麼?”
戒嗔微微點了點頭。
這一下,引得了許多人的不滿,便連此番帶隊後堂無相,眉宇間也略有陰霾,此刻暗不做聲。
這裡加上無相共是三十四名僧侶,心中對佛祖的崇拜是不可動搖,更不可被旁人踐踏的,便是德高望重的無相大師,此刻心中也有了些許不悅。
戒嗔趕忙道,“弟子並無對佛祖不敬的意思,隻是…佛祖那次的六年苦行,最終也是以失敗告終的,後來在尼連禪河洗淨身體,沐浴後接受了一個牧女供養的乳糜,才恢複了健康…”
“戒嗔師弟此言差矣,”道亮注意到了無相眼神中的變化,見縫插針,當下站起身道,“佛家有言,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道亮頓了下繼續道,“佛祖之所以將肉身置身於惡境,是為體驗凡人之苦,是為大無畏的精神,我佛家經劫難方成事者,也有跡可循,《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心經典,即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有此覺悟者,方纔可大徹大悟,便如地藏王菩薩立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重誓,放棄成為佛陀的機會,甘願於地府之中受苦受難,所以唯有擁有大智慧和大無畏精神的人,方纔有擺脫肉身,超凡脫俗的機會。”
道亮的一席話,答得無懈可擊,便連無相也不禁暗暗稱讚連連點頭。
“嗯…”戒嗔撓頭道,“道亮師兄說的有道理,可是弟子覺得,佛家所講修得正果,也並不是一定要後輩弟子們刻意受苦受難,隻要一生多行善事,摒除佛家三毒,終有一日也可修得正果啊。”
“你是想說佛家先輩的做法是錯的?”菩薩頂的法相皺眉道。
“倒也不是,隻是…”戒嗔深吐口氣道,“佛教傳入中土也有九百年了,我們從經書上知道佛家也要分大乘和小乘的,可其實我們所學的不過都是大乘佛法,大乘佛法主張說三世十方無數佛如同恒河沙粒,佛祖釋迦摩尼是眾佛中的一個。”
“那又如何?”道亮饒有興致地道。
“嗯…弟子喜好研究醫藥,所以對‘東方三聖’的‘藥師佛’有些瞭解,藥師佛成佛前行‘菩薩道’的時候,許了‘十二上願’,每願都是為了眾生而許,拔眾生苦,醫眾生病,成佛後依然堅持著同樣的大願,所以其實佛祖在做的事,並不是遙不可及,戒嗔也在很努力的幫人治病。”戒嗔點頭道。
這話一出,眾人一怔,道亮更是嗤之以鼻道,“戒嗔師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是想說佛祖可以做到的事,你一樣可以做到?哼,莫不是說你想告訴大家你有成佛的潛質?”
道亮的話如同給了大家一個方向,不少人用不屑的目光盯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戒嗔。
“呃…我……”戒嗔一時語塞,麵上臊紅。
無相知道戒嗔年小,難免說錯話,正想給其台階下將此事過去的時候,慧觀忽然站起身搖頭道,“非是如此。”
“哦?慧觀師弟你又要幫戒嗔師弟說話了麼?在旁人危難之時伸以援手,的確是積德行善之舉,怪不得師兄屢屢都要排在師弟後邊了。”道亮惺惺作態,其實是在嘲諷戒嗔,也暗暗抒發自己長年排在第二位的不滿。
聽了這話,戒嗔暗暗地耷下腦袋。
“錯,”慧觀瞥了眼戒嗔,眉頭一皺,而後用餘光瞄著道亮道,“你與我的差距,遠不止如此,或者說你與戒嗔的差距,也已經顯現出來了。”
“你…你說什麼!?”道亮想不到慧觀竟會當著無相大師的麵直言數落,不但說自己遠不及他,更將戒嗔比在了自己的上邊。
慧觀也不理他,當下接著道,“戒嗔的意思是說,如果三世十方佛陀如同恒河沙粒,那麼就會有不止一種成佛之道,便好像釋迦摩尼佛與藥師佛就有兩種成佛之道,那麼恒河沙粒所代表的,說不定就是恒河沙粒一般多的成佛之道,對不對戒嗔師兄?”
“呃…對。”戒嗔點頭道,九歲的孩童頭腦活潑,可惜語言能力始終有限,在這個年紀來說,其實戒嗔已經說得很不錯了。那麼八歲的慧觀又是怎麼回事…
“戒嗔師兄,接下來請你自己解釋給大家聽吧。”
眾人啞言,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年紀最小的慧觀稱彆人為師兄。
坐下後的慧觀不似初時那般木訥,而他之所以稱戒嗔為師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當真受教了。
“嗯…”戒嗔繼續道,“弟子愚笨,慧觀說得很對,而弟子後邊的意思也絕非將自己比作佛陀,弟子隻是想說,佛祖的六年苦行的確是需要大無畏的精神,可是這種精神和做這種苦行的覺悟,弟子認為實在太難太難,如果這就是修行者在修行路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那麼絕大多數修行者會望而怯步,甚至會打消修行的念頭,如果是這樣,對佛家的度化眾生,招攬弟子是很不好的,可如果像慧觀剛剛所說的,有恒河沙粒那麼多的修佛之道的話,便會不同了。”
無相眉宇大開,頗有豁然開朗的意思。
戒嗔繼續道,“像福滿師兄剛剛說的,如果要他做那樣的修行,說不定第一天就會餓死,這不是太冤枉了麼?可是這不能說明他就找不到他的成佛之道啊,我們佛家的彌勒佛當年也曾幻化成一個大肚子的胖和尚,下凡間來度化弟子,後來人們按照這個和尚的體態雕塑出了大肚彌勒佛…”
“大肚?我知道!…”福滿聽到說自己,馬上醒來笑道,“是布袋和尚!”
戒嗔點點頭道,“所以弟子隻是說,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我們隻要找到自己的佛道,雖然比不了佛祖們,但還是可以做一些事的,就好像‘藥師佛’是可以治眾生的貪、嗔、癡的醫師,而弟子可以給身邊的人治感冒、發燒、拉肚子一樣。”
福氣的臉不知覺間熱了起來,半耷下頭。
終於冇了辯論,大家都陷入了沉思,竟也包括後堂無相大師。
無相大師一驚方纔發現自己走了神趕忙給眾弟子打哈哈道,“好,大家說的都很好,其實佛家真理也要靠大家自己去多想,多頓悟,不過…”
無相是一個肩寬背後,體態粗壯之人,當下指著太陽道,“食有時,你們還都是長身體的時候,走了一個時辰的山路,現在已經到了辰時,是朝食之時,拿出你們包裹裡的乾糧,填飽肚子以後,我們還有彆的課業要做。”
“吃飯嘍!!~~”聽了這話,大家都開心不已,尤其是福滿、福氣。
無相把臉彆了過去,長出一口氣心頭忖道,“現在的孩子真不得了,也不愧是由五台山上三百餘間寺院所精挑細選出的精英,這麼小就這麼禪了…連我都被繞進去了,下次還是讓夢空、圓通他們帶吧。”
慧觀與戒嗔拿出乾糧,在一起就著清水吃了起來。
戒嗔還笑道,“謝謝你啊慧觀,剛纔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慧觀盯著戒嗔道,“也要謝謝你,你又讓我受教了。”
戒嗔冇能聽出慧觀言辭間的深意,隻是咬口饅頭道,“慧觀你說的好好啊,表達得那麼清楚。”
“你已經很不錯了,等你長大了一定說得更好。”
“哈哈,你還冇我大呢,”戒嗔就著清水嚥下饅頭疑道,“不過慧觀啊,你怎麼那麼瞭解我?我都覺得自己冇說明白,你卻聽出來了。”
“瞭解麼?”慧觀的神情一變,陰鬱下來道,“我還不瞭解你…還不夠瞭解,真希望能再多點時間,較之以往,可能不過是一個午睡的時間,可是…為什麼不肯給我……”
“嗯?慧觀你又在唸叨什麼啊?話說你今天很不對勁啊,是不是病了?”說著戒嗔把手指搭在了慧觀的小腕上號起脈來,“咦,冇事啊,你怎麼了,是心情不好麼?”
慧觀盯著戒嗔的眼睛幾乎是直愣愣的,靈光乍現氾濫,可是最後還是頷首搖頭道,“不行啊,不管怎麼試…還是看不透你…”
“慧觀,你到底怎麼了?”戒嗔皺起了眉頭,在眾僧侶休息的山腳處,有一批服飾怪異的人正往上山的路上走,戒嗔碰了碰慧觀道,“哎?慧觀,你快看快看,那些人好怪啊,怎麼他們也冇頭髮的?也是和尚麼?可是怎麼跟我們不同,是五台山外邊的和尚嗎?”
戒嗔看到的,是一批身著紅布僧袍,與戒嗔平時所見到的袈裟和法衣不同,那是一襲長至腳踝的褐色布衣,再由紅布包裹一個肩膀,遮蓋大半褐衣,這些人中也有數人帶著奇怪的黃法帽。在戒嗔看來,形狀好像是大公雞的雞冠,十分滑稽有趣。
可是在一旁拿著饅頭剛要塞進嘴裡的慧觀卻怔住了,握著饅頭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終還是冇能塞進嘴裡。
那兩隻眼睛黯淡無光,腦袋也慢慢耷下。
口中喃喃…
“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
無相的目光同樣掃到了這些外來的僧侶,驚道,“怎會是他們?”
這批外來的僧人,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