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朱溫請這位老者為其卜了一卦。
一個生死卦…
生死卦,上生下死。兌為生。坤為空,為死。此即澤地革一卦。
朱溫不解,要老者明示。
“天道諸星,錯綜複雜,命運當中亦有無數分支,若行得好,將軍或可享百年帝王之命,”老者笑著指了指朱溫的胸口,又道了一句,“若行錯一步,可以留給你這道傷疤,便可取你性命。”
當時天上正下著鵝毛大雪,朱溫著衣三層,老者是不該知道他胸口傷疤的事。可是老者卻一語中的,自此,朱溫對老者所言無不相信。
如今,執劍傷他的人早已不在了,但…這柄劍仍存於世。
這便是柏鄉大戰之際,朱溫調轉馬頭轉回都城的原因;老者一世占星算卦,唯算漏此一卦。均王友貞早有除掉梁帝之心,奈何天命不可違,得老者之言,他搶在所有人之前得知這柄劍的下落,並由劍客親自奪來。為此,他不惜屠殺李家村二百餘名村民性命,以此掩蓋其父朱溫耳目。用村中或有天佑元年生人的漏網之魚為藉口行動,實則奪劍。
而這柄劍,正是當年大唐史上戰功赫赫的不二神將,平陽公薛仁貴的佩劍。
中土第一神兵…
湛盧劍。
軍師敬翔獻策借刀殺人,弑君奪位者務必是朱友珪,以此斬殺梁帝朱溫,假傳聖旨除掉博王朱友倫,再將郢王朱友珪推向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風口浪尖,如此方可出師有名,一舉登上帝位,剷除異己。
均王友貞與長劍劍客也早有協議,朱友貞會給劍客在中土撐起一座大大的保護.傘,提供其中土名劍的情報,助其奪劍。不過作為交換,長劍劍客要在均王友貞需要時,為其出手辦事。
湛盧劍便是如此,二者有言在先,劍到手後,要先交給均王友貞一用。儘管劍客有千萬個不願意,但是他不想失信於人,便交出了湛盧寶劍。
而接下來的一切,便也按照敬翔的劇本一步步上演著。
一切都很順利。
隻是……出了一點小差錯。
一個始料未及的變數,郢王友珪手下的這個不起眼的僕伕。
當日梁帝駕崩,按道理朱友珪本該歸還寶劍,其也不是什麼對兵器十分喜好之人,事情本該順理成章,可是…
此番大顯身手的馮廷諤突然邀功,如何也要留下此劍。
均王友貞久不見動靜,便親自來取,卻不料朱友珪斷然留下,道已賞給自己屬下頭號高手,登基後十分開心的他坦言願以萬兩黃金相換。均王友貞本想再要,但其心有大計在後,絕不可為一柄劍而露出馬腳。
即便它在武林中是無價至寶,但在爭天下的人眼中,再好的劍也不過是柄利器。
歸來後朱友貞安撫長劍劍客,他日除掉郢王友珪,湛盧劍自然完璧歸趙。而且這個說法也很有道理,長劍劍客深知這個馮廷諤是個用劍好手,自然也是愛劍之人,像湛盧這樣的曠世奇兵,他一定視為珍寶,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為寶貴。
可是他們錯了。
他們太小看了這個僕伕,對他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有多少能耐,有著怎樣的來曆,腦袋中有多少閱曆。
相反的,站在暗處的他,對一切看得卻是格外明朗。
刺殺朱溫後,他就覺得一切不簡單,郢王友珪弑父奪位已是箭在弩上,不得不發之舉,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是這柄劍,一定要是湛盧?
他知道湛盧劍的來曆,也熟知湛盧劍上任主人是誰,在朱友珪手下十幾年,他深知梁帝於其劍主之間的淵源。郢王收劍時,他有意打聽這劍將會去到誰手,朱友珪答他將會交還給均王友貞。言語間馮廷諤知道,郢王朱友珪根本不知道這柄劍的來曆,對湛盧劍更無絲毫興趣。但是直覺告訴它,湛盧寶劍不能還給均王,他洞察得知長劍劍客已在均王陣中多年,這柄劍如果還回去,多半會落入此人手中。
於是,馮廷諤堅持邀功,留下湛盧,不為用劍者對劍的癡迷,隻為其心中仍然殘存著的,對武林以及親人們的羈絆。
他早已安排好,假若他日東窗事發,湛盧劍會第一時間去到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窗紙已破,湛盧不翼而飛。
單因對湛盧劍的執著,長劍劍客已動了殺機。
“湛盧劍,你要如何補償我?”
朱友貞倒咽口口水,其雖有淩雲之誌,但是作為一個二十出頭的孩子,眼前人給他的壓迫力實在太強,太強。
“我會下令抄馮廷諤的家,他的湛盧劍一定還藏在他家中某處。”朱友貞答道。
長劍劍客緩慢回身,不屑道,“馮廷諤在這裡根本冇有家眷,他的房屋不過一間草房,你當我是傻的麼?你搞這次宮變這麼突然,連你二哥都在死前方纔知曉,馮廷諤就更不會知道,湛盧劍要麼在他身上,要麼在那間草屋裡,可是顯然他早就將湛盧劍送了出去,如今他死了,我們何來的線索!?”
長劍劍客大聲咆哮,全然不顧對方身份。而尚且年幼的朱友貞,麵色一白,身上的血幾乎冷卻下來,因為他知道…
這劍客,要發狂了。
長劍劍客一步踏地,腳下瓷磚龜裂。
與此同時,敬翔手中羽扇一揮。劍客的劍掌停在了均王友貞脖前毫厘之處。
一股更純粹的殺氣,不知於何時浸滿屋內,便如同冷水一般,將劍客滿身的怒火澆熄。
而冷汗,也順著朱友貞的麵頰滑落。
同時滑落的,還有劍客脖頸咽喉處的一縷鮮血。
“咕嚕…”朱友貞倒咽口水,本想後移半步的他,卻停了下來。因為他知道自己如今腿抖發軟,若是稍有動作,怕會跌倒在地,在手下麵前傷了威嚴。
長劍劍客眉頭皺起,視線低瞧,在他的脖頸處,有一條細若髮絲的長線,藉著火光,這條線竟連接著屋子兩頭,而在其中一麵牆的背影處,此時有一人影若隱若現。
冇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在那的,更冇人察覺。
長劍劍客瞥眼向後觀瞧,更為詭異的事出現了。不知什麼時候,兩柄修長纖細,通體黝黑,比匕首稍長的短刀已從劍客身後交叉架在其脖頸之上。一個如同在劍客影子中生出的人站在其身後,通體黑色的夜行衣,露出一對獵豹般的瞳仁,和結實黝黑的兩條胳膊。
而在長劍劍客的一左一右,各半蹲著一位身材瘦小纖細的身影,手持比例如同針一樣的劍抵在劍客的兩側腰間。二人所在的位置和身形,便如同照鏡子一樣,相像無比。
而在均王友貞和長劍劍客中間,一個身材高挑,比例分明,不失硬朗的黑衣蒙麵男子,一隻手準確無誤地抓在劍客腕間,使其殺人唐手不得再向前移動分毫。那雙眼睛空洞無物,彷彿死人一般。
長劍劍客心頭暗驚,這五個人不可能是剛到這裡,顯然他們一早便來了,可能是和眾人一起進來的,也可能更早。最讓其驚訝的是,自己竟然冇有一點察覺。
五個人皆不見樣貌,不過可以知道,抵在自己腰間兩柄劍的主人身材嬌小,應是女子,前後二人形體雖然不算健壯,但都結實有力,該是男子。
至於影牆壁之下的那人,全然無從琢磨。
這五個人,撒下了一個劍客絕對無法再前行半步的屏障。而且長劍劍客更甚至發現,自己似乎連動一動也冇了機會。
“咳咳…”敬翔輕咳兩聲,上前一步扶穩朱友貞,開口道,“正式介紹一下,這五位,便是‘影兵’最初期的導師,也可以說‘影兵’兵團,是由他們一手創建的。”
朱友貞雖心有餘悸,但其身在其位,不可丟了威嚴,當下穩了穩心神,微抬下手,五人方纔各撤一步,停留在不起眼的角落中。
“…我希望你已冷靜下來。”朱友貞皺眉道。
這個局麵,是劍客所始料未及的。
他怎麼也想不到,均王手下…竟有這樣的高手。
長劍劍客伸手摸了摸頸前的傷口,隻是皮外傷,不過若是其未能及時收力,再踏前半步,恐怕自己的腦袋便要分家了。
“哼,”劍客憤憤地道,“既然你手下有這樣的高手,又何須特意來討好我?”
朱友貞也方纔從驚嚇中緩醒過來,當下雙手附背道,“閣下劍法獨步當世,你來中原,若不能為我所用而被其他藩鎮招攬,對我來說是一大損失,將閣下留在帳下,於我百利無害,我大梁擁有整箇中土數一數二的情報網,如今本王除去異己,擇日便可登基,屆時能給閣下提供的幫助將會更勝從前,小王承認,湛盧劍一事是我意料之外,但隻要它仍在中土,我定可給你找到。”
停了一下後朱友貞麵色稍冷道,“本王已好言相勸,可是若果你執意要走,要清楚你自己在中土仇家甚多,一旦失了我大梁的庇護,莫說尋劍,你連自保都難,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其它名劍都紛落在何處,是去是留,你好自為之。”
言罷,朱友貞揚長而去,敬翔輕搖羽扇,左右看看,揮扇示意眾人退下,五大高手就好似從來冇在這房間中出現過一樣,憑空不見,留下劍客一人怔在原地,雙拳緊握,攥得關節骨骼劈啪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