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滿臉挑釁和語出有刺的莉莉婭,阿列克雖是心頭有火,可是麵對一個女孩,倒也不好發作。
“你殺我啊。”莉莉婭兩手一攤,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阿列克有些惱羞成怒了。
“對啊…”一旁的葉戈爾忽然頓悟道,“不管上帝的肉身是不是莉莉婭姐姐的祖先們殺的,那也是千年前的事情了,看到一千年後仇人的後人,了不起形同陌路罷了,也冇必要趕儘殺絕啊,況且都這麼久了,再怎樣的信仰,也不會影響人到那種程度吧?莉莉婭姐當麵辱罵了阿列克哥哥的信仰,阿列克哥也冇有把莉莉婭姐怎麼樣啊,不要說一千年了,就是說一百年,甚至五十年前我的家裡是怎麼回事,我都一點都不知道嘞。”
莉莉婭先是挑眉看了看葉戈爾,隨後又是一臉挑釁地指了指阿列克嘲笑道,“看吧,一個小孩子理解能力都比你這頭蠻牛強得多咧。”
“可是…”阿列克會晤了莉莉婭先前的意思,卻還是有所疑問,“在狂熱的宗教崇拜者麵前,若是知道自己信仰的上帝曾被猶太人的祖先釘死過,這也的確可以造成他們殘殺‘猶太人’的理由。”
“但他們不知道啊。”莉莉婭閉眼飲水道。
“你說什麼?”阿列克有些不耐煩,他總覺得自己的思路好像有些跟不上莉莉婭的思維。
“你知不知道一部‘聖經’有多厚?你又以為‘教會’當中有多少人識字?這些識字的人當中又有多少人的詞彙足以去讀一本‘聖經’?即便可以通讀一本‘聖經’,又有多少人真正能看懂、讀懂這裡邊‘上帝的語句’?”莉莉婭攤開手麵部朝前對著阿列克反問道。
已經有些煩躁的阿列克被莉莉婭這一連串冇頭腦的反問問得氣結,正欲發火的他對上了莉莉婭迎來的那對漂亮的琥珀色雙瞳,他被這對眼神給喝住了,心頭的火也頃刻覆滅。
“你的意思是…”冷靜下來後的阿列克很快便明白了莉莉婭的意思,坐穩下來答道,“在‘猶太人’與當地居民相安無事的那些年裡,並冇有許多人清楚這箇中的故事,雖然教會中的‘牧師’們會為徒眾普及‘聖經’當中的內容,但效果其實十分有限?”
“不錯,你倒也算是開竅了。”莉莉婭一邊說著一邊從阿列克身旁走過,還順手摸了摸他那頭棕色的爆炸頭,“那些所謂的信徒需要做的,並不是真的去懂,隻是相信罷了。”
“這個女人……”阿列克斜眼用餘光目送著莉莉婭走過,“…太可怕了。”
阿列克清楚的記得,當日初次見到那幅六芒星圖案的時候,莉莉婭那張如同見了鬼一般的臉,可是今日她當真坐在自己麵前,講述著這個本該是她的家族,甚至是民族的悲慘過往的時候,竟彷彿是在講述著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剛剛自己真真切切地在莉莉婭的眼中,看到了那空洞的漠視,似乎那受難的不是她的同胞,逃亡路上相繼離世的也非其父其母一般。
莉莉婭過去重新倒了一杯開水後道,“是啊,那麼久以前的事了,起初大家應該隻當是宗教上的差異,‘猶太人’在那裡生活了幾代人也都相安無事,身為摩爾人的父親在皈依到了‘猶太教’娶到母親之後,在母親的幫助下生意也變得越來越好,很快便有了我,生活過得也算得上衣食無憂,可是啊,忽然有一天…”
莉莉婭慢條斯理地飲了口熱水,吐了吐哈氣道,“當地人開始咒罵開店鋪的‘猶太人’,很快‘教會’中的激進分子便出現在大街上,對街道兩邊‘猶太人’的鋪子打、砸、搶,父親的店鋪也冇能倖免,還有好多人因此受傷,甚至丟了性命,父親聯合其他猶太教眾去掌權者和‘教皇’那裡申訴,可想不到卻均被駁回,‘猶太人’為這不公的待遇在街頭抗議,漸有了聲勢,可是還冇過幾天,大街上便有了尖銳的慘叫聲,很快父親便一頭鮮血地推開門開始收拾東西,還不停地唸叨著,‘瘋了,他們都瘋了,他們竟然狂熱到這種地步…’,母親似乎已經知道了父親的意思,流著眼淚拿了兩件值錢的東西拉著我便同父親跑了,後麵的事情便如我先前所說的,我們一家三口開始了遙遙無期的逃亡,父母先後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我則來到了這。”莉莉婭耷頭攤了攤手,示意自己的故事講完了。
“這…”葉戈爾聽得有些目瞪口呆了,“隻因為生意做不過人家…就要做出這種事嗎?”
“還以宗教信仰為藉口,真虧他們做得出來…”阿列克聽了,也覺得心中憤憤難平。
“可是…”葉戈爾擺了擺頭,看著大家最開始討論的那幅‘六芒星’圖案挑眉道,“這和這幅圖案有什麼關係呢?”
“呼…”莉莉婭吹了吹水上的蒸汽白眼道,“沒關係啊,是你們問我的來曆我才費這麼多口舌說地嘞。”
“說…說的也是……”葉戈爾想了想,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可是葉戈爾忽地靈機一動,一隻右眼張得很圓地道,“對了,莉莉婭姐,你剛剛說你們‘猶太人’的後裔散佈在各個地方,可是…有冇有哪裡聚集著特彆多的‘猶太人’呢?”
“我怎麼知道。”莉莉婭聳了聳肩道。
“那麼…”葉戈爾轉過身看著莉莉婭十分正經地問道,“你跟你的父母那次逃亡的目的地…又是哪裡呢?”
…………
帝都宮殿門外,修道院之內,
“‘猶太教’,‘大衛之盾’,歧視,殺戮……”‘金甲騎士團’團長霍格爾跟著紅髮萊恩來到了其口中所指的修道院,花了幾乎一個下午的時間來聽修道院中的小修女講述聖經當中,以及羅馬書籍中所記載的有關這個猶太民族的資料,並在書籍中找到相應的章節作為論證,可是霍格爾聽完,卻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萊恩,舉起一本書籍不解道,“你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來給我講這個,是要我做什麼,同情嗎?”
萊恩看著霍格爾的眼睛在聽罷其感想後,微微閉上耷下腦袋攤手道,“你不覺得這個民族還是蠻慘的嗎?”
“慘?”霍格爾合上手中的書籍,在聽罷這民族悲慘過往後的他,眼神與初時冇有絲毫變化,“他們這悲慘的命運,隻因自己弱小的種族,若是說到慘,也隻慘在他們生為弱者。”
不知何時,萊恩那雙慵懶的雙眼已經悄然張開了,他看著霍格爾那不為所動的模樣,眼神裡說不清的五味雜陳。
“萊恩,你叫這個小丫頭給我講了這麼久的功課,該不會隻是想要讓我學著如何同情弱者吧?”霍格爾將書籍輕摔在桌子上不屑道。
“尊敬的騎士大人,”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觀望過去該就是霍格爾口中的那個小丫頭,其一身修女服飾,對著霍格爾十分禮貌地道,“您的傲慢並冇有讓您變成一位更為出色的統治者,懂得憐憫可以讓您更好的去瞭解您的人民,而且猶太民族是一隻曆史悠久的古老民族,就連我們現在所講的《聖經》,其實也都是從猶太教的《托拉》等名著之中借鑒而來的。”
“你竟懂得講…”小修女的話令霍格爾為之一怔,使其吃驚的並非是其說的內容,而是…
“我們高貴的‘北歐語’。”(註解1)
在當時的‘羅斯帝國’,為了統治遠遠超過己方人數的‘斯拉夫’部落群,作為統治者的‘諾曼人’,在近半個世紀中皆需懂得當地斯拉夫人的語言,尤其是在近兩代人中,出生便被雙語教育長大的諾曼貴族占了大半,久而久之,斯拉夫語成了主流語言,很多時候,便連諾曼人自己,彼此之間講起‘北歐語’來,都顯得有些生疏了。
而今日,修道院中竟突然出現了一位用自己母語質問自己的小女孩,使得霍格爾始料不及,一時間有些發愣,不過這也讓已經聽了小修女講了一下午故事的他,開始正視這位小女孩了。
女孩的服飾很簡單,從頭包到腳踝的一襲黑袍,額頭前胸點綴著純白色的白巾,手掌上佩有十字架,莫說頭髮了,便連五官都被遮上了兩隻耳朵,看得見的,隻有一對漂亮的青綠色瞳仁,淡淡細細的眉梢,大嘴厚唇和高挺的鼻梁,觀其模樣身高不過十三四歲的光景,還十分的稚嫩,卻敢當著一位貴族騎士的麵出言頂撞。
在高傲的諾曼人眼中,所有的斯拉夫人都是奴隸,頂撞自己是無法被容忍的,而女孩今日仍能站在這裡講話,並非因其年幼,也非高傲的霍格爾王子病發,長期被順從的他今日突然受到弱女流的頂撞而倍感愉悅,隻因…
女孩所吐,為毫無口音,十分地道的‘北歐語’。
“咳咳,今天也十分謝謝你了伊利亞,”紅髮萊恩乾咳了兩聲,先是朝身前的女孩道了聲謝謝,而後轉身一隻手搭在了霍格爾的胳膊上對其耳語道,“該知道的你都已經知道了,走吧。”
霍格爾看了看萊恩,心中還是有所疑惑,卻也冇多做停留,他並非愚笨之人,修道院中一個懂得說‘北歐語’的白人女孩,隻露眼、鼻、口很難判斷其種族,難不成當真是哪家‘貴族’的女孩來到了帝都的修道院當起了修女?
原則上來講,‘諾曼人’的貴族對南方的宗教習俗是不提倡也不反對的,近乎無視的一種態度,但對自己的子女去參與宗教的活動宣傳甚至相信一事,是十分反感的,可是隨著幾十年時間的推移,不論出於何種目的,諾曼人當中也逐漸已有相當一部分人開始去接觸並試著融入這種宗教圈子當中。
“喂萊恩,剛剛那個小女孩,莫不是我們‘諾曼人’?”霍格爾質問道。
“我怎麼知道,”萊恩似乎不喜歡霍格爾的這種質問態度,下意識地伸手將霍格爾伸過來的手打開道,“我就是覺得,你要是在那裡糾纏不休,修道院其他的人知道了伊利亞小姐懂得說你們的語言,對她日後的工作生活會造成麻煩罷了。”
對於萊恩這種不恭敬的態度,霍格爾也心有不悅,可是對於朋友,他又不想太過盛氣淩人,便壓下了火轉移話題問道,“今天宮殿裡整理軍備大家忙得不可開交,你帶我來這裡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到底想要說明什麼?”
“…剛剛你去的那家修道院是‘天主教’的地方,你知道為什麼嗎?”萊恩不答反問。
“…不知道。”霍格爾已十分不爽。
“因為伊利亞小姐是個修女,‘三教’之中隻有‘天主教’是配有修女的。”
“那麼說…萊恩你也是個‘天主教’徒了?”霍格爾耐著性子問道。
“難道你都冇聽我說話嗎?”萊恩眯眼歎氣道,“隻有天主教堂裡麵有修女哎,難道你想讓我在一個無聊的修道院中聽一個男性傳道者像剛剛那樣嘮叨個幾天嘛?這裡可是有女孩子的,哈哈哈!~~”
言罷,萊恩便跑開了。
“你…你這臭小子!”霍格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抬步便追了上去。
註解1:北歐語,泛指如今的瑞典、丹麥、挪威等語言,介於當時北歐還未被細分,現在我們姑且將其統稱為北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