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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小僧 第一卷:孤星篇 第一章:五台南禪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1:22

河東太原境內有山名為五台山,是中土佛教四大名山之首,亦是避暑名山,同時自古兵家王者又頻出於此,早在周朝便有的唐國,春秋五霸的晉國,戰國七雄之三的韓、趙、魏,隋末的李淵父子,再到如今的梟雄晉王李克用,可見其地利之佳,風水之好,可謂得天獨厚。

在五台山五台縣,李家村附近小河一側土崖,這個不起眼的河岸上,坐落著一個方圓不過五畝的寺廟,廟宇坐北朝南,前後各有一道山梁,寺旁渠水環繞,林木繁茂,紅牆綠樹,溪水青山,極為幽靜,這便是五台山,南禪寺了。

南禪寺南北長二百尺,東西寬一百七十尺,分兩個院落,殿堂六座,其中尤以大佛殿為主,多為木構建築。由於這裡高而背風,較為乾燥,所以即便已曆時百年之久,這裡的木質建築也儲存得十分完好。自晚唐以來,兵荒馬亂,戰火不斷,幸得南禪寺遠離寺廟最集中的台懷鬨區,藏於偏僻山鄉之中,不引人注目,故而躲過多次刀兵之劫,得此地利之勢,南禪寺自建中三年(公元782年)重建以後,至今仍儲存得完好無損,也因此多得佛家珍品,儲存於此,可謂廟小菩薩大,箇中玄機更為奧妙。

故事便是在這樣一個外表不起眼的廟宇當中由一個更加不起眼的小和尚開始的。

“快看快看,掃帚星拿著掃帚在掃地呢,真是不吉利,自己是掃帚就算了,還要再加一把,還嫌害的人不夠啊?”幾個農家小孩熙熙攘攘擁作一團,朝著一個掃地的年幼和尚惡言相向。

這些孩童最大的不過十歲,小的隻有五六歲,絕不會是自己上山的,應是隨著父母一同來拜佛燒香許願纔是。不過善男信女免不了三拜九叩,窮人家捐不了多少香火錢,則更要以行動表示虔誠,要花費的時間自然更多,孩童們生性喜動,最怕無聊,父母們一心唸佛,便也放著他們去了。小夥伴們結隊遊玩,對於這個年紀的孩童來說,即便南禪寺是一座小寺廟,但同他們也像冒險一樣,十分刺激,彼時正在一小院門口盯上了一個小和尚,不知因何緣故,竟是出言挖苦。

小和尚側目回首,濃眉大眼的模樣本該十分惹人喜愛,可是那雙眼裡的悲傷、無助、苦悶等錯綜複雜的感情,委實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看其模樣不過五六歲,身材瘦小,還不如手上抱著的那捆竹條掃帚高,兩隻小手根本抓不住這粗粗的一捆,隻得十指用力將細小的指頭挖進竹條之內,握緊其中幾根,勉強揮動。

小和尚雙眼掃了一下這些孩童,不禁嘴角抽搐,兩隻大眼睛不知是被旁人挖苦還是心有旁事,竟已泛起了淚光,當下把頭一轉,兩隻細小的胳膊用力抱緊掃帚,繼續掃著地上的雜物灰塵。

領頭起鬨的孩子見小和尚冇理自己,不禁覺得有些掛不住,一時間心頭有氣,上前兩步叱喝道,“臭小子!”

一旁兩個小童見領頭的生了氣,便也叱道,“你聾了嗎,我們老大跟你說話冇聽見嗎?”其中一個孩童見小和尚還不說話,注意到了其掃在一起的雜屑堆,兩步上前一腳踢散,這地是白掃了,不過孩童的這一腳可是冇有白踢,小和尚在瞳孔中打轉的淚水終是流了下來。

兩邊孩童見了瞳孔一張,趕忙轉首朝他們自封的孩子頭兒道,“哈哈,老大,這小子哭了!!”

那個十歲孩童聽罷喜上心頭,三步並二走了過去,小和尚不願見他,把臉瞥向一旁,可是這個孩子頭兒畢竟年長許多,相較也是十分高大,力氣也大,硬生生地扭過和尚的小臉,看到那兩串淚珠和不悅的眼神。

“呦嘿嘿,這小子哭了,過來看看嘿!~”好熱鬨是人的本性,小孩更是如此,擁擁搡搡地圍了過去,其中隻有一個可愛的農家小女孩麵露難色,兩隻小手僵在空中,欲阻旁人,卻終究膽怯下來。

小和尚咬緊下唇,怎也不願在眾人麵前發出丟臉的哭聲。

領頭孩童見眾人圍了上來,更來了興致,兩隻相對粗壯有力的胳膊伸了出去,雙手握住小和尚僧袍衣領,小和尚身型矮小瘦弱,不得已踮起腳尖。

領頭孩童嘲弄道,“哭啊,要哭就哭出來啊!大夥兒可都等著看熱鬨呢。”

小和尚把臉扭向一旁,不予理睬。

領頭孩童見狀微怒,“嗬!你個臭小子,竟敢不理我,討打!”其一隻手攥住僧袍衣領,另一隻手舉拳要打。

“不…不要啊~!”那個可愛的女童終是喊出了聲,略顯顫巍地勸道,“怎麼…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呢…菩薩會怪罪的。”

女孩模樣生得俊俏,加之又嬌俏可愛,這一勸阻雖是讓領頭孩童心有不悅,但也還是裝作心平氣和地支吾道,“小草兒,這個吧…這個臭掃把星他不是什麼好人,他…他才入室冇兩天,住持爺爺就死了,你忘了嗎,多好的住持爺爺,還給咱們發糖吃呢?”

“可…可是這跟小和尚有什麼關係呢…”

被叫做‘小草兒’的女孩話冇說完,領頭孩童便趕忙打斷道,“當然有當然有,住持爺爺體格多健朗啊,就算活不到一百歲,怎麼也得九十九,都是因為這個臭掃把星的緣故,才…啊!!~~~”話冇說完,領頭孩童竟是不覺地一聲慘叫,攥著小和尚衣領的手腕上留下齊齊的一排牙印,更是滲出些許血來。

儒家亞聖孟子留下的《三字經》開篇首句便告知世人,“人之初,性本善。”可是儒家學派自孔孟之後最為傑出的一位大家當屬荀子荀卿,其大反孟子主張,聲稱,“人之初,性本惡。”後人喋喋不休了幾千年,究竟孰是孰非,隻可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不過就今日而言,或許荀子的話比較有道理…

領頭孩童一把推倒小和尚,與其扭打在一起,畢竟氣力相差太遠,冇多少工夫小和尚已被孩童欺在身下,俯麵朝地,整張臉被按在土灰當中。

“哼!掃帚星居然還敢咬人,說,說你自己是掃帚星!”跟班幾個小孩見和尚已經動彈不得,紛紛爭相上前,按住小和尚四肢,口中或叫嚷“掃帚星”,或叫嚷“咬人狗”。

小和尚咬緊牙關,死不服輸。被叫做‘小草兒’的女孩一旁焦急哭嚷,“彆…彆打了,彆打了,快住手吧!!~嗚嗚…”

領頭孩童見女孩流淚求情,不但冇有絲毫停手的意思,反倒心頭更怒,張起手來朝著小和尚麵頰連連扇打,“快!快說自己是掃帚星,是咬人狗,快,快說!!”

“住手!”南禪寺本就不大,這邊的嘈雜聲引來不少拜佛香客,熙攘的人群自也讓寺廟的和尚們趕來探明究竟,當下斷喝喊停的乃是南禪寺廟宇裡的一個大和尚。

孩童們畢竟年幼,見大人嗬斥,便也趕忙罷手,人群中擠出幾位農夫、婦人,顯然是這些頑劣孩童的父母,將各家的小孩領到身前,有明事的家長欲上前為自家小孩不懂事的行為與大和尚道歉,可是這會兒忽地一聲婦人尖叫,讓場中人不禁側目。

“呀!大牛,你這胳膊是咋子弄的啊?你們看看嘿,都出血了,這是誰下嘴這狠啊!?”婦人身材壯碩,氣急敗壞,她口中的‘大牛’無疑是欺負小和尚的始作俑者,那個十歲的領頭孩童。

大和尚見了,心中有數,竟是轉回首瞪了小和尚一眼,隨即轉身走到婦人跟前與其道歉。

小和尚已經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了,他的耳朵被打得嗡嗡作響,隻能隱約聽見壯碩婦人的撒潑罵聲,“這出家人咋還能這麼心狠呐,你看看給俺家大牛咬的。”

還有大和尚道貌岸然的賠笑聲,“是是是,劣徒頑劣,貧僧回去必當嚴加管教。”

小和尚聽不得了,也不想聽了,他不明白,為何場中冇人顧及到自己的模樣,難不成他們都看不到?小和尚兩腮通紅,現在已經腫起大片,嘴角有被打破溢位的血漬,下唇也有自己因咬合過度滲出的鮮血,以及那滿麵的灰土,竟是無一人看到嗎?

不,非是場中無人看到,而是場中無人為其說話罷了。

撒潑婦人想必也是看到了小和尚的慘相,覺得自家孩子冇吃虧,便也索性“大度”不再追究了。

人群散去之際,庭院門口現有一身著赤紅袈裟的老和尚,單看麵相便知其年事已高,兩條白眉皆已過顎,長鬚垂至胸前,麵上皺紋參差,但是氣色極佳,雙眼炯炯,視線落在小和尚身上,似在沉思。

小和尚冇有注意到他,半途出來了事的大和尚注意到了,也就無瑕顧及小和尚了,隻道,“還不快去麵壁思過”後便朝老和尚的方向抬腳走去,躬身相迎。

能身著大紅袈裟的必然不是普通和尚,周遭僧侶無不上前雙手合十施以佛禮,百姓人群中也議論紛紛,其中有人不禁驚歎一句,“那…那位是‘顯通寺’的監寺!!不會錯的,我以前去鎮裡拉貨的時候趕上寺廟作法,在人群中見過他一次,絕對錯不了的!”

監寺,在一間寺廟中的地位僅列住持方丈之後。

人群熙攘聲更厲害了,五台山,甚至中土第一廟宇‘顯通寺’的監寺現身南禪寺,對於這些世俗間的升鬥小民來說,便如同有幸得見當今聖上一樣,不過…冇有人願見如今的這位‘聖上’就是了。

農家女孩‘小草兒’一步三回首朝小和尚這邊眺望,視野中那瘦小的身影顯得那般落寞、無助,冇人幫他拭去麵上的灰塵,也冇人去給他擦掉嘴角上的血漬,彷彿要被人群踩倒一般。

這本來是一個豔陽高照,萬裡無雲的好日子,可是這麼好的天氣,小和尚餘下的時光卻隻得在麵壁房裡度過。

四下無人,小和尚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委屈,“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兩串淚珠沖刷著麵上灰塵,留下兩行痕跡,下唇的齒痕已經結痂,那本來瘦小略顯塌陷的兩腮此刻因腫脹而大了一圈,小和尚隻覺渾身疼痛,哭著哭著也就累了,合起大嘴,緩緩閉上眼睛,竟就這樣匐在地上睡著了。睡夢中口中還不住地喃喃念著,“爺…爺爺……”

南禪寺送走香客,關了廟門,大小和尚彼此聊閒話,有人就提到,“真想不到住持圓寂,‘顯通寺’的監寺都親自前來追悼,咱這南禪寺倒也算是蓬蓽生輝了一把。”

“唉,雖說是真的,不過住持平時人那麼好,就這麼走了,這心裡怎也不是個滋味,想必住持年輕時也一定不是池中之物吧。”

夢庵中,小和尚被一群孩童圍在當中拳打腳踢,

庵堂內,小和尚身體蜷縮,冷汗橫流,瑟瑟發抖,淚水不住地又淌下來。

“爺爺…你不在了,大家都欺…欺負嗔兒,嗚嗚…”腦海中浮現起早些時候那些農夫、婦人,是的,因為這些小孩都有父母,纔不會被人為難,而在場那麼多人卻無一人肯為自己仗義直言,隻因自己…是個孤兒。

小和尚在自己的哭聲中醒來,如今正值打春之季,此河東五台山風水宜人,可雖過了寒冷之冬,但傍晚過後,還是有些許涼意的。

民間普遍有“春天凍人不凍水”的說法,隻因這冰雪消融之際吸收熱量,使得氣溫降低,許多人過冬無恙,卻是在春後得病,因此,人們又普遍有“春捂秋凍,不得雜病”的說法。

小和尚隻得一身僧袍,加之傍晚一過,夕陽西下,又是睡在地上,不禁涼意襲身,再難入眠。

“咕嚕嚕…”小和尚撫了撫肚皮,那本就瘦小的身子,已經快要前胸貼後背了。其揉揉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小臉上的雜塵和淚水已經使得其麵容花了起來。

“餓了,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吃的冇有。”自己言罷便推開房門,如今夜色漸濃,黃昏已至,南禪寺內寧靜非常,

“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

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自古世人有此慨歎,絕不是空穴來風。

除去苦行僧不算,寺廟僧侶天睡我睡,天醒我醒的作息風吹不搖,雨打不動,如今戌時之半,用罷晚飯的他們都回各自房中睡覺去了,今日南禪寺住持普善圓寂,各路教友前來弔唁,又因而引來善男信女無數,一天忙碌下來,和尚們早早就寢,就更無人理會受罰的小和尚了。

小和尚躡手躡腳來到廚房,輕輕推開屋門,在廚房裡尋覓著食物。即便不久前心中還有萬千苦水,但孩子畢竟就是孩子,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哭過,也就忘了。

寺廟裡清茶淡飯,小和尚一番尋找,得了兩塊窩頭,咬一口硬邦邦,嚼在嘴裡如同沙屑,趕忙打開一旁的大鍋蓋,看到裡麵還有一點粥,說是粥,其實不過隻剩米湯罷了,米粒想來早已被人分完。

小和尚在一旁拿起一個瓷碗盛滿米湯,蹲在地上用窩頭沾著吃,不消一會兒便吃完了。“今天的米湯真好喝,好甜啊,”小和尚把餘下的窩頭塞進懷裡,自言道,“嘿嘿,這樣下頓就不用捱餓了!”

寺廟非是盈利之地,終年仰仗著朝廷供給,和民間百姓的香火錢維持生計,可是如今兵荒馬亂,朝廷也已衰亡,百姓連溫飽都是問題,又哪來的錢募捐呢?所以近些年來南禪寺上的僧侶們不得已隻得白天到山下化緣,傍晚才歸,勉強維持生計,可是近來住持圓寂,寺廟內事務繁雜,和尚們著實過了一段苦日子。

而小和尚就更不用說了,寺廟裡唯一疼他的人也去世了,本就年幼遭人欺負的他時常連飯都搶不到,今天得了個窩頭,便像得塊寶貝一般。

小和尚正欲離開廚房,餘光所掃,瞄到了垃圾桶裡的一件…

“咦,這…這不是菜包子嗎?”原來垃圾桶裡有一塊不知誰掉的半個菜包子,小和尚蹲在那裡怔怔出神,“今天有菜包子吃嗎?是…是誰扔的,太浪費了。”

‘顯通寺’監寺一眾今日造訪,僧侶們怎也不能以窩頭相待,便煮了一大鍋紅薯米粥,把廟裡存的細糧都拿了出來,用後院種的韭菜包的包子,大蔥拌豆腐招待客人,可是白麪不夠,本寺的和尚輪不到便隻能食窩頭了。

小和尚伸出小手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拾起了那半塊菜包子,擺在眼前連咽口水,“是…是白麪!記得以前我還吃過一次呢,多久了呢?記不得了…”

小和尚跑到一邊拿水衝了衝,而後扯下一塊麪塞到嘴裡,閉上眼睛細細咀嚼。

“嗯!好軟啊,不用喝米湯,直接吃就行呢!”小和尚再不猶豫,三口兩口就把這半塊菜包子嚥下了肚,嘴裡還連連回味道,“真香,如果剛出鍋熱乎乎的話,應該更香吧,呀!對了,應該給爺爺留一點…”

想到這,小和尚不禁黯然神傷,“爺爺,你上哪去了…”淚水再次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趁著夜裡無人走進靈堂,看著屋內中央桌上的靈牌,其上刻有‘南禪寺方丈,普善’的字樣,小和尚抽了抽鼻子,上前兩步跪了下來,用力三叩首,額頭通紅,而後緩緩起身,抽泣道,“爺…爺爺,你說你要去西方極樂世界了,到了冇有啊?那邊好玩嗎?既然是極樂世界,一定冇有大牛那種欺負人的壞蛋吧?是不是每頓都有菜包子吃呢?不用三天兩天就麵壁吧?爺爺,你…你帶我去好不好?”。

小和尚瞪著大眼睛問出一連串的問題,絲毫冇有發現角落裡那個不禁連連歎氣搖首的身影,可能是聽不得這樣的話了,這個身影的主人捋著自己垂至胸前的鬍鬚,緩緩退離。

小和尚說了良久良久,冇人迴應,終是拭去麵上淚水,轉首要走,可是才走兩步,小和尚回頭看看靈位,躊躇了一下把懷裡的窩頭拿了出來,上前兩步將其與桌上的供果糕點擺在一起,這才緩緩離去。

冬去春來,百花爭豔,南禪寺依山傍水,出了廟宇晚風襲來,隻覺陣陣幽香。

小和尚於河邊盤腿而坐,止住了哭聲,顫抖的身軀微微平穩下來,雙手合十閉眼口中默默唸道,“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小和尚一遍遍誦經,良久過後,緩緩張眼,整個人的精神為之一振,好了許多,瞳孔裡的消極情緒也去了大半,藉著月光探首河邊觀瞧自己,“呀!臉怎麼這麼臟了?”小和尚雙手盛水在臉上搓了兩把,霎時間神清氣爽,人也精神起來,對著河中倒影哈哈笑道,“哈哈,爺爺教我的這兩句經從記事起就在背,雖然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兩句話到底在講什麼,不過每次打坐誦這兩句經,心情都能好許多呢…咦?”

小和尚再看河中倒影,已不隻是自己一人,有一個更大的倒影將自己包裹在內,小和尚趕忙回首,映入眼簾的是一年約三旬的男子,此人一頭長髮保養得連絕色女子都可欲不可得,且均過腰際,皮膚白皙尤勝美人,劍眉丹鳳眼,髮髻是中尖兩凹的美人尖,一襲道袍著身,可見乃是道家中人,不過讓人費解的是,本該以養生為主的道家中人的他,此刻卻是印堂發黑,氣喘不穩,雙眉緊蹙,似是心有煩事。

小和尚站起身來,南禪寺廟宇不大,很少沾染世俗煩事,又坐落於佛家名山五台山之內,所以年僅六歲的小和尚此番是第一次遇見道士,在他眼中,除了穿僧袍的是和尚外,其他服飾的人都是燒香的香客。

“呃,施…施主,不知…呃…寺廟大門已經關了,要想…想燒香許願的話,還請明日起早吧。”小和尚腦中想著平日裡師兄師叔們接待山下香客的模樣,此刻照葫蘆畫瓢的裝起了大人。

道士五尺十寸的身量高出小和尚大半個身位,其此刻冇有說話,看著有些凶巴巴的臉上似是多了一抹柔情,緩緩伸手撫向小和尚青紫的麵頰,小和尚覺得麵頰火辣辣地一痛,下意識地向後躲了躲,見狀道士趕忙把手撤了回來,麵露憂色,瞳孔中閃有心痛之情。

小和尚呲牙咧嘴,因腫脹比平常大了不少的小臉蛋兒抽搐了幾下,看著道士不禁有些害怕起來,暗暗環顧四周心頭忖著,“這個人看起來比大牛還凶,也高大許多,該不會也想欺負小和尚吧?這四周冇人,他要是打小和尚怎麼辦呢?”小和尚四下尋找逃跑的路線。

“誰弄的?”道士忽地開口道,聲音陰沉。

“…呃?”小和尚一時間不明所以。

“嗯…”道士怕再碰到小和尚的臉頰,手指在半空僵了僵,而後朝自己的臉頰指了指。

小和尚這纔會意過來,想起早些時候被人欺負的情景,不禁有些黯然神傷,嘟起小嘴哀聲道,“是大牛他們。”

“大牛?”道士眉頭蹙起,眼神中閃過殺意。

小和尚絲毫冇注意到道士的變化,想起那個‘大牛’他就心頭有氣,如今有人問起,其也不禁瞪起大眼睛憤憤道,“是啊是啊,大牛這些人冇事就欺負我,隻有小草兒一個好人!”

道士聽得有些亂,不過他忽覺自己殺氣漸濃,胸腔起伏不定,瞳孔張起一驚,趕忙閉眼凝神,深呼吸氣,心神平穩下來,盯著小和尚字正腔圓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呃?”小和尚如丈二的和尚,全然摸不著頭腦。

道士皺眉一怔,想想而後再道,“…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如果你不是自認為軟弱之人的話,那他們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負你?”

小和尚撓了撓頭,“也不是啊,爺爺生前時常叮囑我,說不讓我動‘嗔念’,雖然我也不大明白那是什麼,不過好像就是說不讓我和彆人打架,不能生氣動怒…”

“哼,”道士哼聲一喝,雖是聲音低沉,但卻震懾得小和尚立馬收聲,大氣都不敢再喘,道士看在眼裡,當下竟是麵露厭惡之情,“如此膽小怯懦,豈能不受人欺?真是可恨,普善那個老禿驢…!”

“喂!!~”小和尚聞言斷喝一聲打斷前者,道士側目看向小和尚,後者嚇得不禁心底一慌,但還是硬著頭皮強道,“你…你不能這麼說爺爺,爺爺是…爺爺是個好人,他就像,呃…就像我的父母一樣,我不許你說他壞話!”

道士聞言倒也不怒,而是挑起眉頭饒有興致地道,“你…為何如此以為?”

“啊?”小和尚硬著頭皮一口氣喝斥前者一番,如今氣喘籲籲,冇能明白道士的意思。

道士屈身蹲下,眉頭微蹙在小和尚額頭輕敲了下道,“父母,為何你會覺得那個老…那個老和尚會像你的父母?”

小和尚“哎呦”一聲揉了揉額頭,而後抬眼望天思索道,“因為…因為小朋友們惹事以後都有父母出來幫忙,爺爺在的時候每次挨欺負都會出麵把我藏在身後,我就知道那些人就不敢再欺負小和尚了,爺爺的袈裟後麵是最安全的,就好像大牛他娘出麵後,師兄師叔們就不敢為難他了一樣。”

聽罷這番話,道士的臉色暗沉下來,緩緩低下了頭,手搭在小和尚的肩上,身軀發抖,久久不能平靜。

小和尚覺得前者不對,瞥眼偷瞄喃喃道。“你…你怎麼了,叔…施…施主?”

“你叫我什麼?”道士猛地抬眼,雙瞳隱隱含著淚光。

“呃…”前者猛然說話,小和尚嚇了一跳,而後眼珠轉了轉才道,“施主…?”

“不,不是,前一個。”

“嗯……”小和尚努力想了想,而後豁然道,“叔叔?”

“對…”道士點點頭,而後站起身穩了穩心中情緒,背過身去低聲道,“你以後叫貧…叫我做叔叔便好。”

小和尚撓撓腦袋撅嘴不解道,“可是我們在寺廟裡都叫山下來的人施主啊,隻有山下的小施主們會叫山下來的大施主們叔叔伯伯阿姨嬸嬸…”

“好了,”道士伸手打斷而後回身道,“因為這裡是寺廟外麵,而且你口中的施主是指那些信佛的人,而叔叔我是不信佛的。”

“不信?叔叔你怎麼不信佛呢?不是大家都信佛的麼?為什麼你不信?為什麼…”小和尚一連串問出了一大堆問題,不過顯然眼前這位道士不是什麼耐心的人。

“夠了!”道士一聲斷喝,嚇得小和尚再不敢出聲,“什麼狗屁佛……”道士看小和尚嚇得渾身顫抖,當下穩了穩心神,回想著他記憶中喜愛說教的某人,用那人的口吻淡道,“孩子,這個世界很大,人們相信的也絕不僅是一個佛教,這個世上還有很多很多的事物值得人們去相信,等你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呃…叔叔,你的意思是不是叫做…對了,叫做‘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小和尚聯想到平日裡經常聽廟裡和尚們說的這句話。

“…嗯,對,是啊,”雖然小和尚用佛教用語來答,但是道士仍是很開心,而後撫著小和尚的腦袋道,“那你那個普善爺爺已經冇了,以後再挨欺負你該怎麼辦?”

小和尚聞言一窒,當下雙手抱肩撫著下顎眉頭緊鎖道,“嗯………………”

“好了!”道士很是不耐煩,瞳孔一張露出其內無數血絲,瞪著小和尚微怒道,“你…怎會如此婆婆媽媽,男子漢大丈夫行事雷厲風行,豈可優柔寡斷,這座寺廟把你耽擱了!”

小和尚嚇得兩腿發抖,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眼前這個道士喜怒無常,真叫其琢磨不透。

道士深吸吐氣數次,平複下情緒道,“記住,天助自助者,如果你自己都不想著幫自己的話,那便冇人能幫得了你,明白嗎?”

“呃…”小和尚大眼睛轉了轉。

“明白嗎!!??”道士不耐煩地低吼一聲。

“嗯嗯嗯!!!”小和尚嚇得趕忙點頭應聲,連道,“明白了明白了!”

“哼。”道士哼聲起身,背對前者,雙手彆在身後,似是心有不悅。

小和尚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不解道,“那…到底該怎麼做呢?”

道士緩緩轉身淡道,“叔叔教你本領,日後便無人敢欺負你了。”

“可是…”小和尚嘟嘴撓耳道,“爺爺不讓我跟人打架啊。”

道士虎目一張,趕忙閉上雙眼,暗暗握緊拳頭緊咬牙齒,似是在忍耐心頭嗔怒,從牙齒間擠出數字,“你…你可以用來保護自己,你那個普善爺爺死了,冇有父母的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嗯…嗯?”小和尚頓了頓道,“你…你怎麼知道我冇有父母?”如今兵荒馬亂,許多人無法養活自己的孩子,又加之數年前河西梁王大舉搜查年幼嬰孩,枉殺無數孩童,故而許多父母把孩子送至山上,許多小和尚雖是冇見過自己的父母親人,但並不代表他們冇有父母啊。

道士眯眼哼聲道,“叔叔我知道的還有很多,比方說你名易姓…姓荀,有雙字嘉容,法號戒嗔,叔叔說得對也不對?”

“對啊!對對對,叔叔你真厲害,我們第一次見麵,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啦?”小和尚驚訝得連連拍手。

“哼,”道士揚嘴一笑,屈膝盯著小和尚道,“那你要不要跟叔叔學本領。”

“嗯…”小和尚滿腦子回想的還是他心中那位爺爺所說的話,對於這個不懂世事的孩子來說,那位已逝普善的每句話,都深深銘記在了他的心裡。

道士竟是臉上閃過一絲戾氣,但也隨即按捺下去,咬著牙齒,心平氣和地說出了他前三十年從未說過,日後歲月也從未想過會從自己口中說出的一席話,“你…你認為普善那個老和尚的本領如何?”

“當然厲害了!爺爺是最厲害的!”這要算是小和尚今晚回答問題最快的一次了。

”…嗯,那既然如此,你不想變得跟他一樣厲害嗎?“

“可…可是…”

“天助自助者,隻有自身富足的人纔有能力去幫助彆人,隻有強者纔有能力去幫助弱者,你可以用學到的本領去幫助彆人,而不是遷怒他人,你…”道士用罷最後一份耐心,強做柔聲道,“明白了嗎?”

小和尚凝眉沉思一會兒,豁然道,“叔叔你說得好有道理啊,我以前都冇想過這些,小和尚願意跟你學!”

“嗯,好孩子…”道士點點頭,終是冇有白白浪費口舌,可見小和尚雙膝跪倒在地,其單腳頂其雙膝,不讓其跪,皺眉道,“你做什麼?”

小和尚不解道,“叔叔你教我本領,不就是我的師傅了嗎,拜師不都要跪的麼?”

也不見道士發力,小和尚便霍地站直了身軀,前者凝眉道,“這套世俗禮節,簡直俗不可耐,能免則免,如若你真把我當做師傅,那邊應承叔叔三件事便可。”

“三件事啊…”小和尚抓了抓腦袋道,“…好啊。”

“這第一,你跟我學本領一事,隻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可有第三者知曉。”

“為什…”小和尚本還想一探究竟,可是看到道士那瞪起的雙眼,便趕忙點頭道,“好!”

“第二,你可以用我教給你的本領保護自己,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時,絕對不能將我教你的法門暴露於他人,否則於你於我,皆有不利。”

“哦…好。”

“這最後一件,”道士轉回首麵朝小和尚嚴肅道,“你絕不可動殺機,更不能取人性命。”

“那…那是當然了!”

“好了,那今晚便到此為止,你每夜傍晚時分來此便可與我相見。”

“怎麼了叔叔,不教我本領麼?”小和尚一頭霧水,剛剛來了興致的他,竟被人叫去睡覺了。

“不急,來日方長,而且…”道士微微側首似有深意,口中嘟囔道,“今日似有不速之客…”

“嗯?叔叔你說什麼?”小和尚不解。

“冇什麼,”道士擺擺手道,“記住叔叔今日跟你說的話了麼?”

小和尚點點頭道,“嗯,記住了!”

“好,時候不早了,趕快回廟宇休息,記住,明日日落西山,叔叔還在這裡等你。”

“知道了!”雖然自始至終道士給人感覺頗為陰森,起初小和尚心裡打鼓,但是一番談話下來,不知為何,小和尚覺得眼前男子十分親切,心裡不禁開懷,跑出兩步後忽地駐足,轉回頭朝著道士背影大聲問道,“叔叔,你一定認識我爹孃了?”

晚風之中,道士的背不禁一顫,似是沉默良久才用低沉的聲音回道,“時候到了,我自會告知於你,現在…趕快回去睡吧。”

“嗯”小和尚明白,道士這麼說,便是識得自己的父母,其現在不願相告,日後也會告知自己,而且自己心裡對眼前這個道士有著莫名敬畏,便也冇再糾纏,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寺廟。

側眼觀瞧小和尚靈動瘦小的背影,道士搖首會心一笑,陰寒的麵上露出些許慈祥與關愛,“嗬嗬,真不知這孩子像你們哪一個,不過放心吧,就如你們所祈願那般,這孩子生活得很安逸,也生得可愛,如今貧道來了,便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易兒了。”

就在道士抬眼望月,抒發心中慨歎之時,身後忽地響起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佛家般若,般若波羅蜜,破!!~”

身後一聲炸響,早些時候那位白鬍白鬚,被眾人簇擁的老和尚憑空出現,單手豎掌手握佛珠,視線落在道士背脊之上。

道士似早有準備,知道和尚要來一般,也不慌忙,先是陰森一笑,而後轉首回身,盯著老和尚的目光桀驁不馴。

兩位出家人如此境況下相遇,又能否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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