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恩怨,大概要追溯到七八年前的一個夜晚……
麒麟山莊,坐落在將軍嶺前的淝水之間,已有百年曆史,數十年前麒麟山莊出現了黃金一代,馮家的三兄弟。
三人各司其職,各有所長,將麒麟山莊推至武林至尊,聲名顯赫。
冇人夠膽來這裡生事。
便連麒麟山莊自己也都已經忘了,到底有多久,不曾有人來鬨事…
而那個夜晚……
“起床!!有人來山莊生事了!!!”
山莊內的眾弟子訓練有素,即便不曾遇到這類情況,但也都十分警覺,當下合衣奪門而出,心裡還在盤算著,到底是什麼人這麼好的膽色,竟敢來麒麟山莊鬨事。
到了莊外,點起糧油火把,照亮了黑夜,卻愕然發現……
鬨事者…
僅有一人。
一襲道袍,長髮隨夜風飄擺。
若是說有什麼特征的話…
那夜此道人的臉色極其難看,印堂發黑,眉宇陰霾。
“閣下是什麼人?”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打開了黑夜沉寂的氣氛。
“我要‘麒麟血’!…”
聲音昏暗,聽來有些滲人,尤其是在此時的漫天黑夜之中。
“什麼!?”
‘麒麟血’乃是山莊至寶,江湖中無人不知那意味著什麼,此道士如此直白,要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要麼……
就是一個大有來頭的危險人物。
看著道人散發出的壓迫力,以及倒在其身前的莊中弟子,
怕是後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此道人不是旁人,正是長生子任天嘯,當日魔性侵心的他,強不可擋,功力遠在以往之上,武林至尊的麒麟山莊竟是無一人可與他匹敵,代理莊主以及協助打理事宜的長子馮昊德與次子馮昊寸聯手亦敗下陣來,最後合山莊眾高手之力,才終是勉強度過此劫,而他們對夜襲道人的印象也極其深刻,尤其是……
那對詭異的赤色瞳仁,與斷了的利劍。
馮勝出關後,江湖中正盛行著一首平仄不通的打油詩,
書生長劍衣如雪,非攻機關夜中墨,
食屍老祖顏不老,外來劍客刃不破,
斷劍邪眼行武林,太乙平陽有神通,
正要問鼎江湖頂,奈何麒麟已出山。
江湖中普遍認為前三聯每聯對應兩人,而最後尾聯說的便是,這六人每一人都有足夠與麒麟山莊的馮勝一叫高下的本事。
而據從‘千裡神兵’那裡得來的訊息指出,‘斷劍邪眼’便是‘太乙平陽’的師弟。
這也就引來了今日的‘麒麟’造訪。
回到太乙山‘三清觀’內…
“退遠些。”羅譽簡短的一句話,尹修聽在耳內,已知這一戰是在所難免了。
江湖之中,關於馮勝的傳言不絕於耳,即便其已絕跡江湖十載,依舊是人們傳言中的武林神話,剛剛那一記‘麒麟吼’,更是證實了這一點。
可是在尹修心目中,自己這位師傅的實力更加高深莫測,加之不論馮勝曾經有多麼厲害,如今畢竟年事已高,不比二十幾年前,可是羅譽正值巔峰,或許…
今日會是三清教掌門大破武林神話的日子。
“隻你一個麼,那個殘劍道人呢?”馮勝左右看看,皺眉道。
“‘三清教’自開教來他便不曾來過,看來你是找錯了地方,不過…”羅譽瞳孔一瞪道,“既然已經來了,我量你也不會走!”
“吼!!!~~~”
平陽子羅譽與麒麟山莊的馮勝對視怒吼,已在瞬時把功力推至頂峰,冇有隻言片語,馮勝接連打傷自己門下的兩大弟子,更以‘麒麟吼’震傷多人,平陽子作為當家掌門,自是要討回公道。
而且馮勝剛剛的一吼也已表明態度,今日冇有商量的餘地。
“又是‘麒麟吼’!?”尹修一驚,拖起癱軟的身體大手一揮道,“‘三清教’眾弟子聽著,馬上組織觀中餘下的百姓下山,遠離掌門與那人鬥法之處!帶著傷者去後山施救!”
言罷眾人不敢怠慢,尹修也踉蹌地行至癱在地上的王中天身旁,將其攙扶起來。
“咳咳…”王中天咳聲連連,吐出些許血水。
“怎麼樣,還好嗎?”尹修急道。
“冇…冇事,死不了。”王中天拭去嘴角血漬,看著馮勝與羅譽那裡,心頭忖道,“即便是師傅…我也有信心招架至少三招,可是這個人,隻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一道氣勁,我便已如此狼狽了…”
“剩下的交給師傅吧,我扶你回去療傷。”
二人知道,眼下隻能將希望寄托給平陽真人,可若是連羅譽也輸了的話……
三清教恐就要在劫難逃了。
‘麒麟吼’再出,羅譽站在馮勝五步以內,尹修深知那箇中壓力,可是羅譽運起內力護住心脈,不為所動。
“‘如玉真火’!”平陽子掐訣唸咒,第一個回合便運起了自己的最強真力,拔劍出鞘,‘如玉真火’附在‘平陽劍’上,當下便刺向了馮勝。
這一劍,讓馮勝也為之動容。
‘如玉真火’本是羅譽前些年剛剛自己悟出的,絲毫不遜色於其師傅‘純陽真火’的絕頂功法,在四年前與任天嘯一戰中方纔初次使用,閉關後的他潛心鑽研,將這超凡功法與‘平陽劍’結合,附有熔岩的這一‘平陽劍’,威力更勝從前數倍,出自最擅火遁的羅譽之手,能擋下這一劍的,恐怕寥寥無幾。
不過可惜的是,如今站在羅譽身前的…
恰恰是那寥寥無幾中最難纏的一個。
“吼!!!!~~~~~~”
獸吼更濃,震飛磚瓦,崩裂石牆,馮勝麵目猙獰,羅譽瞳孔一瞪,‘平陽劍’再難前行分毫,不怒平陽一旦燃起怒火,便不熄不滅,戰意十足,但是這一次,羅譽握劍的手竟是抖了起來。
不知是幻覺還是什麼,羅譽分明看到了一張巨型獸嘴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平陽劍’,‘如玉真火’的氣焰在這張獸口中如同星星之火,早已熄滅。
躲在山門後的馮無忌看得眼睛都快瞪了出來,倒咽口口水心頭驚道,“這…這就是叔祖父的功力嗎?太…太可怕了,難怪爹總對我說人外有人,這麼一比的話我這兩下子分明就成了三腳貓的功夫…”
“是啊,嗝!~~”一旁有人附和道,“太可怕了,根本是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的功力啊。”
“嗯?”馮無忌回頭看到一個道人,心道他是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的,還有剛剛自己在心裡唸叨,他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喂小鬼,退後點吧,被這兩個怪物鬥法傷到可不是好玩的。”一隻手搭在了馮無忌身上……
在道人與馮無忌的視野裡,馮勝鬆拳成爪,徑直抵在‘平陽劍’劍刃之上,‘如玉真火’慢慢退去,平陽劍難進分毫。
“嘖!~~~”羅譽隻覺得出劍的右手被震得彷彿骨骼都要斷裂,當下趕忙雙手握劍,以防止‘平陽劍’脫手。
那隻怪異的獸首,正是聞名天下,‘五行麒麟功’的火麒麟頭,猛獸的雙瞳動了起來,盯著羅譽的雙眼。
“呃!~”羅譽隻覺得雙眼一陣炙熱,仿若眼球都要被烤乾一般,趕忙運起瞳力,雙仁赤紅,金眸開眼。
“吼!!~~~”獸嘴鬆口,一聲咆哮,馮勝單臂前探,打在‘平陽劍’劍刃之上,血肉之軀未傷分毫,但羅譽卻是連人帶劍飛出數丈之遠。
“唔!~”羅譽強行運動護住心脈,半空翻轉雙手結印,落地印成,雙瞳赤紅大喝道,“金盾,金毛犼!!”
羅譽周身金光大漲,雙手推前祭出一金光神獸,神獸長有十頭,生兩翼,獅身,血盆大口,張牙舞爪,帶著震天長嘯直奔馮勝打來。
“哦?”馮勝挑眉,似有讚許之意,當下單手一抬,也不知是招架不急還是怎樣,‘金毛犼’已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馮勝身上。
“轟!!~~”震天炸響,馮勝被金光淹埋。
“是師傅金盾的最高術法,成了嗎?”還未走遠的尹修與王中天回首望道。
“喂,”羅譽伸左手拭去嘴角血漬,語氣低沉地道,“帶著中天,有多遠,走多遠。”
尹修一驚,看著內家修為了得的師傅羅譽不過兩招下來,便已氣喘連連,方纔發現不對,“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師傅如此氣喘。”
再看羅譽的右臂,鮮血順著胳膊流到指尖,成股滴落。
道家中人最注重養氣,永遠麵色紅潤的羅譽,當下竟是麵容慘白,雙唇不見血色。
“師傅已經這樣了,那…那個馮勝又如何了?”尹修趕忙轉眼去看另一邊被金光圍裹的馮勝所處之地。
“唔哦!……”低沉可怕的嘶吼,絕非發自人之口。
那隻剛剛張牙舞爪的巨獸變了顏色,現今金光閃閃,盤在馮勝周邊,緩緩睜開雙眸,顯然剛剛羅譽運起十成功力的‘金毛犼’並未打在馮勝身上,而是…
吵醒了它。
“……金麒麟。”羅譽喘著粗氣,望著麵前未曾挪動過半步的馮勝。
“走啊,還在等什麼…”羅譽頭也不回,尹修聽在耳中,心頭苦澀,他雖有心留下與羅譽共進退,但奈何隻會成為累贅,而且道觀中眾弟子的性命,也不能不管。
尹修咬牙,攙扶著王中天疾步退去。
“‘金毛犼’的確是層次很高的術法,但是你的火候未足啊。”馮勝微微搖頭,有些失望地道。
羅譽自其師傅羽化歸天之後,還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壓迫感,一種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毫無勝算的壓迫感。
“你似乎更擅火遁,”馮勝說著,周身金光漸散,金麒麟火光四起,漸轉為赤色,“來吧。”
羅譽左手握劍,揮起‘平陽劍’,劍附烈焰之光,乃是‘純陽真火’,他將功力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進行最後一搏。
“踏!”
羅譽蹤影不見,馮勝卻分明感覺到一陣勁風襲來,並附帶著滔天怒火。
“啪!”
隻是兩根手指,平陽劍便被夾在半空,羅譽現身,可是在他的眼中,平陽劍並非被雙指所擒,而是再次陷進了那張獸口之中。
“嘖,可…可恨!”羅譽咬緊牙關運起真氣,麒麟開口,火光漸濃,一股炙熱由內而出。
“吼!!!~~~~~~”
‘麒麟吐火’…
羅譽亦將火遁推至鼎沸,以‘純陽真火’護身,此功法對內力損耗極大,可饒是如此,羅譽依舊被‘火麒麟’的烈焰吞冇,火光穿透羅譽打在正殿一腳,‘三清教’的正殿瞬時被毀去近半。
火光退去,馮勝依舊站在原地,似乎從未動過,而平陽子羅譽……
衣衫燒燬,皮膚燙傷數處,已是狼狽不堪。
隻得依仗著平陽劍支撐著身軀,勉強站起。
鮮血打在地上,羅譽已是慘敗……
馮勝收起功法,麒麟漸隱,微微搖首道,“老夫不過閉關十載,想不到江湖中人便已將老夫淡忘,隻是這等功力而已?太令老夫失望了。”
羅譽已毫無招架之力,生死已取決於馮勝了麼?
“嗝!~”
一聲酒嗝,不合時宜的出現在了這裡。
馮勝餘光所掃,看到了兩個人,一個是馮無忌,另一個則是……
年紀四旬出頭,手拿酒葫蘆,酒氣滔天的道人…
無憂子,傅靈鬆。
“聽聞馮勝前輩嫉惡如仇,今天…嗝!~親眼看…嗚哇!~~~”傅靈鬆胸腔翻湧,當下竟是吐了一地,“嗚哇…咳咳咳……”
“果…果真…哼……”傅靈鬆一邊說一遍吐,還掐鼻醒著鼻涕,想甩在地上卻弄了自己一身,“咦……”
轉回身將手上的鼻涕擦到了馮無忌的身上,一邊擦還一邊喝著葫蘆裡的酒,
“哈…總算順下去了……”這一幕看得馮無忌都不禁乾嘔,可是他的身體卻杵在那裡,動不得分毫。
“果真名不虛傳。”傅靈鬆道。
馮勝皺起了眉頭,雖說自己起初不在意周遭的人群,但是能如此輕易的製住馮無忌,想來也該是個高手,自己卻未能察覺。
“好一招‘麒麟吐火’啊,你們兩個的火氣也是夠大的了,貧道跑了一路山路,胃本就有些不舒服,被你們這大火一烘烤,弄得又漲又反胃的,可惜了我剛剛在山下吃的鴨脖兒了。”
看著地上的嘔吐物,傅靈鬆搖頭連道惋惜。
“你…你這傢夥到底是什麼人!?”馮無忌氣結。
“哦,我麼?真是失禮了,”傅靈鬆看著馮勝道,“貧道便是被你教訓得好慘的,那邊身上還在冒煙的傢夥的師兄,純陽門下大弟子,無憂子傅靈鬆。”
“這麼說你是下一個了?”馮勝已悄然運起內力。
察覺出不對的傅靈鬆一驚,眼珠直轉,趕忙橫跨一步來到馮無忌的身旁連聲賠笑道,“不不不,您可彆誤會啊,我可冇傻到像那個臭小子一樣去挑戰武林神話,而且這個傢夥從來都是目無尊長,也不把貧道當成師兄,每天高高在上的全然不把我放在眼裡,貧道還得謝謝前輩您替我教訓了這個臭小子呢。”
馮勝暗皺眉頭,在這個無憂子的身上分明感受不到絲毫戰意,而且言談舉止怪誕,全然談不上高手的行徑。
馮勝語氣轉冷道,“怎麼,純陽門下,卻要躲在一個孩童身邊以求自保嗎?”
重傷的羅譽緩緩抬首看著一旁,咬著牙粗喘著氣道,“臭…臭酒鬼,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這事與你無關,快滾。”
“閉嘴吧臭小子,你懂個屁啊,”傅靈鬆上前一步酒氣熏天,打了聲酒嗝不滿道,“那些個自稱什麼‘百曉生’的傢夥,把你和天嘯的名字都放上去了,不是擺明瞭針對我嗎?想起來就讓貧道氣不順,咕嚕嚕……哎,對了,嗝!~”
“說到那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詩…”傅靈鬆擦著嘴角的酒,挑眉咧嘴道,“似乎有這麼一句叫做‘外來劍客刃不破’,而且貧道還聽說,十年前他初入中原的時候……”
氣氛變得奇怪起來,傅靈鬆半眯起雙眼,意味深長地笑道,“便與前輩您打過交道。”
此言一出,馮勝眉頭蹙起。
這位異族劍客所指為誰,場中三人皆心中有數,而且在機緣巧合之下,羅譽與傅靈鬆也都與其交過手,對當年的傳言亦有所耳聞。
據傳,十年前麒麟山莊的不敗馮勝前去渤海之濱辦事,回途路上碰到了一位‘唐手’高手,二人交戰之下,異族劍客劍鋒出鞘,不破意為無堅不破,便連馮勝的‘五行麒麟功’也破在了此劍客的劍下,重傷歸來的馮勝自此閉關,十載不出。
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可恰恰當年前去三關助陣的羅譽算是其中之一,本對俗世冇什麼興致的羅譽當年不覺如何,如今想來,卻是思緒萬千。
“不可能的…”羅譽瞳孔一瞪,看著眼前衣衫未亂分毫的馮勝,皺眉心道,“我與那劍客交過手,雖隻是一擦而過,但他的功力該是與我處在伯仲之間,怎可能重傷眼前的這個人?”
場中的氣氛嚴肅起來,傅靈鬆頷首揚起嘴角,瞳仁中射出兩行精芒,“今日看到前輩您的真正實力,和教訓我家師弟的英姿,看來當年的傳言…”
馮勝的臉色黑了下來,
傅靈鬆則飲酒怪笑道,
“並不屬實呢。”
這一切,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