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鎮割據,天下戰事不斷,也將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掩蓋下去。
可是風起雲湧,一切從未停止。
近年的江湖訊息在大江南北傳開了,南人可知北方事,北人可曉南方情。
在這之間傳播訊息的重要一環,被江湖人士稱之為‘百曉生’。
這夥人的訊息多而有趣,又惹人注意,在時間的印證下又十分屬實。
許多訊息可謂門派裡的禁忌,甚至藩王中的秘密,可是卻總能被這夥人刨出來。
在此之前,倒賣江湖訊息的勢力有很多,其中江北的‘千裡神兵’要算首屈。
可是如今武林大會在即,江湖中的小道訊息成了一個大買賣。
在被朱菊的‘黃金兵’叛變重創後,江北草上飛也意識到往年被仇恨蒙心,一味追殺那個異族劍客得不償失的確引起了許多門人不滿,在柏鄉一戰後,‘千裡神兵’得以休養生息,繼續加強自己江湖第一靈通的訊息。
在如今成立‘江湖百曉生’的麾下組織,江北草上飛帶領‘千裡神兵’重整旗鼓,已漸從當年的重創中走了出來。
而在眾多訊息中,有著這樣一首打油詩,已成了每一個江湖人都倒背如流,閒來談論的話題,這首詩是…
書生長劍衣如雪,非攻機關夜中墨,
食屍老祖顏不老,外來劍客刃不破,
斷劍邪眼行武林,太乙平陽有神通,
正要問鼎江湖頂,奈何麒麟已出山。
開始眾人看來莫名其妙,可是幾遍讀下來,看過尾句,才如夢初醒。
“正要問鼎江湖頂,奈何麒麟已出山。”
‘麒麟’,‘出山’,眾人皆知指的是麒麟山莊莊主的弟弟,不敗馮勝。
那麼言下之意,這首打油詩的每一句該是相對一人。
至於他們都是誰,戒嗔現在還不知道,不過他終是在太原城一家酒家的說書先生那裡聽來了這首不在韻上的打油詩。
他撓著頭,走出了酒家,心裡想著……
“什麼亂七八糟的。”
夜漸深,天也很涼,戒嗔踱步到一家客棧門前,嘴裡嘟囔著,“記得叔叔說過在外邊客棧是給人住的地方。”
這麼想著,戒嗔走了進去。
“哎呦小師傅,你是來化緣啊還是住宿?”店家笑臉相迎。
戒嗔趕忙豎掌施禮道,“阿彌陀佛,小僧想…哦,借宿一宿,明早趕路。”
“冇問題,咱這小間三百錢一晚。”
“三…三百錢!?”戒嗔一愣,心道那可以買好多乾糧的,還能分給窮人,怎麼在外邊住宿這麼貴的麼?
“呃…”店家看戒嗔這個反應也是一愣,而後笑道,“小師傅啊,這三百錢可不算貴的,平日裡咱這最便宜的也要五百錢,如今得了晉王補貼才降的價錢啊。”
戒嗔嘟了嘟嘴道,“謝施主,貧僧還是不要了。”
戒嗔摸了摸懷裡揣的一吊錢心道,“省下這三百錢找個地方將就一宿,回去可以給難民們發好多乾糧呢。”
店家愣了下,心道這孩子該不是要到外麵凍一宿吧?
正所謂窮生奸計富長良心,百姓的日子過得好,衣食無憂了,自然也就多了些顧及他人的善心。
可是不待店家說話,戒嗔剛邁出去的一隻腳被一個尚還稚嫩的聲音叫住。
“今晚風雪這麼大,你想凍死在外邊啊?算了店家,他住店的錢算我的。”戒嗔回首看了眼,說話的竟是一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十一二歲的模樣,身穿綢緞腰繫絲絛,衣冠楚楚,旁人一看便知是富人家的公子。
劍眉俏鼻,一雙清澈乾淨的眼眸,皮膚光滑.潤澤,可見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少年盤膝坐在桌前,桌上擺有一瑤琴,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立在其身旁,深邃冷酷的眼睛,在監察著周圍的一切。可見是這名少年的護衛,旁人或許不懂為何這樣一個富家公子身旁的護衛隻有這麼小,但是如今更讓人困惑的是…
這個十八、九歲的護衛,竟是腰間佩劍!
如今太原城正值佳節慶功之際,為了防止城中鬨事,城中不許攜帶武器,這也是為什麼此前戒嗔在酒家裡見到的那三個壯漢冇有佩戴武器的緣故。
戒嗔聽了,心道前者是好意,便上前施禮謝道,“謝…謝小施主,不過貧僧不用的。”
“不用?為什麼?”少年挑眉道。
“嗯…小和尚隻是覺得,這個錢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比方說換成乾糧分給彆人吃。”戒嗔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啊?”少年張大了嘴,而後饒有興致地道,“你這個人有點意思,好,那就按你說的辦。”
“按小和尚說的…辦?”戒嗔不解前者的意思。
少年也不解釋,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吩咐店家道,“掌櫃的,我買你這麼多銀子的菜飯,佳節過後來吃飯的客人都算在這錠銀子上麵如何?”
店家接過銀子,在手裡顛了顛便知足足有二十兩,這可是他店裡個把月的收入,店家喜笑顏開,趕忙賠笑道,“這當然好了,不過不知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店家是個明白人,這位少年剛剛說按小和尚的意思辦,就知必有下文。
“人吃一頓飯都可以打個折扣,那我買了你一個月的飯菜是不是也可以要個折扣?”少年撥弄了下琴絃道。
“呃…對,有理,那是自然。”店家隻覺得這個少年年紀這麼輕,說話竟是如此有條理。
“這個傢夥住店的錢便算作你給我的折扣。”少年道。
“好的,這自然好。”店家趕忙應聲。
“呃…這……”戒嗔卻是一時間不知這是個什麼道理。
“怎麼樣小和尚?”少年歪著腦袋朝戒嗔道,“這樣一來你住下了,纔有人能吃到這一錠銀子的食物,否則這錠銀子還是我的,就換不成食物,也不能分給彆人吃。”
“呃,有道理。”戒嗔忽然覺得這個少年說得好對。
“那為了彆人有吃的,這個店你是住還是不住?”少年語氣自始至終都帶有一種優越感,這最後一句更是有著勝利者的姿態。
“那小和尚住。”戒嗔很開心,他完全不在意少年言語間的盛氣淩人,他隻是覺得旁人有飯吃,自己又有地方住,何樂不為呢?
少年一笑,便不再言語,低下頭繼續撫摸自己的愛琴。
戒嗔覺得這個夜晚很奇怪,又好好玩,他還冇有睏意,剛要再到處走走看看,卻忽然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客棧門前閃過,更加有特征的是那個光頭。
“嗯?那個人影好像是法相師兄!好巧啊,不過清真師兄剛剛也說了法相師兄已經到了太原,好奇怪,他不帶四方巾腦袋都不冷的麼?”戒嗔抬腳出門,跟了出去想打聲招呼,可是法相不知為何走得很快,他的身法本就是顯通寺眾沙彌當中的佼佼者,如今更是刻意疾行,常人根本跟不上他。
不過戒嗔有任天嘯親傳的身法,倒也算勉強追了過去。
這一走竟是追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巷,和尚轉回頭,十六歲上下的年紀,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又重又黑的眉毛,見棱見角的輪廓,正是戒嗔的師兄法相。
法相沉了一聲道,“出來吧!”
戒嗔見法相似是十分嚴肅,剛想上前問好,卻是有人已搶先現身。
一個麵戴方巾,身著素衣的人立在了法相身前,此人身型不高不壯,露出的眉宇間仍隱稚氣,根本就是一個與法相年紀相仿的少年。
法相見了來者一愣,瞳孔暗暗一瞪心道,“我日夜修行,師傅說我身法也有所小成,在顯通寺同輩人中也是佼佼者,怎會才一下山,就遇到這種怪事,看他年紀與我相仿,但是跟了我這麼久根本就甩不掉他,看來身法不在我之下,而且…”
大年初一,北方天氣寒冷,可饒是如此,法相現在的額頭上也已微微見了細細的汗絲,但眼前這位遮麵少年,竟麵不紅氣不喘,一雙獵人般地眼神盯在法相身上,不慌不亂,或者可以說…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施主,貧僧隻不過是趕路經過這裡,逗留一晚明日便要動身,不知衝撞了哪位,還請閣下明示。”法相無意招惹麻煩,其又是佛家出身,自不會蠻不講理。
“你們有多少人?”遮麪人道。
“貧僧是獨自苦修的僧人。”法相如實道。
“不對,還有。”簡單直接的字眼。
法相皺了皺眉道,“貧僧打五台山來,下山的還有許多位師兄弟,我們皆分道而行,莫不是當中有人做了什麼事得罪了哪位?”
法相心叫倒黴,自己本在客店中整理行囊,不知從哪來個幼.童說門外有人找,走了出去他便看到了清真的身影,本想過去問其何事,但是隻見眼前的這個清真大步疾風,給自己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便不見了。
法相好奇心起便追了上去,這一追他方纔覺得不對,清真的輕功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終於在一個拐角處法相跟丟了,可是奇怪的是,他這個時候卻被彆人盯上了,這一盯,卻是法相無論如何也甩不掉的。
遮臉少年用那束空洞的瞳孔盯了法相半晌,惹得後者心頭髮涼,這股涼意竟是遠比如今的天氣更讓人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