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一股吐蕃喇嘛在河東地域出現,引起了江湖中不少熱議。
談佛論道,河東之地除五台山不做第二選擇。
任天嘯心有擔憂,趕到顯通寺,還未見到戒嗔,卻迎麵碰上了個怎也想不到會在這裡出現的故人…
酒氣熏天,眯眼嬉笑,甚至有些瘋癲的無憂子,傅靈鬆。
更為奇怪的是,任天嘯在自己這個終日飲酒,嬉笑瘋癲的大師兄身上,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東西…
殺氣。
傅靈鬆不理世事,少與和尚打交道,這次來者不善,任天嘯腦中想來想去也隻得一人…
戒嗔!
任天嘯的眉頭皺了起來,二目圓瞪對著傅靈鬆道…
“你來做什麼?”
“嗝!~~”傅靈鬆擦了擦惺忪雙眼,這纔看清了來者,隨即嗤笑起來,“嘿嘿,小子是你啊,師兄剛好煩著呢,來,陪師兄喝酒!”
看著傅靈鬆步履蹣跚的樣子,他是真的醉了,擺弄著自己早就喝光的酒葫蘆,跌跌撞撞地朝任天嘯走來。
“你醉了,”任天嘯踏前一步單掌支住傅靈鬆的身體,而後在其耳邊極為謹慎,又隱含懼怕的問了這樣一句話,“師兄,你今天很怪,到底來這裡打算做什麼,又或者…已經做了什麼?”
“嗯?”傅靈鬆的身體穩了穩,而後哼聲一笑道,“對啊,你是來給貧道添麻煩的纔對,黨項族那邊忙完了,自然也要趕回來啊,不過動作當真是夠快的啊,是來看孩子的吧?”
任天嘯背脊一涼道,“你…你在說什麼?”
傅靈鬆抬起頭,藉著月光照在那滿麵胡茬,惺忪睡眼的臉上,淺笑道,“羅譽當年說你在五台山出現過,還教了個穿開襠褲的小和尚道家最正宗的身法,起初我還不信,你乾嘛要來這個窮和尚們唸經的山上,為什麼要教一個小沙彌道家精髓?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你…你見過他了?你把他怎麼樣了?”任天嘯暗暗攥起拳頭,生怕聽到小沙彌的壞訊息。
“我本想除了他…”此話一出,任天嘯先驚後喜,驚的是傅靈鬆果然對其動了殺意,喜的是聽傅靈鬆的言語,戒嗔如今該是無恙纔對。傅靈鬆繼續道,“不過酒喝得太多了,看不清東西,就先放下了。”
任天嘯直直瞪著傅靈鬆,語氣堅決道,“如今我在這裡,就不會讓你碰他一根指頭。”
傅靈鬆暗暗耷下眼皮,淡道,“當年你被戾氣侵體,涿州路上走火入魔,我製你不住,反被重創,如今找到那戾氣源頭,卻是你保護之人,莫不是你我師兄弟要再行動手麼?”
任天嘯沉出口氣,“當日師兄手下留情,天嘯自然知曉,我欠你的人情,此生難還,但是…”
任天嘯二目之中射出淩厲精光,絲毫不會退讓,“這個孩子任何人也碰不得,包括你!”
“哦…又要打啊,”傅靈鬆運起真氣,周身升起無名白霧,其酒氣頓時去了近半,與任天嘯對視了半晌,而後歎口氣道,“好煩啊,算了。”
“嗯?”任天嘯目不轉睛,盯著前者。
傅靈鬆忽地眼神一變,淡道,“他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你…”任天嘯心頭一驚,看著自己這位時而迷糊,時而深不可測的大師兄,自知多餘的狡辯毫無意義,便乾脆沉道,“是又如何?”
“當年天生異象,驚雷滾滾,諸星齊聚,便知天道有變,隻可惜我冇能早點發覺,才致如今田地。”傅靈鬆眉宇間閃過灰暗。
“若為天道,此乃天意,又與一個孩子有什麼關係?”任天嘯反駁道。
“這根本就不是天意!是你違背天道,強行讓他來到世間!”傅靈鬆撫腦搖頭,語氣暗暗地淡了下來,“我早該知道纔對,星象亂了,梁帝和魏國夫人的命途纔會改變,大雪山上的人纔會如此躁動,十年前你嗔怒難當而大開殺戒,在無防備之下被陰煞之氣侵擾心智而致走火入魔,以你的道行,不可能毫無察覺,還有那個普善,絕不是巧合纔給其取號戒嗔。”
“法號中有‘嗔’字又怎麼樣,師傅賜你道號無憂子,你還不是在這裡自尋煩惱,都不明白你究竟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梁帝早就該殺,誰又是什麼魏國夫人,大雪山怎麼會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任天嘯的腦子讓傅靈鬆的話語攪得七暈八素,大手一揮道,“總之既然你已知道我與這個孩子的關係,便該明白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世人要亂是世人的事,人有陰陽正邪,先天有異,後天可改,我的侄兒治病救人無數,怎會是該殺之人,你不分是非曲直,在這裡對一個孩子妄動殺機,還談什麼道理!”
“人有善惡,天有天命,孤星降世,天下大亂,如今的人間,你還看得到樂土麼?”傅靈鬆長舒口氣,想著他連年的跋涉,看到的人,遇到的事,唯有飲酒能讓自己脫離凡事,醉夢逍遙。
“哼,人的惡念衍生出如今的亂世,你竟把這些怪罪到一個孩子的身上,你真是酒喝太多把腦袋喝糊塗了!”任天嘯怒目而視,單手點指。
晚風吹過,良久良久。
“或許…”傅靈鬆的麵色不知為什麼緩解了下來,半眯雙眼,嘴角帶笑道,“你是對的。”
“嗯?”任天嘯狐疑。
“倘若安寧是建立在殺戮的基礎上,那麼這份安寧本就是扭曲的,”傅靈鬆好似在自說自話地道,“不過這個孩子不大,十年間便遇到諸多貴人相助,先是有你這個孤傲不可一世的道家真人給其接生,幼年初期便得佛家聖地五台山中的高僧點化,孩童成長之際又有吐蕃的小仙人在旁指點,還有那對最麻煩的父母留在他身上的骨血,他以後的成長,便連貧道也十分好奇。”
說到這,傅靈鬆腦海裡浮現出不久前那個化名慧觀的和尚跟其說的話…
“嗬嗬,有什麼不好,難道你不好奇嗎?難道你無憂道人,是那種堅持錯殺而不漏殺的修道者麼?再這麼自尋煩惱,你離修得‘逍遙道’法真諦就要漸行漸遠了。”
………
“隻是,”說到這傅靈鬆的神情竟是舒緩了許多,嘴角帶笑微微揚起道,“這些個貴人現在不在了,你的水遁還停滯在瓶頸之中,難以控製你體內的戾氣,在他接下來兩年的成長中,需要一個功德造化比之前三人更高的高人伴其左右才行啊,哈哈哈哈!!!~~~~~”
“兩年?”任天嘯不知傅靈鬆為何刻意加了個準確的年限,隻道是其以“兩”代“多”,聽傅靈鬆的意思是打算留在五台山上教導戒嗔,任天嘯聽了心中喜中帶憂,有這個德行方麵比自己做得好的人伴戒嗔成長,為其指導當然好,可是…傅靈鬆若是他日覺察不對,會不會再對戒嗔動殺機呢?
雖有擔憂,但這確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他無論如何也不願與眼前的師兄動手,更不願再傷害他,傅靈鬆為阻止自己走火入魔而道行根基受損,任天嘯自認是自己的過錯,若是二人不得已動手,他寧願傅靈鬆將自己一掌打死,可若是要保護戒嗔,他又絕不能輸給自己這位師兄…
眼下,他隻希望戒嗔的善良能夠打動傅靈鬆。
還有就是,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可讓他們師兄弟中的第三者知曉…
平陽子羅譽能做出什麼事來,任天嘯用腳都想得到,羅譽可是為了江湖旁人肯對任天嘯下殺手清理門戶、大義滅親的人。
就這樣,傅靈鬆留在了五台山。
五台山遠觀而言雖是山清水秀,但是置身山中,方纔發現山路崎嶇,道路難走,在這裡,便是常人藏起來,旁人也是很難尋得的,更不用說是道行高深的無憂長生二人了。
他們藏身山林之中,任天嘯雖是道法、功力深厚,但是其一朝得道心高氣傲,當年年輕氣盛便下了崑崙山,之後十數載發生的事又多有血腥之災,故其心性浮躁,又有戾氣侵體,如今最善水遁的傅靈鬆終日助其平穩心性,為其講“道”,時日一久,任天嘯的自身修行和體內的戾氣都受益良多。
至於戒嗔,失去了玩伴慧觀對其的打擊遠比外人覺察得要大得多,幸得自己的叔叔終日在山林之中守候,又給自己介紹了個莫名其妙的大師伯,二人齊聲好言相勸,傳授其道理知識,幫他度過了人生中的這一道門檻。
而不知不覺間的兩年過去了,戒嗔對傅靈鬆這個人,由開始的瘋癲酒鬼,轉變成瞭如今良師益友的大師伯。
他發現傅靈鬆說話雖常常顛三倒四,讓人聽得莫名其妙,可是時間久了,戒嗔慢慢從傅靈鬆的話語中悟出了許多道理。雖然言語風格迥異,但是這個奇怪的大師伯話語中暗含的智慧,在戒嗔的心中,似乎已經直逼慧觀而去了。
直到最近,就在顯通寺大和尚們下達群僧下山的訊息前不久,傅靈鬆醉醺醺站在任天嘯身旁,高深莫測地對著戒嗔道,“小禿和尚啊,嗝!~聽說過幾天你要下山了,臨走前你長生真人有禮物給你呢,嘿嘿嘿!~~~”